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TVE，也就是西班牙广播电视公司，作为西班牙唯一的国家级公共电视台，在很多国内体育迷眼里可能只是个陌生的缩写，但对于在西班牙生活过的人来说，这四个字母几乎就是半个青春的体育记忆，我2022年在安达卢西亚做交换生的时候，房东阿方索是个68岁的皇家贝蒂斯死忠，老伴走了之后儿子在巴塞罗那工作，他一个人守着老城区的小公寓，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傍晚打开电视调到RTVE体育频道，就着凉桑格利亚酒看球，那段和他一起看球的日子，让我对“体育转播到底该拍什么”这件事,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从贝蒂斯的夺冠雨夜说起：RTVE镜头里不只有巨星
我第一次感受到RTVE的不一样，是2022年国王杯决赛的那个晚上，那天贝蒂斯和瓦伦西亚踢到点球大战，阿方索家的老电视用的还是RTVE的老式机顶盒，信号偶尔会卡，他就习惯性地拍一下电视顶壳，嘴里念叨着“老家伙争气点”，最后贝蒂斯的点球罚进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酒杯都晃了，半杯桑格利亚洒在洗得发白的贝蒂斯球衣上也毫不在意，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要是换做其他商业平台的转播，这个时候镜头肯定会第一时间切到场上庆祝的球员，拍教练被抛起来的画面，拍球星捧着奖杯亲吻的特写，但RTVE的导播偏偏切了整整三分钟的球迷镜头：有骑在爸爸脖子上举着手绘队徽的7岁小男孩，有穿着婚纱刚从婚礼现场跑出来的姑娘，还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举着一条补了好几个补丁的1977年款贝蒂斯围巾，对着镜头抹眼泪，阿方索指着那个老头手抖得厉害：“那是佩德罗！我小时候的邻居，我们俩12岁的时候偷溜进看台看球，被保安追了三条街，他的腿就是那次翻墙摔的！” 那天我问阿方索，家里的网明明可以看流媒体平台的超清转播，为什么非要守着RTVE的老电视看，他擦了擦眼泪说：“那些平台的镜头只会拍本泽马、拍梅西，他们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头看球，根本不是为了看球星，我们是想看看看台上的老伙计还在不在，看看从小待到大的看台有没有变样，看看我们这辈人的青春，还能不能在电视上找得到。” 那天我突然明白，好的体育转播从来不是只拍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那些坐在看台上的普通人，那些把一辈子的热爱都投注在一支球队身上的球迷，他们的情绪,同样值得被记录。
被骂上热搜的“偏心”转播：公共媒体的底线该是什么？
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RTVE因为转播安排被骂上了西班牙的推特热搜，当时西班牙男篮对阵斯洛文尼亚的小组赛，东契奇对决小加索尔，本来是全欧洲都关注的流量赛事，结果RTVE把这场比赛放在了收视率低的次频道，主频道黄金时间居然在播西班牙女子曲棍球队对阵南非的预选赛。 网友的骂声瞬间铺满了社交平台：“RTVE是疯了吗？放着上亿人想看的比赛不播，转一群没人认识的姑娘打球？”“拿着纳税人的钱乱花，能不能干点正事？”甚至有网友发起请愿，要求换掉RTVE的体育频道总监。 但几天后RTVE的总监公开发声回应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男篮的比赛我们会全程录播，也会在网络平台放出完整回放，大家随时都能看，但女子曲棍球的姑娘们，这是她们队史第一次打进奥运会，她们里有很多人练了15年，从来没上过电视，她们的父母很多住在乡下，没有网，只有一台能收到RTVE主频道的老电视，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我们必须让他们在黄金时间看到自己的孩子站在奥运赛场上。” 我在马德里自治大学读体育管理的朋友小杨，当时刚好在帮RTVE做观众调研，他告诉我这次巴黎奥运会，RTVE一共转播了28个大项的比赛，其中17个是收视率低于0.5%的小众项目，包括攀岩、冲浪、小轮车、女子水球等等，是所有欧洲公共电视台里小众项目转播占比最高的，调研的时候他还遇到过一件事：加泰罗尼亚山区有个练了12年攀岩的姑娘，这次入选了西班牙奥运代表团，她爸妈都是牧民，家里没有网，只有一台能收到RTVE的老电视，RTVE转播她预赛那天，老两口把几十头羊都托给邻居照看，守在电视前等了一天，看到女儿出场的那一刻，两个老人对着电视深深鞠了一躬，说“终于让全国人都看到我姑娘了”。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值得我们反思：现在我们的体育转播总在提商业化、提流量，什么项目火就抢什么转播权，什么赛事收视率高就播什么，可那些没有流量的小众项目运动员，他们练了十几年的努力，难道就不值得被看见吗？商业平台追求流量赚大钱无可厚非，但公共媒体本来就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流量不愿意去的地方，公共媒体要去，流量不愿意拍的人，公共媒体要拍，这不是“偏心”,这是公共媒体该守的底线。
撕掉“官方台”刻板标签：接地气才是体育内容的核心密码
很多人对国家级官方电视台的印象，都是端着架子、解说严肃、内容刻板，但RTVE完全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我看球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人情味的解说就是RTVE的拉蒙·加西亚，他从来不会只念数据，解说的时候经常聊自己的生活，聊普通球迷的故事。 去年阿拉维斯保级战的最后一场，最后一分钟阿拉维斯绝杀保级，拉蒙在解说席上直接跳了起来，吼得嗓子都哑了，平静下来之后他说：“我上周刚去阿拉维斯的主场，见到了一个患白血病的8岁小球迷，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阿拉维斯保级，现在这个孩子的愿望实现了，希望他也能早日康复，回到球场看球。”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球迷是RTVE之前拍的草根体育系列片的主角，拉蒙自己还私下捐了两万欧元给孩子治病。 RTVE做的《西甲我的梦》系列纪录片，更是把“接地气”做到了极致，他们不拍球星，不拍豪门，专门拍普通球迷的故事：拍过在瓦伦西亚做外卖员的单亲爸爸，每周抽时间去低级别联赛当志愿门将；拍过在巴塞罗那开中餐厅的中国老板，组织了一支华人足球队踢当地的业余联赛；拍过72岁的老奶奶，当了50年的西班牙人队球童，现在还每场比赛都去主场擦球员的替补席，去年他们拍过一个在马德里留学的中国小伙，平时送外卖间隙就去野球场踢球，从小就是巴萨球迷，RTVE跟着他拍了三个星期，最后还安排他和巴萨女足队员踢了一场友谊赛，那个视频在西班牙华人圈传疯了，我身边很多留学生都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热爱被官方媒体看见了。 我之前也看过不少国内的体育节目，大部分都围着球星转，采访不是问教练战术就是问球员夺冠感受，很少有人把镜头对准普通球迷、对准野球场上的爱好者、对准低级别联赛的运动员，但其实这些人才是体育的基本盘啊，没有这些每周都愿意花时间踢球看球的普通人，再大的球星、再豪华的球场，都没有意义，RTVE之所以这么受普通人欢迎，根本不是因为它的画质最好，也不是因为它的解说最专业，而是因为它从来没有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转播者，它把自己当成了普通球迷的一份子，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在乎什么。
RTVE的困局：公共体育媒体的未来在哪里
RTVE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它也面临着全世界公共体育媒体都在面对的难题，2023年西甲转播权竞标，亚马逊、Netflix这些商业平台出的价格是RTVE的三倍，当时RTVE差点就失去了西甲的转播权，最后是西班牙政府出面协调，补了一部分预算，才保留了周末免费场次的转播权。 收视率的下滑更是头疼的问题，现在西班牙年轻人越来越少看电视，RTVE体育频道的平均收视年龄已经到了52岁，大部分年轻人都是在TikTok、Ins上看RTVE剪的短视频，很少有人守着电视看完整的直播，还有不少争议，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时候，RTVE的导播给了西班牙女裁判的裙子一个3秒钟的特写，被网友骂性别歧视，最后RTVE公开道歉，还开除了那个导播。 但我依然觉得RTVE现在的转型方向是对的：他们没有和商业平台抢流量、抢巨星的转播权，反而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别人不愿意做的草根内容上，他们在社交平台开了账号，专门剪草根体育的短视频，那个外卖员门将的故事在TikTok上有300多万播放，很多年轻人就是因为这些短视频，才开始关注RTVE的节目，他们还推出了“草根赛事免费转播计划”，只要是西班牙当地的业余体育赛事，不管是足球、篮球还是轮滑比赛，只要主办方申请，RTVE就会免费派团队去转播，放在网络平台上供大家观看。 上个月我和阿方索视频，他说现在已经带着10岁的孙子一起看RTVE的比赛了，小孙子现在是贝蒂斯青训的队员，每周都踢比赛，RTVE之前去他们青训队拍素材，小孙子还露了一次脸，阿方索把那段视频存到了U盘里，逢人就拿出来看，他说：“以前我看RTVE，是看我自己的青春，现在我孙子看，是看他的未来，RTVE的镜头里，装的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一辈子啊。”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是下班之后在野球场踢的一身汗，是周末和家人窝在沙发上看球的时光，是支持了一辈子的球队夺冠时掉的眼泪，是练了十几年终于站在赛场上的高光，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转播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没有温度了，但只要还有像RTVE这样的媒体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把镜头对准普通人,体育的温度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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