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特意提起,很多人对史冬鹏的印象,还停留在“刘翔身边的第二名”“千年老二”这些标签里,2004年雅典奥运会刘翔12秒91夺冠刷屏全网的时候,没多少人记得同场参赛的史冬鹏跑了13秒18,以0.02秒的差距止步半决赛;2008年北京奥运会全场为刘翔退赛扼腕的时候,也没多少人注意到史冬鹏跑了13秒42,离决赛门槛只差0.03秒,他蹲在混合采访区抹眼泪的时候,身边连个递纸巾的记者都没有。
作为一个跑了15年职业赛事的110米栏运动员,史冬鹏的职业生涯好像从一开始就被盖上了“配角”的戳,但当我们真的走近他的人生才会发现:这个从来没站在最中心聚光灯下的男人,其实活成了绝大多数普通人最该参照的人生样本。
被“第二”定义的职业生涯,他从没偷过一次懒
1984年出生的史冬鹏比刘翔大6个月,河北保定人,最早练的是跳高,14岁那年被教练发现攻栏节奏感远超同龄人,才转项练了110米栏,2001年的全国田径大奖赛上,17岁的史冬鹏第一次和同岁的刘翔同场竞技,最终以0.3秒的差距拿了亚军,从那之后,“第二名”就成了他职业生涯撕不掉的标签。
我2007年去上海莘庄训练基地采访世锦赛备战的时候,亲眼见过史冬鹏训练的状态:那天上海地表温度接近40度,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孙海平指导给刘翔定的训练量是12组全程栏,每组间歇8分钟,刘翔跑完12组就去场边冰敷了,史冬鹏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跟教练说“我再加3组”,那天他跑第14组的时候摔了,左腿磕在栏架上破了个两厘米的口子,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流,队医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说“就剩最后一组了,跑完再说”,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整个人直接瘫在跑道上,吐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天采访他我问“你已经跑得够快了,为什么还要跟自己较劲?”他坐在场边摸了摸腿上的伤笑:“我天赋本来就不如刘翔,他练1组的效果顶我练1.5组,我不拼命练,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后来孙海平指导跟我说,整个国家队,史冬鹏是训练最自律的那个,进队12年,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训练,从来没有偷减过一组训练量,他的13秒19的个人最好成绩,真的是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2007年大阪世锦赛,刘翔拿了冠军实现大满贯,史冬鹏拿了第五,创造了个人职业生涯最好成绩,赛后他给妈妈打电话,刚叫了一声“妈”就哭了,他说“妈我跑了13秒19,我尽力了”,电话那头的妈妈跟他说“儿子你真棒,你已经比妈预想的好太多了”,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少有的几次哭,后来他跟我说,从小到大,所有人见了他都会说“你什么时候能赢刘翔”,只有他爸妈会跟他说“你跑得真棒”。
我到现在都不认同网上那些嘲讽他“千年老二”的言论,什么叫“千年老二”?史冬鹏的13秒19,放在亚洲除了中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国宝级运动员,放在欧洲很多国家也是能拿全国冠军的水平,他只是刚好生在了有刘翔的中国跨栏时代而已,他的努力从来不该被“第二名”的身份否定,我们总习惯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给第一名,但那些拼尽全力站在第二名位置上的人,他们的坚持同样值得尊重。
脱下钉鞋的日子,他把“配角”的人生活出了主角的光
2013年全运会之后,29岁的史冬鹏正式退役,他没有像很多知名运动员那样留在北京拿编制,也没有进娱乐圈混资源,而是回了老家河北,做了省田径队的跨栏教练。
刚当教练那两年,他带的都是12、13岁的小队员,很多小孩刚接触跨栏怕摔,他就自己做示范,故意摔在软垫上逗孩子,跟小孩说“我第一次跨栏的时候摔得嘴都肿了,三天不敢吃硬东西,你们比我当年勇敢多了”,2018年,他带的14岁小队员刘佳琦拿了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110米栏的冠军,领奖那天史冬鹏比自己拿奖还激动,朋友圈发了9张照片,配文是“我没做到的事,我徒弟做到了”,那张照片里他站在领奖台下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比站在台上的小孩还开心。
前两年史冬鹏升任河北田径协会副主席,开始做群众田径推广的工作,我见过他去保定乡村小学支教的视频,那天他给孩子们捐了20个跨栏架和50双跑鞋,看到有个小男孩脚上的跑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都露在外面,他当场就把自己脚上刚穿了两次的专业跑鞋脱下来给小孩穿上,蹲下来跟小孩说“你要是喜欢跑步,以后叔叔每年给你寄新鞋,等你跑快了,叔叔带你去省里比赛”,后来他真的兑现了承诺,每季度都给那个小孩寄鞋和运动服,还定期跟学校老师问小孩的训练和学习情况,去年那个小孩拿了保定市小学生田径赛的100米冠军,专门给史冬鹏发了视频,史冬鹏说那是他那一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现在的史冬鹏偶尔也会开直播带点货,卖的都是他自己用过的田径装备,评论区偶尔会有人阴阳怪气说“千年老二也出来捞钱”,他看到了也不生气,笑着跟网友说:“我就是个普通的退役运动员,靠自己的专业知识卖靠谱的东西,不偷不抢不丢人,我卖的每一双鞋每一个跨栏架我都自己试过,不好的东西我绝对不挂链接。”他从来不会主动提刘翔,也不会拿自己过去的运动员身份卖惨,直播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普通小孩怎么练田径不受伤”“业余跑者怎么选跑鞋”,实在又接地气。
我去年在石家庄的一场群众马拉松活动上见过他,他那天是活动的领跑员,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身边围了一堆要签名的小朋友,他一个个给签,还跟每个小朋友说“要好好跑步,好好吃饭”,跟大街上任何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他跟我说,现在的日子过得特别踏实,每天早上7点去训练场带队员,晚上8点回家陪老婆孩子,周末送女儿去学画画,偶尔跟刘翔约着吃个饭喝个茶,“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总想着要跑更快拿更好的名次,现在才发现,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舒服的”。
你看,他从来没有被“亚军”的标签困住,脱下钉鞋之后,他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活成了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提史冬鹏?因为他就是每个普通人的镜子
我之前跟一个做互联网的朋友聊天,她跟我说自己工作5年,每次部门评优都是第二,每次升主管都差一点,觉得努力根本没用,反正永远赶不上那个天赋异禀的同事,打算辞职躺平,我当时给她看了史冬鹏的采访视频,视频里史冬鹏说:“我这辈子跑了几十次国际赛事,从来没赢过刘翔,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我刚练跨栏的时候连省队都进不去,后来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能跑到13秒19,我已经赢了99.9%的人了,也赢了过去的自己,这就够了。”
后来我那个朋友没有辞职,今年她终于拿了部门的评优第一,升了主管,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只有拿第一才叫成功,现在才明白,成功从来不是只有“第一名”这一种定义,你今天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了100米,这次考试比上次多考了5分,这个月的业绩比上个月多了10%,这都是成功。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没有万里挑一的天赋,没有逆天改命的运气,拼尽全力可能也成不了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个人,就像史冬鹏拼尽全力也跑不过刘翔一样,但这从来不是我们放弃努力的理由,史冬鹏追着刘翔的光跑了十几年,虽然没有超过刘翔,但他跑到了奥运会的赛场上,跑到了13秒19的高度,活成了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样子,我那个朋友追着同事的脚步跑了5年,虽然中间一直是第二,但她的能力越来越强,薪资翻了三倍,也活成了刚毕业的时候想成为的样子。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流行的“躺平论”,总有人说“反正我也成不了第一,努力有什么用”,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努力不是为了超过任何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多一点选择,是为了将来看到喜欢的东西敢买,看到想去的地方敢去,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更好的生活,是为了回头看的时候,不会因为年轻的时候没努力而后悔。
孙海平指导以前说过,刘翔的成绩里,有一半的功劳要给史冬鹏,要是没有史冬鹏这个拼尽全力的对手在后面追着,刘翔也不会进步那么快,你看,就算是“配角”,也有自己的价值,也在发光发热,也在推动着整个行业往前走。
现在我们提起110米栏,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刘翔,这没错,但我也希望大家能记得史冬鹏,记得那个追着光跑了一辈子的“第二名”,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照亮别人的光,但只要你一直朝着光的方向跑,就算成不了光,也会被光照亮,也能活成自己人生里最好的样子。 (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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