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苏州出差,连着跑了三天的青少年高尔夫落地活动,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结束后我钻进赛场旁边的社区超市找冰饮,在冰柜最下层翻到了一瓶灰绿色包装的饮料,标签上印着“帕尔默冰茶”,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一半冰红茶、一半柠檬汁”,售价3块5,我当时以为是什么新出的小众国产饮料,拧开喝了一口,茶的涩、柠檬的酸和一点点甜味混在一起,暑气瞬间消了大半,回去之后搜这个名字我才傻了眼:这款便宜到可以随便囤的饮料,命名者是高尔夫历史上公认的“国王”阿诺德·帕尔默——那个曾经改写了整个高尔夫运动发展轨迹的传奇人物。
我之前对高尔夫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有钱人的运动”:动辄几十万的会籍、定制的球杆、要求严苛的着装礼仪,普通工薪族哪怕想体验一次都要掂量半天钱包,但帕尔默的存在,偏偏把这项从诞生起就贴着“精英”“贵族”标签的运动,硬生生拉出了私人会所的大门,走到了普通工人、学生、每个对挥杆感兴趣的普通人面前。
从球场看门人儿子到“阿尼军团”的全民偶像
帕尔默的出身,和“贵族”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1929年他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当地高尔夫俱乐部的场地管理员,说白了就是负责修草坪、捡球、打扫卫生的基层员工,那时候的高尔夫球场是富人专属领地,员工家属连正式的球道都不能进,帕尔默小时候想打球,只能等天黑会员都走了,拿着父亲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旧球杆,在场地边缘的荒草地上练,偶尔被来打球的富家子弟碰到,还会被嘲笑“扫草坪的也配打高尔夫”。
这种出身也刻进了帕尔默的打球风格里:和当时那些温文尔雅、动作优雅得像在走秀的贵族球员不一样,帕尔默打球永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挥杆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遇到长距离推杆敢直接赌一把大的,哪怕失误了也只会皱下眉,转身就去打下一杆,1954年他转职业的时候,美国的高尔夫赛事观众基本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上层人士,门票贵到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直到1960年的美国公开赛,帕尔默彻底打破了这个局面。
那届比赛在丹佛的樱桃山球场举办,前三轮打完帕尔默排在第15位,落后第一名7杆,当时所有媒体都已经把冠军算到了领先的球员头上,连帕尔默的教练都劝他“稳一点拿个前十就不错了”,但帕尔默最后一轮上场的时候,直接跟球童说“我今天要抓10只鸟”,前9洞他真的打出了30杆的成绩,拿下6个小鸟球,硬生生把比分追平,后9洞他哪怕遇到沙坑障碍也没怂,最后以280杆的总成绩反超2杆拿下冠军,那天刚好是美国第一次对高尔夫赛事做全国电视直播,几百万坐在家里的普通观众第一次看到:原来高尔夫不是慢悠悠的贵族游戏,也能打得这么热血这么拼。
那场比赛之后,帕尔默的球迷像滚雪球一样变多,他们大多是普通工人、卡车司机、在校学生,买不起场边的贵宾座,就站在场地外围的草地上看球,每次帕尔默打出好球,人群的欢呼声能盖过球场的广播,这群球迷后来有了个专属名字叫“阿尼军团”(阿尼是帕尔默的昵称),每次他打比赛,场边乌泱泱站着的都是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的普通人,而不是西装革履的富豪——这在之前的高尔夫赛事上,是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采访的时候认识了北京的高尔夫教练大刘,他是80后,父亲是出租车司机,小时候第一次接触高尔夫是在公园旁边的公共练习场,10块钱能打30个球,他说自己的启蒙教练第一节课没教握杆姿势,先给他放了1960年帕尔默那场美国公开赛的录像,跟他说:“别听别人说高尔夫是有钱人的游戏,帕尔默他爸是扫球场的,他能拿冠军,你只要喜欢,也能打。”现在大刘自己开了个公益青少年高尔夫班,一小时课时费只收50块钱,收的学生里有快递员的孩子,有老师的孩子,也有做生意的老板的孩子,他说自己最常跟学生说的就是帕尔默的那句话:“高尔夫的本质就是一根杆打一个球,跟你穿什么衣服、有多少钱没关系。”
一杯意外走红的饮料,和他贯穿一生的“平民执念”
帕尔默这个名字能走进千家万户,甚至出现在中国社区超市的冰柜里,起源于一次非常偶然的小插曲,1960年代他去佛罗里达打比赛,住酒店的时候跟服务员点单:“帮我调一杯,一半冰茶一半柠檬汁,少加冰。”旁边坐着的一个女顾客听到了,直接跟服务员说:“我也来一杯帕尔默。”从那之后,这个配方的饮料就开始在球迷中间传开,大家去球场看球都会点一杯“帕尔默”,后来慢慢从球场传到了餐厅、便利店,成了美国家喻户晓的平民饮品。
有饮料厂商找帕尔默谈授权,开出的条件是每卖一瓶给他抽10美分的版税,但是帕尔默只提了一个要求:“这款饮料不能卖贵,要让一个普通工人干一小时活就能买得起两瓶。”后来他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授权费压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就是为了不让厂商把成本加到售价里,现在这款“帕尔默冰茶”在全球一年能卖超过10亿瓶,在美国便利店的售价基本和可乐持平,在中国也只要3块多钱,比很多网红饮料便宜一半还多,帕尔默生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我这辈子拿过62个美巡赛冠军,7个大满贯,但是最让我开心的是,一个从来没打过高尔夫的人,也能喝到叫我名字的饮料,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帕尔默的“平民执念”从来不是嘴上说说,他巅峰期的时候商业代言收入一年就有上千万美元,但是他没把钱都拿去买豪宅私人飞机,反而拿出了大部分钱建公共高尔夫球场,推动美国高尔夫协会降低公共球场的收费标准,他参与设计的300多座球场里,有接近一半是公共球场,收费最低的只要10美元就能打18洞,相当于美国普通工人一小时的工资,他还成立了阿诺德·帕尔默基金会,专门给普通家庭的孩子提供高尔夫奖学金,只要你真的喜欢打球,哪怕家里没钱,也能拿到练球的费用和教练指导的机会,现在活跃在美巡赛上的很多平民出身的球员,小时候都拿过他的基金会的资助,老虎伍兹刚出道的时候就说过:“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从来不是什么贵族球手,就是帕尔默,他告诉我,出身从来不是你热爱一项运动的障碍。”
我去年曾经去武汉参观过一个帕尔默参与设计的公共球场,工作日上午的收费只要99块钱就能打一下午,场边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放学了过来练球,也有退休的大爷大妈背着便宜的球杆慢悠悠地打,还有快递员中午休息的时候过来挥两杆,球场的管理员跟我说,这个球场从建成开始就没涨过价,就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玩得起,“帕尔默当初设计的时候就说了,要是这个球场只有有钱人能进,他就不签设计合同”。
我们今天怀念帕尔默,到底在怀念什么?
2016年帕尔默去世的时候,美国媒体的悼词里写了一句话:“我们失去的不是一个高尔夫冠军,而是这项运动的良心。”我之前一直不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这几年接触了越来越多的体育赛事,看到太多运动都在拼命往“高端”“小众”的方向靠:滑雪要穿几万块的雪服才配进雪场,玩飞盘要拍精致的朋友圈才算入门,高尔夫更是越来越像富豪的社交工具,办个会籍要几十万,打一场球要上千块,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怕有天赋,连碰一下球杆的机会都没有,这时候再回头看帕尔默做的事,才知道他有多难得。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属性从来不是“精英感”,而是“共情感”,一项运动如果只有最顶层的少数人能玩,那它早晚都会变成没有生命力的小众爱好,只有让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能参与、能喜欢、能感受到乐趣,它才能真正活过来,帕尔默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他没有因为自己成了顶级球星就摆架子,每次打完比赛都会给场边的球迷签名,签到手软都不拒绝,他说“没有这些球迷买票看球,我什么都不是”;他没有把高尔夫包装成高不可攀的贵族运动,反而拼尽全力降低它的门槛,让工人、学生、普通人都能站在球道上挥一杆;他甚至连自己名字的商业授权,都要要求卖得便宜,让每个人都能接触到。
现在网上经常有人讨论“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偶像”,我觉得帕尔默就是最好的答案:他不需要你花几十万去现场看他的比赛,不需要你花几万块买他的联名周边,你只要花3块5买一瓶冰茶,或者花几十块去公共球场打一次球,就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他的影响力从来不是靠流量炒出来的,而是靠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把一项本来和普通人无关的运动,变成了所有人都能享受的乐趣。
前两天下班我去楼下便利店,又看到了冰柜里的帕尔默冰茶,还是3块5一瓶,我买了一瓶站在路边喝,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也在喝,她跟朋友说“这个味道好特别,下次还要买”,我那时候突然觉得,帕尔默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名字印在饮料瓶上,留在便宜的公共球场上,留在每个普通爱好者挥杆的瞬间里——而这,大概就是一个体育人能留下的最好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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