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踏进冰球场是19岁的冬天,被同宿舍痴迷冰球的东北舍友硬拉去的,出门前我特意套了件加绒加厚的卫衣,还揣了个暖宝宝,信誓旦旦跟他说“不就是个滑冰的地方,能有多冷”,结果推开冰场那道厚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冷气流直接给我冻得一哆嗦,眼镜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场上传来“嘭”的一声撞板声,跟着是一群人的欢呼,我擦了擦眼镜抬头看,几个穿护具的人正围着滑圈庆祝,冰刀划过冰面的滋滋声、球杆碰球的哒哒声、还有观众的叫好声混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冒着白气的冷地方,居然比外面的火锅店还热闹。
不是只有职业选手才配踩上的冰面
很多人对冰球场的第一印象,要么是电视里职业联赛的专业场地,要么是“富二代才玩得起的贵族运动场所”,但我常去的这家位于济南老城区的冰球场,完全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这里的常客里,有还没上小学的奶娃娃,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有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真正打职业的运动员反而没几个。 35岁的大刘是冰场的兼职教练,以前是省队的冰球运动员,22岁那年打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本来家里让他考个体育系统的公务员,安稳过日子,他不肯,就在冰场对面开了家奶茶店,周末就来冰场带小孩上课,他带的学生里有个叫浩浩的三年级男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10分钟,老师天天找家长,医生建议让孩子试试对抗性的团队运动释放精力,浩浩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了过来。 第一次上冰的浩浩站都站不稳,摔了两跤就坐在冰面上哭,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大刘也不哄他,滑过去坐在他旁边,拉开裤腿给他看自己膝盖上十多厘米的手术疤:“你看我这疤,当年打比赛摔的,比你疼10倍我都没哭,你今天要是能自己站起来滑5米,我请你喝全糖珍珠奶茶,珍珠加倍。”浩浩一听奶茶,抹了抹眼泪就爬起来了,踉踉跄跄滑了不到3米就又摔了,爬起来接着滑,最后居然真的滑完了5米,抱着大刘给的奶茶喝得满脸都是。 现在浩浩学了一年半冰球,上次打山东U8组业余联赛还进了两个球,颁奖的时候举着奖杯冲下来,第一句就是“刘教练我要喝两杯奶茶”,浩浩妈妈说现在孩子上课能集中注意力20分钟了,老师都夸他变化大,特意送了一面锦旗过来,上面写着“比吃药管用”,大刘把锦旗挂在奶茶店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显摆。 冰场里还有个固定的“老炮队”,平均年龄42岁,队员里有互联网运营、儿科医生、网约车司机、中学老师,全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才开始学冰球的,每周三晚上的夜场是他们固定的包场时间,这群大叔的护具大多旧得掉漆,有个穿9号队服的王哥,头盔上还贴了他家女儿的卡通贴纸,平时上班对着电脑愁眉苦脸的他,一踩上冰面就像换了个人,滑得比很多20岁的小伙子还猛。 上个月的一次业余对抗赛里,王哥接了队友的传球,晃过两个人直接打门进球,高兴得滑着就往板墙撞,结果脚下滑劈了,直接摔进了替补席,压翻了三个人的运动包,大家都笑到直不起腰,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扭头问裁判“球进没进”,得知进球有效,抱着头盔就乐,牙上沾了点血也不在乎,他说每周三晚上的这两个小时,是他一年里最放松的时间:“不用想KPI,不用想孩子的小升初补习班,不用想老人的医药费,就想着怎么把球打进门,比做什么按摩都解压。”
冰球场的浪漫,是冷空气中撞出来的归属感
我一开始去冰场纯粹是陪舍友,偶尔穿个冰鞋在边缘滑两圈,摔了好几次就不想动了,后来大刘闲着的时候就教我点基础动作,慢慢的我也能跟着新手组打3v3的比赛了,上个月的新手友谊赛,我打后卫,本来就是凑数的,结果队友传了个球刚好到我跟前,我脑子一热挥杆就打,居然直接打进了球门,那瞬间我整个人都懵了,队友们滑过来挨个拍我头盔,场边的人也在叫好,我滑到板墙边上的时候,看见大刘举着奶茶给我比大拇指,那种开心的感觉,比我当年拿一等奖学金还要强烈10倍。 很多人问我冰球这么容易受伤的运动,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好玩的根本不是进球本身,是冰球场里那种没有身份差别的归属感,在这里没人管你是月入十万的老板还是还在上学的学生,没人管你滑了十年还是第一次上冰,你摔了有人伸手拉你,你进了球哪怕是运气球,所有人都会替你高兴,上次有个第一次上冰的小姑娘,扶着栏杆滑了两步没摔倒,她朋友在旁边给她鼓掌鼓了十分钟,比她拿了世界冠军还激动。 我之前也觉得冰球是很贵的运动,真的接触了才发现,其实普通人完全消费得起:我常去的这家冰场,散滑两个小时39块钱,租冰鞋再加10块,一节冰球体验课128块,护具都是免费提供的,比很多密室逃脱、剧本杀都便宜,我见过不少大学生攒一周的零花钱就来玩一次,也见过宝妈带着三四岁的小孩花20块钱租个小冰车在冰面上滑一下午,冰球场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地方,它和楼下的篮球场、小区里的乒乓球桌没什么区别,只是温度低了点而已。 冰场里有很多很治愈的细节:每次中场休息的时候,除冰车会慢悠悠开上冰面,滋滋地喷着温水,把冰面上的划痕和冰碴都填平,新的冰面亮得能照见人,那种平整的观感总让人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场边的长椅上永远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小孩的奥特曼保温杯,有大人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还有谁遗落的半袋橘子;防护板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次碰撞留下的,就像这个冰场的荣誉勋章,大家打业余赛的时候经常懒得改记分牌,但是进了球照样会像职业选手一样撞板庆祝,哪怕最后输了比赛,散场的时候大家也会勾着肩一起去旁边的烧烤店吃串,输的那队请喝冰啤酒,没人会真的计较输赢。
冰球场里,藏着中国冰雪运动最实在的脚印
这家冰场的老板老周今年52岁,以前是做建材生意的,2015年北京申冬奥成功的时候,他跟几个朋友喝酒,聊到小时候在东北老家结冰的河面上打滑呲溜,脑子一热就投了几百万开了这家冰场,前三年亏得一塌糊涂,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亏20万,电费贵、维护冰面的成本高,但是没人来,有时候一天就来三四个小孩上体验课,老周那时候天天坐在冰场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好几次都想把冰场转出去,咬咬牙又坚持下来了。 2022年北京冬奥会一开,冰场的生意突然就火了,尤其是谷爱凌、苏翊鸣拿牌那几天,冰场的预约电话都被打爆了,老周说那时候他天天在冰场帮忙租鞋,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心里特别高兴,现在冰场周末的场得提前一周才能订到,小孩的冰球培训班从原来的1个班开到了8个班,成人的夜场几乎天天满员,老周说他最开心的是上个月,有个在他这学了4年冰球的12岁小姑娘,选进了山东省队的后备营,走之前特意来冰场跟他告别,老周给她送了全套的新护具,跟她说:“好好练,要是以后能进国家队打比赛,回来第一个球得打给我看。”小姑娘抱着护具使劲点头,老周说他那时候眼睛都红了:“我当年开冰场本来就是一时兴起玩的,没想到还能给省队送苗子,这钱花得值。” 以前我总觉得,冰雪运动的发展就是靠国家队拿几块金牌,靠奥运会的流量热度,但是在冰场待久了才发现,那些流量都是虚的,真正能撑得起中国冰雪运动的,是老周这样愿意砸钱开冰场的普通人,是大刘这样愿意放下身段教小孩的退役运动员,是浩浩、是王哥、是那些愿意第一次穿上冰鞋踩上冰面的普通人,上周我在冰场还遇到了70岁的张大爷,穿个红色的护膝护肘,跟着小孩的基础班学滑冰,摔了好几次,教练都让他歇会,他摆摆手说没事:“我年轻时候就喜欢看冰球比赛,那时候哪有这条件,只能在电视上看,现在有冰场了,我也得试试,摔两下怕啥,我还打算明年学打冰球呢。”现在张大爷每周来两次,已经能不扶栏杆滑一圈了,旁边的小孩都叫他“滑冰爷爷”,他特别得意。
现在我每周都会去冰场待两三个小时,有时候打打对抗,有时候就坐在场边看着:看着三四岁的小孩踩着小冰鞋摇摇晃晃地走,看着十几岁的少年在冰面上风一样地滑,看着中年大叔们撞得头盔响还笑得开心,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慢挪着步子,冷风吹在脸上,但是心里暖得很。 很多人问我冰球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我这么喜欢,我每次都说,你进去待一会就知道了,那地方虽然冷,但是所有人的血都是热的,它不是什么专业的训练场馆,也不是什么高端的消费场所,它就是个藏在冷气流里的乌托邦,装着普通人的热爱,装着不用伪装的快乐,装着我们对生活最朴素的期待,下次如果你路过冰球场,不妨推开门进去看看,哪怕不滑冰,站在边上听一会那些欢呼声,你也会觉得,生活其实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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