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上我在布鲁克林布什维克那家开了30年的“红袜与蓝球”酒吧待着,看尼克斯对阵热火的东部半决赛G4,认识了52岁的水管工乔,他穿的尤因1998年款球衣洗得领口发松,左胳膊上的尤因33号纹身掉了半块漆,手里攥着的百威杯边缘磕了个豁口,是他上个月自己砸的,最后0.3秒巴特勒的三分磕筐而出的时候,乔嗷的一声跳起来,把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碎渣溅了半米远,连邻桌姑娘的牛仔裙上都沾了点啤酒沫,老板吉米抬头瞟了一眼,擦着杯子笑着喊:“乔你这个月已经砸第三个了!下月酒钱涨5块!”乔也笑,蹲下来捡碎渣,指缝里还沾着修水管蹭的黑泥:“涨就涨!这球赢了值!”
这个场景我在纽约待了8年,见过不下一百次,没人觉得奇怪,没人上去指责他破坏公共秩序,甚至邻桌的姑娘还递了张纸巾给他擦手,因为在纽约,为体育发疯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刻在每个市民骨血里的默认规则。
别和纽约人聊体育冠军,他们聊的是刻进身份证的归属感
外界调侃纽约很多年了:“全球最顶级的体育市场,配最垃圾的体育成绩”,这话其实没说错:尼克斯自1973年之后就没摸过NBA总冠军奖杯,MLB的扬基上次夺冠还是遥远的2009年,大都会更是当了快10年的联盟背景板,NFL的巨人队最近四个赛季三次垫底,NHL的游骑兵上次捧起斯坦利杯还是1994年的事,随便拉个其他城市的球迷过来数,都能嘲笑纽约体育半小时不带重样的。
但你要是敢在纽约街头说一句“尼克斯这么菜谁会喜欢”,大概率会被路过的大爷大妈追着骂三条街,我见过上东区穿定制西装的律师,开会的时候电脑屏保是尼克斯输球的表情包;见过布朗克斯卖热狗的小贩,推车上贴的全是扬基球员的海报,赢球就给顾客减1刀;甚至见过曼哈顿中城的流浪汉,身上裹的破毯子都印着巨人队的队标,对纽约人来说,支持本地球队从来不是“看菜下碟”的选择,是生下来就刻进身份里的默认选项,就像你身份证上写的住址是纽约一样,没得选也不需要选。
我认识个28岁的华裔外卖员阿凯,家在法拉盛,10岁跟着爸妈从福州来的纽约,去年冬天寒潮的时候我点了一碗馄饨,他送过来的时候手指冻得肿成胡萝卜,身上裹了两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怀里揣着个被塑料膜裹了三层的信封,我问他是什么,他挠着头笑:“尼克斯的主场内场票,攒了三个月小费买的,1200刀,怕被雪打湿了。”那天是他第一次买内场的票,之前他都是买20刀的山顶票,站在最后面跟着喊,他说12岁的时候舅舅第一次带他去麦迪逊花园看球,那天尼克斯输给了凯尔特人,全场两万多人一起骂老板多兰,骂到最后大家都笑了,前排的黑人大叔还递了半桶爆米花给他。“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外来的中国小孩’,是纽约的一份子,大家都在骂同一个人,就像一家人一样,没人问你从哪来,赚多少钱,只要你穿了尼克斯的球衣,就是自己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只有拿冠军的队伍才值得喜欢,只有赢球的时刻才值得纪念,但在纽约,体育从不是少数精英的冠军游戏,是给这个八百万人口的城市的一个公共锚点,你可以是布鲁克林的黑人水管工,可以是法拉盛的华裔外卖员,可以是上东区的白人律师,甚至是睡在地铁口的流浪汉,只要你掏出一件印着纽约队标的衣服,就能瞬间找到同类,这种不需要花钱、不需要身份门槛的归属感,是纽约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看起来不可理喻的疯,都是纽约人没说出口的生活解药
今年四月扬基季后赛输给太空队那天,我在4号线地铁上碰到了个穿定制西装的投行男,看起来30多岁,袖口还绣着他的名字缩写,应该是刚下班就赶去了球场,他怀里抱着皱巴巴的扬基棒球帽,坐在座位上闷头哭,领带歪到了肩膀上,西装袖子上还沾着啤酒渍,旁边坐的是个60多岁的黑人大妈,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直接从袋子里掏了个还热乎的热狗递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宝贝别哭,明年那帮混小子肯定给你把奖杯扛回来。”然后整个车厢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骂扬基经理卡什曼瞎交易,骂到最后大家都笑了,投行男也擦干眼泪,拿着热狗跟着一起骂,下车的时候还和大妈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下个赛季一起看球。
你看,纽约这个城市的节奏快到离谱,房租每年涨10%,地铁动不动就晚点半小时,上班被老板PUA,下班要抢超市晚上8点的打折菜,每个人的情绪都绷得像拉满的弓,稍微碰一下就要断,但体育是唯一的泄压阀,你在球馆里可以大喊大叫,可以砸杯子,可以哭,可以骂街,没人觉得你不正常,没人会问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为个球哭”,你不用装坚强,不用装体面,你所有的压力都可以顺着那一声呐喊喊出去,这比花几百刀找心理医生管用多了。
去年WNBA纽约自由人夺冠的游行,我在曼哈顿第五大道上看见个坐轮椅的老奶奶,78岁,举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我等了25年,终于等到你们赢”,她女儿跟我说,老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曼哈顿的公立学校老师,1998年自由人刚成立的时候,她就自己掏腰包带班里的穷小孩去看比赛,告诉那些连新运动鞋都买不起的女孩“你们也可以站在球场上发光”,2020年老奶奶中风之后就坐了轮椅,说话都不利索,但是每场自由人的比赛都不落,坐在轮椅上举着小牌子给球队加油,去年夺冠的那天,她看着屏幕里的球员举起奖杯,自己把氧气管摘了欢呼了十分钟,医生后来都说是“情绪带来的奇迹”。
我之前问过乔,为什么尼克斯打得那么烂你还要每场都看,他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跟我说:“我每天通8个小时马桶,被客户骂被老板骂,连放屁都要挑没人的地方,只有看球的这两个小时,我可以随便骂,骂球员骂老板骂裁判,没人敢说我不对,这两个小时,我是自由的。”你看,那些在外人看起来不可理喻的疯,其实都是纽约人没说出口的生活解药,他们砸的不是啤酒杯,是攒了一个礼拜的压力;他们喊的不是球员的名字,是憋了好久的情绪。
别嫌纽约体育菜,这才是普通人最能共情的“英雄主义”
之前我和一个洛杉矶来的朋友一起看球,他全程都在嘲笑我:“尼克斯这么菜你也喜欢,你看我们湖人,年年都是夺冠热门,超级明星一堆。”我没和他争辩,因为他不懂,喜欢纽约的球队,本来就不是为了看赢的。
今年尼克斯打热火的系列赛,布伦森崴了脚,一瘸一拐地打了42分钟,最后时刻摔在地上把球传给队友投进反超三分的时候,麦迪逊花园的两万多球迷全部站起来鼓掌,喊布伦森的名字喊了三分钟,哪怕最后系列赛还是输了,散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嘘球员,大家还是站在座位上,给退场的球员鼓掌,有人举着牌子写“没关系,我们明年再来”,换做其他城市的球迷,大概率早就骂声一片了,但纽约球迷不会,他们太懂“努力了还是会输”的感觉了。
我家楼下有个16岁的小孩叫利亚姆,有自闭症,平时很少说话,连和爸妈交流都要靠写字板,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尼克斯的比赛,房间里贴满了布伦森的海报,上个月布伦森去布朗克斯的社区做公益活动,利亚姆被爸妈带着去,站在队伍里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见到布伦森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对着布伦森很小声地说:“我也想像你一样,摔了再爬起来。”他爸妈当时站在旁边,哭的站都站不稳,布伦森蹲下来抱了他很久,把自己的签名球衣塞给他,说“我们一起加油”。
我们从小到大看了太多的爽文故事:超级英雄一出场就所向披靡,天选之子一路开挂拿冠军,好像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功,但现实里的普通人,谁不是拼尽全力还是经常搞砸?你努力工作可能还是升不了职,你认真谈恋爱可能还是会分手,你攒了半年的钱想去旅行,可能最后还是要用来交房租,纽约的球队就像每个普通的纽约人:没有顶级的天赋,没有最好的资源,经常摔得鼻青脸肿,经常在最后时刻掉链子,但是每次都会爬起来接着打,它教你的不是怎么站在领奖台上享受鲜花掌声,是输了之后怎么擦干净脸上的汗,第二天还能笑着挤地铁上班,还能接着买下个月的球票,这才是最真实的英雄主义——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
上周我又去了那家“红袜与蓝球”酒吧,乔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了个新的百威杯子,他拉开外套的拉链给我看,里面的T恤上印着他和他爸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尤因的球衣,站在麦迪逊花园的门口,笑得一脸灿烂,他说1994年尼克斯打总决赛输给火箭的时候,他爸带着他来这个酒吧,砸了第一个杯子,后来他爸2018年走了,他就每年都来这里看球,砸几个杯子,就当陪他爸聊天了。“我爸当年跟我说,尼克斯什么时候拿冠军,他就什么时候戒酒,现在我也等着那天,等夺冠了,我就带瓶我爸最喜欢的威士忌,洒在麦迪逊花园的门口。”
我想起纽约邮报去年做过的一个市民调查,82%的纽约人家里至少有一件本地体育队的周边,哪怕他们一场完整的比赛都没看过,有个接受采访的单亲妈妈说,她给儿子买的第一件衣服就是扬基的婴儿服,“我没什么钱给他留,但是我可以告诉他,他是纽约的小孩,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我们的球队一样,输了也不能怂。”
你看,纽约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竞技盛宴,是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把自己的青春、遗憾、开心、希望,都揉进了那些呐喊声里,揉进了那些被砸碎的啤酒杯里,揉进了那些洗得发白的旧球衣里,它没有那么多冠军,没有那么多超级明星,但是它有最真实的烟火气,有每个普通人的影子,这就够了,毕竟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看别人赢,是为了告诉自己,我也可以接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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