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成都看混双世界杯的现场，我在媒体通道蹲到了个绝大多数观众都没看到的画面：王楚钦和孙颖莎举着冠军奖杯往领奖台走的时候，男队主教练王皓和女队主教练马琳蹲在挡板后面的角落，对着卷得边都毛了的战术本凑头嘀咕，两个人的嗓子都哑得像砂纸磨过，身后的运动服湿了好大一片，脚边还放着半瓶喝剩的功能饮料，连镜头扫过来的功夫都没抬头。 那天我发了个朋友圈说“原来冠军的背面，是两个蹲在地上复盘的中年人”，好多朋友给我评论说“原来国乒主教练也不是都站在领奖台C位啊”，说实话，在那次现场探班之前，我对国乒主教练的印象也停留在“赛前开开会、赛后排排兵、赢了上台领个奖”的刻板印象里，甚至还刷到过网友的评论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干的工作，队员个个都是战神，躺着就能拿冠军”，但真的接触过这个群体你才会发现，这些站在世界冠军身后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普通得多,也辛苦得多。
你以为他是“冠军独裁者”，其实他是全队的“随身保姆”
之前我和国家队的队医小李吃饭，他给我讲过好多主教练的“碎活儿”，听得我目瞪口呆。 男队主教练王皓的运动包永远是全队最重的，别人的包装的是换洗衣物、球拍，他的包里要塞半打润喉糖（每天喊训练嗓子从来都是哑的）、所有主力队员的备用护腕护腰、甚至还有樊振东爱喝的温白开、王楚钦过敏的时候用的药膏，去年新乡冠军赛，樊振东半决赛意外爆冷输给了韩国选手，赛后所有人都以为王皓要骂队员，结果他第一时间拉着樊振东回了训练馆，从晚上8点练到凌晨1点，纠正了他正手位的3个小问题，结束之后还绕了两条街去买了樊振东爱吃的烤肠，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跟他说“输一场不是天塌了，我18岁第一次打世乒赛也输，输了才知道哪有问题”。 女队主教练马琳更夸张，东京奥运会前陈梦肩伤复发，他跟着队医学了半个月的放松按摩，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馆，先给陈梦按20分钟肩再开始练，连陈梦自己都开玩笑说“马导现在的按摩技术比队医还准，我哪块肌肉紧他一摸就知道”，德班世乒赛之前孙颖莎连着打了三站比赛，睡眠不好，马琳专门托人从国内带了助眠的香薰，连她酒店的枕头都特意换成了和队里一模一样的，就怕她换地方睡不好影响状态。 小李跟我说，之前有一次队里测负重跑，他路过教练办公室，看到王皓蹲在地上给队员粘球拍，粘得特别认真，连他进去都没发现。“你敢信吗？那可是拿过18个世界冠军的王皓，现在天天给队员粘球拍、买吃的、记着每个人的过敏史和老伤，比我们带孩子还细心。” 我之前总觉得，国乒主教练这么高的位置，肯定是天天拍板重大决策，不用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后来我才想明白，所谓的“重大决策”，本来就是藏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的：你记着队员的胃不好，他才能安心训练不用怕胃疼；你提前把他的护具准备好，他才能放心上场不用怕受伤；你在他输球的时候先递一根烤肠而不是先骂他，他才敢下次再拼尽全力，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有人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你铺好了,你只管往前冲就行。
每一次“夺冠理所当然”的背后，是他熬了无数个没结果的夜
去年年底我去国家队探班，刚好赶上教练组开巴黎奥运会的备战会，从下午3点开到晚上11点多，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碰到王皓，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的战术本边缘已经翻得软塌塌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好多涂改的痕迹，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列着所有备选队员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备注细到“近3个月外战胜率92%”“正手台内挑打失误率12%”“最近腰伤复发，训练量要减10%”“对日本选手张本智和最近3次交手全胜，但是每次都打到第七局”。 “这已经是第三版名单了，我们几个人翻了近2年的所有比赛录像，一个人一个人过，就怕漏了什么问题。”王皓喝了一口水，嗓子哑得厉害，“你们观众看着觉得国乒赢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我们不敢这么想，每一个对手我们都要研究透，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要提前想到，不然到了场上就晚了。” 他跟我说，去年王楚钦有一段时间外战连续输球，状态特别差，他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看录像看到两三点，把王楚钦近一年所有输球的比赛都剪了出来，一帧一帧标问题，连他发球的时候左脚站位偏了两厘米、接发球的时候眼神飘了半秒这种细节都标了出来，整整整理了37页的笔记，找王楚钦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帮他把状态调回来。“你知道我那段时间做梦都在看他打比赛，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想他那个球的处理是不是有问题。” 马琳那边更拼，去年世乒赛之前，他把女队所有主要对手的比赛录像都存在硬盘里，走哪带哪，连坐飞机、等高铁的功夫都在看，家里人跟他开玩笑说“你现在看录像的时间比看你女儿的时间都多”，他说没办法，“你只要漏了一个对手的技术变化，到了场上队员就可能吃亏，我们输不起。” 我之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经常碰到读者问“为什么国乒能一直赢？”，以前我会说因为队员有天赋、肯努力，现在我会说，因为在队员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群人把所有能踩的坑都提前踩了一遍，把所有能防的风险都提前堵上了，那些我们看不到的、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翻了无数遍的战术本，那些剪了几百个G的比赛录像，才是国乒“永远赢”的底气，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胜利，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做了一万次的准备。
他要当“恶人”，也要当队员的“避风港”
去年亚运会混双决赛，王楚钦和孙颖莎4比1赢了韩国队拿冠军，下场的时候马琳脸拉得特别长，对着两个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第三局是怎么打的？10比6领先能被人追回来？是不是觉得赢定了就松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劝他“赢都赢了，别说了”，他说不行，“年轻队员赢球的时候最容易飘，这时候不骂醒他们，下次大赛就要吃亏。” 结果转头回了酒店，他就给两个人订了他们最爱喝的奶茶，还特意备注了少糖加冰，跟他们说“今天打得不错，骂你们是因为第三局的态度有问题，但是冠军拿得好，奖励你们的。” 国乒的主教练永远是这样，对内是最严的“恶人”，对外是最护短的“大家长”，去年梁靖崑因为状态不好连续输球，网上骂声一片，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滚出国家队”，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王皓怎么看梁靖崑的状态，王皓直接对着镜头说：“他的问题我们教练组一起担，他现在确实在调整期，有问题我们一起改，大家要骂就骂我们教练组，别给队员太大压力。”那段话当天就上了热搜，好多网友说“第一次见主教练主动出来扛骂的”。 陈梦东京奥运会拿了冠军之后说“我的时代来了”，被网友骂了好几个月，说她太狂、不尊重前辈，那段时间陈梦状态特别差，连国内的比赛都输，马琳专门找她聊了一晚上，跟她说“你没说错，你拿了奥运冠军，你就是有资格说这话，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只要把球打好就行。”后来陈梦在德班世乒赛拿了女单冠军，赛后采访第一个感谢的就是马琳，说“如果不是马导当时给我信心，我可能真的走不出来。” 我那个队医朋友跟我说，去年樊振东奥运会输给马龙之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的话，王皓专门跟队里下了命令，所有队员都不许看网上的评论，他自己熬了一个通宵把所有评论都看了一遍，把里面真的提到技术问题的内容整理了出来，那些恶意骂人的话半个字都没跟樊振东提，第二天跟樊振东聊天的时候，只说技术上的问题，还跟他说“网上的话你不用管，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看，国乒的主教练永远站在队员和舆论之间，当一堵墙，对内他要严格要求，要骂醒飘了的队员，要帮他们改技术问题；对外他要扛下所有的质疑和骂声，要给队员足够的安全感，让他们不用被外界的声音打扰，只管打球，这个角色有多难？你既要当坏人，又要当靠山，所有的委屈都得自己咽,所有的压力都得自己扛。
别神化他，也别神化国乒：他们的焦虑和普通打工人没区别
我之前在机场碰到过王皓，他背着一个超大的双肩包，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个登机牌，蹲在机场的角落里吃泡面，旁边放着两个硬盘，里面全是比赛录像，他跟我说赶早班机没来得及吃饭，只能凑活吃一口，回去还要给队员改训练计划，“下周就要打比赛了，训练计划还要再调整调整。”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他和我们身边那些天天赶项目、加班吃泡面的普通打工人没什么区别，我们总觉得他们拿了那么多世界冠军，肯定没有烦恼，肯定高高在上，但其实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有KPI要完成，有工作的压力，有要照顾的下属，甚至还要面对网友的质疑。 王皓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现在每天都睡不好，一到大赛之前就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面全是队员的技术动作，全是比赛的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跟我们普通打工人赶大项目的时候一模一样，马琳也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队员受伤，“就怕临到比赛了队员伤了，那之前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跟你们做项目怕临上线出bug是一个道理。” 我之前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国乒的主教练每次赢了球都不怎么笑，直到上次听王皓说“赢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你永远不能松，一松就会输”，我才明白，他们的压力是持续的，不是赢了一次就结束了，我们普通打工人干完一个项目还能歇几天，他们不行，这站比赛刚结束，下一站的备战就要开始了，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我经常看到有人说“国乒赢是应该的，输了就是教练不行”，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难受，哪有什么应该的胜利？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也会有压力大到扛不住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他们赢的次数多，就要求他们永远不能输，更不能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队员身上,输了就怪教练。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是世乒赛领奖台的后台，队员们都在举着奖杯拍照，王皓和马琳站在角落里面笑，手里拿着矿泉水，没有镜头对着他们，也没有人喊他们的名字，那天我突然觉得，国乒之所以能成为我们的骄傲，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冠军，而是因为有这么一群人：有人在前面拼，有人在后面托，有人站在领奖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有人站在领奖台的背面，默默做着所有的铺垫工作。 那些站在冠军身后的主教练们，他们不是神，他们也是会嗓子哑、会熬夜熬到红血丝、会在机场吃泡面的普通人，他们的付出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下次我们再为国乒的冠军欢呼的时候，别忘了也给那些站在领奖台背面的人,鼓个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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