今年7月我去粤东揭西县采访的时候,下午四点半的太阳还晒得人后颈发疼,县中心的露天篮球场上,杨伟斌光着膀子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拖鞋的小孩系护膝,洗得发白的训练T恤搭在肩膀上,汗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在灰色的运动短裤上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旁边二十多个半大的小孩拍着篮球乱跑,破了一半的篮网被风刮得晃来晃去,远处的山头上还飘着几朵没散开的云,他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喊:“等我十分钟啊,这批娃的三步上篮还没练完。”
那天我跟他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到天黑,蚊子在我们腿上咬了一串包,他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说起这18年的日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从职业队淘汰的“废材”,成了县城孩子的“篮球爸”
杨伟斌的篮球梦一开始是冲着职业赛场去的,16岁他就进了广东省青年队的后备营,1米92的身高,跑跳能力在同年龄段里排前几,当时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说不定能进CBA的青年队,可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落地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做完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在家躺了三个多月,我爸妈让我跟着我舅去做建材生意,说打球打不出饭吃。”杨伟斌笑了笑,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后来偶然去我以前的中学帮体育老师带县联赛,看见初二的阿明蹲在球场边哭,他们队输了2分,他穿的还是他哥穿剩的破球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哭着说‘要是有人教我们跑位,我们肯定能赢’,我那时候突然就想,我打不了职业,还不能教小孩打球吗?”
2005年他的第一期篮球培训班开班,总共就12个小孩,都是县里农村来的,每个月收50块钱学费,连租场地的钱都不够,他自己掏腰包补差价,冬天揭西下冻雨,他骑摩托车去十几公里外的村子接小孩来练球,路滑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胳膊蹭掉好大一块皮,缠了个绷带就接着给小孩做上篮示范;有小孩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直接免单,还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球鞋买训练服,他爸妈骂他傻,说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天天跟一群泥娃子混在一起图什么,他说“图这帮小孩喊我一声斌哥,图他们投进篮的时候眼睛亮的那个样子”。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老照片,2008年冬天的旧照片里,他站在一群穿得厚厚实实的小孩中间,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身后的篮球场连个篮网都没有,篮筐上挂着个编的草圈,就是小孩们投篮的靶子。
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一条路,我要让娃们先学会做人
现在很多青训机构招小孩,第一句话就问“以后想不想打CBA”,好像练篮球的唯一出路就是进职业队,拿顶薪,当明星,但杨伟斌带小孩的第一条规矩,反而和篮球没关系:“先把作业写完了再来练球,期末考试不及格的,停训一周,什么时候成绩补上来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自己见过太多家长把小孩送来,说“我家娃学习不好,就指望打球混口饭吃”,每次他都要跟家长掰扯半天:“打球不是学习差的退路,是让小孩多一个选择,要是连书都读不好,球也不可能打明白。”前几年有个叫阿豪的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是县里有名的“问题少年”,逃学打架,被学校记了两次大过,他姑姑实在没办法,把他送到杨伟斌这里,说“你要是能管得住他,我给你双倍学费”。
杨伟斌没要双倍学费,只跟阿豪约法三章:第一每天早上6点跟我一起跑5公里,第二上课不准逃学,我每周去跟你班主任了解情况,第三训练的时候不准偷懒,那段时间杨伟斌每天早上准时去阿豪家楼下等他,跑不动了就陪着他走,晚上训练完送他回家,还自己掏钱给阿豪补数学,有次阿豪跟别的学校的小孩打架,杨伟斌知道了之后没骂他,带着他买了水果去给对方道歉,回来跟他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球场上把别人打服,打架赢了不算本事,打球赢了才是。”
去年阿豪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暑假回来主动留在培训班当助教,给小队员发水的时候跟我聊:“要是没有斌哥,我现在可能就在县里的电子厂打工,说不定早就进去了,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打球先做人,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还有次带小孩去市里打U12的比赛,最后30秒双方打平,对方的后卫突破的时候脚崴了,直接摔在地上,杨伟斌这边的小孩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抢球,而是蹲下来扶人,最后对方队压哨投进了绝杀球,杨伟斌的小孩们垂头丧气地下场,以为要挨骂,结果杨伟斌给每个小孩都买了个他们最想吃的冰淇淋,说“今天你们赢了比比分更重要的东西,这比拿冠军值得骄傲”。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青训太急功近利了,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恨不得小孩10岁就能看出能不能打职业,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多少明星,而是给普通小孩一个正向的精神支撑,让他们学会坚持,学会尊重,学会输得起也赢的坦荡,在这一点上,杨伟斌比很多拿过全国冠军的教练都做得好。
守了18年,我见过太多篮球梦开花,哪怕没开在职业赛场
18年里杨伟斌带过的小孩差不多有1200个,其中只有3个进了省青年队,2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本科,剩下的大部分小孩,最后都没有走职业体育的路,但是杨伟斌说,这才是正常的。
“我从来不会跟小孩说你以后肯定能打CBA,那不现实,山里的小孩本来就比城市里的小孩晚接触篮球好几年,身体条件、训练条件都跟不上,1000个里面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但是没关系啊,打球又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他给我数,以前带的小孩里,有的当了乡镇的体育老师,有的去当兵进了部队的篮球队,有的自己开了篮球培训班,还有的在广州深圳当外卖员、开网店,过年回来还会约着一起打场球,说“以前练球的时候斌哥说不能放弃,现在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想想以前跑10公里都能坚持下来,就什么坎都能过去了”。
有个叫阿婷的女孩子我印象特别深,她是2015年跟着杨伟斌练球的,家里重男轻女,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球没用,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家帮着干农活,杨伟斌跑了她家三次,跟她爸妈拍胸脯说“学费我全免,她要是练不出来,或者学习掉下来了,我以后再也不登你家的门”,后来阿婷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深圳一所公立小学的体育老师,她去年回来的时候跟杨伟斌说,她现在也在带学校的女子篮球队,已经收了30多个女孩子,“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子,能有机会摸篮球,能自己选自己想走的路”。
还有个小孩小时候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他去了好多医院都没用,后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来杨伟斌这里,杨伟斌就让队里的小孩带着他玩,传球的时候特意多传给他,他投进一个球,所有人都给他鼓掌,练了两年,这个小孩现在已经能主动跟人打招呼了,去年县里的少儿篮球比赛,他还拿了运球项目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爸妈在下面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CBA办得有多热闹,但其实体育强国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在县城的露天篮球场,在乡镇小学的土操场,在杨伟斌这种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基层教练身上,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鲜花掌声,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千千万万普通孩子体育梦的摆渡人。
想再守20年,让更多山里的小孩能摸到篮球
现在杨伟斌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小孩了,县里去年给他批了一块新的室内场地,不用再下雨天让小孩在雨里练球,也不用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开,他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开着自己那辆开了10年的旧SUV,去下面的乡镇小学做公益培训,给那些没条件打球的小孩免费上课,送篮球送球鞋,几年下来跑坏了三双运动鞋,油费都花了好几万。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揭西每个乡镇都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场,配一两个专门的教练,让那些住在山里的小孩,不用跑十几公里来县里,在家门口就能摸到篮球。”那天我们走的时候,他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看着场上跑着打球的小孩,笑得特别满足,有个小屁孩举着个变形的篮球跑过来,拽着他的裤子喊“斌哥我刚才投中了三个三分!”,他从包里掏出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递给小孩,“下次别穿拖鞋打球了,小心崴脚”,那双鞋是他上个月拿了市里“优秀基层体育工作者”的奖金买的,他自己脚上的鞋,还是前年买的,鞋底都磨平了。
现在网上总有人讨论,普通人练体育到底有什么用?我在杨伟斌这里找到了答案,对于这些山里的小孩来说,篮球可能不是未来谋生的技能,也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路径,但它是放学之后的快乐,是遇到困难的时候的精神支撑,是让他们知道只要坚持就能有回报的底气,杨伟斌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18年的坚守,一千多个小孩的人生改变,就是最了不起的事。
太阳落山的时候,篮球场的灯亮了起来,小孩们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杨伟斌站在球场中央吹哨,喊着“注意跑位!传球!”,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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