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天津看女排联赛半决赛，散场的时候被一个拎着马扎、头发全白的老球迷拉住聊了十多分钟，他攥着皱巴巴的2016年里约奥运女排夺冠的合影，反复问我：“你说要是李全强还在管排球，现在咱们的联赛会不会不至于这么冷清？青训的好苗子会不会也能多冒出来几个？”
那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听到普通球迷用不那么负面的语气提起李全强，作为2017到2022年的排管中心主任，李全强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好像就只有“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出局的背锅人”，网络上提到他的评论区，永远是骂声占了绝大多数，但那天和老球迷聊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客观地聊过这个干了一辈子排球的“老人”：他不是什么完美的管理者，也不是大家口中只懂甩锅的官僚，他只是在中国排球最拧巴的阵痛期,接过了一块烫手山芋的普通人而已。
从男排国手到排管掌门：他是踩着黄金时代尾巴上台的“实干派”
很多人不知道，李全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行政官员，他是正儿八经的运动员出身：年轻的时候是江苏男排的主力副攻，打了12年职业联赛，还进过国家男排，打球的时候以“狠”出名，27岁那年打全运会半决赛断了半根肋骨，咬着牙打满了全场,下来的时候球衣被血浸了小半片。
2017年他接任排管中心主任的时候，正好踩在中国女排里约夺冠后的热度顶峰：那时候女排是全民偶像，朱婷的名字家喻户晓，随便一场商业活动的出场费都能顶得上之前联赛一整年的赞助费，但李全强心知肚明，热闹都是表面的，底下全是窟窿：当时的女排联赛还是赛会制，一年满打满算打不到30场，很多地方队的年轻队员一年连和主力交手的机会都没有；青训断层更严重，全国注册的青少年女排运动员加起来不到2000人，还不如巴西一个州的注册人数多；男排更惨，联赛连冠名商都找不到，队员月薪几千块是常态,退役之后连份稳定工作都找不到。
他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搞排超联赛职业化，2018年我去深圳采访第一届改制后的排超全明星赛，那是我第一次见国内排球比赛能办得那么热闹：场馆外摆了上百米的球迷嘉年华，有签名墙、互动体验区，还有专门给青少年准备的气排球场地，我在现场碰到了一个16岁的小姑娘，从成都坐了20多小时的绿皮火车过来，背包上挂满了朱婷的徽章，她说自己练了6年排球，之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国家队的姐姐们打球，这是第一次能面对面要到签名，那天的全明星赛直播收视率破了0.8，比不少CBA常规赛的收视率还高，李全强在赛后的发布会上说：“我们搞职业化不是为了赚快钱，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觉得，打排球是件有面子、有奔头的事。”
我当时就在发布厅的第一排，看着他眼睛亮得发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主任和之前的不少行政领导不一样：他是真的懂排球，也真的想把排球的盘子做大，不是只想在任期内拿两块金牌就走，现在回头看，他当时推的不少改革现在还在受益：比如把排超的赛季从3个月拉长到6个月，比如允许俱乐部引进高水平外援，比如给U21以下的年轻队员设立了专门的出场次数要求,这些规则现在还在沿用。
东京滑铁卢的“背锅人”：成绩之外的取舍，我们当时真的看懂了吗？
李全强的口碑急转直下，就是因为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作为卫冕冠军，小组垫底出局，创造了队史奥运最差战绩，所有的怒火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有人说他干预国家队选人，有人说他为了搞商业化耽误了国家队集训，还有人说他逼着郎平带伤上阵,才导致了最终的失利。
这些骂声有没有道理？有，但不全对，我2021年秋天在北京的一个青少年排球推广活动上见过李全强一次，那是奥运失利之后他第一次公开露面，本来主办方给他安排了15分钟的主旨发言，他上台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没脸讲什么成绩，先给所有热爱排球的人鞠个躬。”他站在台上深深鞠了半分钟，台下坐的不少老球迷直接就哭了，我当时离他只有两三米远，能清楚看到他鬓角的头发全白了，额头的皱纹比我两年前见他的时候深了一倍，那时候他才58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10岁。
后来我和排管中心的一个熟人聊天才知道，东京周期那几年他压力大到什么程度：朱婷的腕伤要去国外手术，他前前后后跑了3次体育总局打报告批经费；郎平当时合同到期本来想退休，他找郎平谈了不下5次，说“只要你愿意带，所有条件你提，我全部给你落实”；奥运前封闭集训，他在基地住了一个多月，天天跟着队里一起吃食堂，就怕后勤保障出问题，当然他也有做错的地方：为了给国家队集训让路，他连续两年压缩了排超的赛程，很多年轻队员一整年打不了几场正式比赛，导致国家队替补和主力的差距越拉越大；他当时力主推的“大国家队”战略，也因为地方队的利益协调不顺畅,最后只落地了一半。
我始终觉得，把东京失利的锅全部扣在李全强一个人头上，是不公平的，奥运备战是个系统性工程，从伤病康复到情报收集，从阵容磨合到心理素质调整，每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但是输了比赛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担责，李全强没有辩解，把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2022年初，他主动提交了辞呈，比规定的退休年龄早了整整两年，走的时候没有开欢送会，只给排管中心的同事留了一句话：“我干了一辈子排球，没什么遗憾，剩下的路你们接着走。”
卸任3年再回头：他当年埋下的“种子”，现在正在发芽
李全强走的时候，几乎是带着一身骂名走的，但是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他的好，原因很简单：他当年埋的很多种子,现在慢慢开始发芽了。
上个月我去浙江嘉善的一所排球特色小学采访，校长给我看了一张2019年的照片，是李全强来学校考察的时候拍的，照片里他蹲在地上，给几个一二年级的小朋友递排球，校长跟我说，当时李全强在学校待了一下午，特意跟他说：“不要只盯着那几个能进省队的好苗子，要让更多普通孩子能摸得到排球，哪怕他们以后不打职业，能当个爱打球的普通人也挺好。”那天他还给学校捐了20个训练用球，临走的时候留了自己的电话，说“以后缺器材缺教练，随时找我”，现在这所学校每个年级都开了排球课，校队去年拿了浙江省小学组的冠军，已经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浙江女排的梯队，校长说：“要是没有当年李主任推的排球进校园政策，我们这些基层学校根本拿不到经费，也留不住教练。”
不止是校园排球，现在巴黎周期冒出来的不少年轻队员，也都是李全强在任的时候推的U系列赛事里出来的：吴梦洁17岁的时候在U21全国锦标赛拿了MVP，当时就是李全强亲自给她颁的奖，还跟她说“以后国家队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现在男排的核心张景胤，当年也是李全强力主破格选进国家队的，当时不少人说他太年轻经验不足，李全强说“年轻就要多练，总坐板凳永远不会有经验”，去年男排打进世锦赛，张景胤接受采访的时候还特意提到了李全强：“要是没有当年李主任给的机会，我可能现在还在地方队打替补。”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李全强在任的5年，全国的排球特色校从200多所涨到了1200多所，U系列的青少年排球赛事从每年3场涨到了每年17场，注册的青少年运动员翻了三倍还多，这些数据没有金牌那么耀眼，也不会有人把这些成绩算在他头上,但是这些才是中国排球真正的根。
别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体育人：每一段爬坡路，都有人在默默负重
前阵子我和江苏男排的一个老教练吃饭，他是李全强当年的队友，跟我说李全强现在退休了，住在南京的老房子里，平时没事就去附近的青少年排球馆当义务教练，教小学生垫球，有人认出来他找他签名，他都特别不好意思，说“我不是什么名人，就是个干了一辈子排球的老头”。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对体育行业的人太苛刻了，总是习惯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去评判他们：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管理者只要没拿到金牌，做什么都是错的，但我们忘了，体育行业的发展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块奥运金牌的背后，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铺垫，有人负责摘果子，就得有人负责种树,李全强就是那个在低潮期种树的人。
当然他不是完美的，他也有很多局限性：他搞的排超职业化改革最后半途而废，很多俱乐部现在还是入不敷出；他协调地方队利益的时候总是太温和，导致很多政策落实不到位；他太在意国家队的成绩，反而错过了很多联赛发展的窗口，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问题，就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抹杀了，毕竟在那个大家都只盯着金牌的年代，他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青训、去搞推广、去给普通运动员谋出路,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中国排球还在爬坡，巴黎奥运会的成绩也不算理想，联赛的热度还是上不去，青训的断层也还存在，大家又开始骂现在的管理者，就像当年骂李全强一样，但我总觉得，我们不妨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包容，体育发展没有什么捷径，每一段上坡路都得有人慢慢走，每一块铺路石都有它的价值，就像那个天津的老球迷说的：“等哪天咱们排球真的搞好了，不能忘了那些曾经给我们搭过台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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