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音一个员”是什么奇怪的组合?其实这是我和我搭档在CBA主场后台的专属代号——“音”是跟我配合了10年的音控师老周,我们平时都叫他“音哥”,“员”就是我,主场的MC兼赛事播报员,我俩加起来就是每场比赛里,观众能听到的绝大多数现场声音的来源,后台同事开玩笑说,我们俩就是赛场的“声带组合”,喊的放的绑在一根绳上,所以给我们起了这个没什么文采但好记的外号,我倒觉得挺贴切,就拿它当标题了。
刚入行的第一场球,我喊MVP喊破了音,老周用一首歌给我救了场
我2011年入行,当时深圳队还叫东莞马可波罗,我是传媒学院刚毕业的学生,平时爱打篮球,校运会的时候当过主持人,抱着试试的心态投了简历,居然就被选上了当替补MC。 第一次正式顶场是常规赛最后一轮打广东宏远,东莞球迷都知道,当时的“广东德比”火药味有多足,我那天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场馆,穿了特意买的新西装,紧张到西装口袋里的湿纸巾攥成了团,手心的汗把麦的握柄都浸湿了,比赛打到最后1.7秒,两队打平,顾全在底角接了传球抬手扔了个三分,球刷网落袋的那一秒,整个场馆的欢呼声直接把我耳朵震得嗡嗡响。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拿起麦就喊“让我们喊出MVP的名字——顾!”,“全”字刚出口,我喉咙直接劈了,后半截破音破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我站在场边脸瞬间烧到了耳根,甚至已经想好第二天辞职报告怎么写了。 也就过了0.1秒吧,现场突然响起了《We Are The Champions》的副歌,音量直接拉满,刚好把我破音的缺口填得严严实实,全场观众跟着音乐一起大合唱,根本没人注意到我刚才的失误,散场之后老周靠在调音台边上给我递了瓶冰脉动,他鸭舌帽压得低,露出的手腕上有个小篮球的纹身:“小伙子,以后喊之前先润润嗓子,你的声和我的音,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你掉链子,我得给你兜着。” 那天我站在空了的场馆里喝着冰脉动,突然明白过来:很多人觉得赛场MC就是个喊麦的,音控就是个放歌的,好像谁都能干,但其实我们是赛场情绪的守门员,你得知道什么时候把观众的情绪推上去,什么时候给意外兜底,体育比赛的氛围感从来不是观众自发就能拉满的,总得有人搭台子,给大家递情绪的台阶。
我们不止会喊“防守”,也接住过好多观众的人生碎片
我和老周搭档久了,慢慢就有了默契,不用提前对词,我开口的尾音刚落,他的BGM就能刚好接上,后来我们不止做赛事相关的播报,也开始帮观众传递一些小小心愿,我才发现,赛场从来不是只装胜负的容器,它装着好多普通人的青春、遗憾和小确幸。 2018年有个高二的男生给俱乐部官微发私信,说他上周带暗恋了三年的女生来看球,女生是沈梓捷的死忠粉,赛前跟他开玩笑说“要是今天沈梓捷能拿20+10,我就跟你在一起”,那天沈梓捷刚好拿了22分11个篮板,比赛结束男生准备掏手链表白,结果紧张到手链掉在了座位缝里,回去找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找到,问我们能不能帮他问问保洁阿姨。 我和老周第二天特意早到了场馆,跟保洁阿姨蹲在17排的座位底下找了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那个银链子,坠子是个迷你的篮球,上面还刻了沈梓捷的球衣号11,下一个主场的赛前,我拿着麦说:“请上周来观赛的穿蓝色校服的李同学到观众服务台领一下你丢的手链,顺便跟你说个好消息,沈梓捷上一场又拿了20+10,祝你好运。”老周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放了《有点甜》的前奏,全场观众都在起哄,我站在场边看着那个男生红着脸拉着穿11号球衣的女生往服务台跑,比我自己主队赢了球还开心,后来他俩考去了武汉上同一所大学,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看两场球,每次都给我和老周带两盒武汉的热干面,说当年要是没我们,他俩说不定就成不了。 还有2020年复赛的时候是空场打比赛,我们在看台上贴满了援鄂医护人员的照片,每场比赛都会念几封医护人员的来信,有一天我收到个私信,是个从武汉回来的护士,说她爸爸是深圳队的老球迷,肝癌晚期躺在医院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听一次现场的加油声,我和老周当天录了一段音,我专门喊了她爸爸的名字,喊了“深圳队加油”,老周特意放了她爸爸最喜欢的《歌唱祖国》,给她发了过去,半个月后她给我回消息,说她爸爸走的时候,手机里还在循环那段录音,走得很安祥。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家买一张票来球场,不是只为了看96分钟的跑跳投篮,是想找个地方把生活里的压力喊出来,把开心的事和同好分享,我和老周做的事,就是把这些细碎的情绪接住,再烫热了还给大家,让大家觉得,花这两小时来这一趟,值。
挨过骂背过锅,也想过撂挑子,但看到小朋友举的牌子就软了
当然这12年也不是全是开心的事,挨骂背锅是常有的事。 2019年季后赛我们主场打北京,最后30秒我们落后2分,有观众情绪激动往场内扔矿泉水瓶,我拿起麦提醒大家“请大家理性观赛,不要投掷杂物,不然我们会被判技术犯规”,就这句话,我赛后被人骂上了本地论坛的热搜,有人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帮客队说话”,还有人扒了我的手机号,连续三天给我发辱骂短信,说我不配当主队的MC。 我那阵子特别消沉,跟老周去路边摊喝闷酒,两瓶啤酒下肚我就哭了,说我不想干了,费这么大劲图啥啊,老周没劝我,掏出手机翻了个视频给我看,是他前一天散场的时候拍的:一个大概5岁的小朋友,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纸牌,上面用蜡笔写着“MC叔叔喊的加油超好听”,小朋友还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脸上贴的深圳队的贴纸都花了,我当时看着视频,哭的更凶了,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穿了西装去了场馆。 2021年还有一次,老周放错了客队的罚球音乐,被篮协罚了2万块,我俩平摊的,我那半个月的工资直接没了,心疼得我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下一个主场的时候,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球迷在球员通道口堵着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说“我跟常来的老球迷凑了点钱,知道你们被罚了,你们没做错,以后该怎么喊就怎么喊”,我当时拿着那个信封,手都在抖,赶紧跟老周一起把钱给退了回去,跟老爷子说:“是我们自己工作失误,罚钱是应该的,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你们来看球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我经常跟身边想入行的小朋友说,别觉得体育行业的工作光鲜,能经常跟球星合影,能免费看球,你得接受有人喜欢你,也得接受有人骂你,你要熬得住没几个人记得你的名字的日子,要受得了赢了功劳是球员的,输了锅是你背的委屈,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你喊的那句加油驻足,愿意为了一场球坐几个小时的高铁过来,这事儿就值得。
以后我喊不动了,老周放不动歌了,就坐在看台上当观众
今年是我干这行的第12年,老周也快50了,我们俩的默契早就到了不用说话的程度:我一抬手拿麦,他就知道要把背景音拉小;我喊完“防守”的尾音,他的鼓点刚好能接上。 现在的观众越来越年轻了,00后占了一半,他们会玩好多新梗,我们也跟着学,比如沈梓捷扣完篮我会喊“鸟哥又飞了!”,暂停的时候老周会放最近抖音上很火的BGM,我们还开了现场点歌的环节,上周有个刚高考完的小朋友点了《孤勇者》,全场两万多人一起大合唱的时候,我和老周在后台看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经常有人问我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我一般都说干到喊不动MVP为止,大概还能再干个10年吧,老周说他要干到退休,以后我俩就买个季票,坐在看台的最上面,听新的MC喊加油,听新的音控放歌,说不定还会对着场边嘀咕两句:“你看这小伙子,喊防守的节奏不对,得再快点,还有这BGM选的,哪有罚球的时候放这么嗨的歌啊。” 一个音一个员”哪里只有我和老周啊,每个体育赛场的后台,都有无数这样的人:擦地板的保洁阿姨,递毛巾的球童,检查设备的技术人员,他们都不是镜头里的主角,但是没有他们,比赛就少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我们是光旁边的那束影,是欢呼声里的背景音,是体育之所以有温度的原因之一。 下次你们去现场看球,听到喊加油的声音,听到刚好戳中你情绪的BGM,不用知道我们是谁,只要你觉得开心,觉得值回票价,我们这一晚上的班,就没白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