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2009年全运会的采访本,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签名照,照片上的姑娘梳着齐齐的刘海,手腕上还缠着运动绷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右下角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是黄秋爽三个字,算起来我第一次见她,已经是14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体育报社的实习记者,蹲在山东济南全运会的体操赛场后台,看着队医扶着一瘸一拐的她走出来,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她还反过来安慰哭鼻子的小队友:“没事,不疼,咱们晚上去吃烤串。”
那时候的黄秋爽是国内体操圈最受瞩目的新星,14岁拿全国锦标赛高低杠冠军,15岁进国家队一线队,跳马、高低杠、自由操三项都有冲击世界冠军的实力,陆善真指导当年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过:“秋爽这孩子的悟性和动作美感,是同批队员里顶尖的,就是身子骨弱了点,容易受伤。”我当时没太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后来看着她一次次在大赛前受伤,又一次次咬着牙爬回来,才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评价,几乎概括了她整个职业体操生涯的底色。
14岁的“黑马”,一出场就惊艳了体操圈
黄秋爽是湖北黄石人,从小就是大院里出了名的“皮猴”,爬树翻墙头比男孩子还猛,楼梯扶手都能被她当成平衡木走,爸妈怕她摔着,干脆把5岁的她送去了黄石当地的业余体校练体操,她自己后来跟我开玩笑说:“我小时候就是精力太旺盛了,我爸妈送我去练体操本来是为了消耗精力,没想到我真练进去了。”
她的天赋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同批的小朋友还在练前滚翻的时候,她已经能稳稳完成后空翻了,9岁进湖北省队,14岁就凭着全国锦标赛高低杠冠军的成绩冲进了国家队,我第一次看她现场比赛是2008年的全国冠军赛,当时她站在高低杠上场边,个子小小的,眼睛特别亮,一套动作下来,“李娅空翻”接分腿跳、大回环转体180度接京格尔空翻,几个难度动作连得丝滑得像流水,落地纹丝不动,当时全场观众都站起来鼓掌,解说员在台上喊:“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太厉害了!”
那时候的黄秋爽天不怕地不怕,采访的时候问她紧不紧张,她啃着能量胶摇头:“不紧张啊,我在训练的时候比这个发挥得还好。”国家队的队友说她是“拼命三娘”,冬天体操馆没有暖气,她穿个短袖训练服,练到浑身冒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教练喊她休息十分钟,她摇摇头说“再练两组,这个转体我还没接稳”,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姑娘站到奥运会领奖台上只是时间问题,包括她自己。
2009年全运会是她第一次扛着省队的压力比全能,自由操最后一串动作落地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脚崴了一下,整个身子晃了晃还是稳住了,裁判打了分之后她下来,队医把她的袜子剪开来,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上鞋,教练说后面的平衡木不比了,她咬着嘴唇摇头:“我能比,我们省队的团体分还等着我呢。”那天她踩着半只鞋站在平衡木上,一套动作零失误,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最后拿了全能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在笑,下台转个身就疼得眼泪掉下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劲,是那种摔碎了也能把自己拼起来的韧劲儿。
被“玻璃人”标签困住的3年,她咬着牙和伤病死磕
可惜老天好像总喜欢和努力的人开玩笑,从2010年开始,伤病就像甩不掉的影子,死死缠着黄秋爽。
2010年世锦赛前两个月,她在训练高低杠的时候脱手,整个人从两米多高的杠上摔下来,手腕直接骨折,队医当时给的结论是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肯定赶不上世锦赛了,她当天在医务室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抱着弹力球出现在了康复室,康复训练有多苦?我后来去国家队采访的时候见过,握弹力球握到手指抽筋,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手腕刚能活动就开始练力量,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上胶布继续练,别人做10组腕力训练,她做20组,康复师怕她练伤了拦着,她就红着眼睛说:“我等这个世锦赛等了两年,我不想放弃。”
最后她还是站在了世锦赛的赛场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护具,高低杠决赛的时候下法动了一步,最后拿了第四名,差0.1分站上领奖台,下台的时候她对着镜头笑,说发挥得已经比自己预想的好,我在后台通道等着采访,看见她躲在角落背对着人群哭,护具摘下来,手腕上的皮肤闷得发白,全是疹子,渗出来的血把绷带都染红了,那天我没好意思上去采访,只是给她递了一包纸巾,她抬头看见是我,抹了抹眼泪又笑了:“没事,下次再来。”
那时候媒体已经开始给她扣“玻璃人”的帽子了,说她天赋高但体质差,一到大赛就受伤,不堪大用,更可惜的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本来是团体赛的主力人选,赛前两个月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拉伤,最后只能以替补的身份去了伦敦,坐在看台上看着队友拿了团体第四名,她那天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四个字:“我不甘心”,我给她发私信安慰她,她过了半小时回我:“谢谢,我还能练。”
2013年全运会之后,21岁的黄秋爽宣布退役,消息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可惜,说又一个天才陨落了,“玻璃人”果然还是扛不住,我那时候给她打电话,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想再当那个被伤病追着跑的运动员了,我想换个活法。”
21岁退役转身,她把体操的光带给了更多普通人
退役之后的黄秋爽没有像很多运动员那样留队当教练,也没有考个公务员找个安稳的工作,她先回武汉体育学院读了运动训练的研究生,2017年的时候,在武昌的一个社区底商开了自己的少儿快乐体操俱乐部,我去年去武汉出差,特意绕路去她的俱乐部看了,不大的店面,200多平,墙上贴满了她以前比赛的照片,还有小朋友们的奖状,进门的地方摆着一个架子,上面全是给小朋友准备的小奖牌和小零食。
我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5岁的小女孩掰脚腕,扎着高马尾,穿个简单的运动服,手上还留着以前训练磨出来的茧子,看见我进来抬了抬头,笑着喊我“哥,你先坐会,我把这组动作教完”,那天我在她俱乐部待了一下午,看见有个小男孩怕高,死活不敢上平衡木,黄秋爽就站在平衡木边上牵着他的手,陪他走了十几遍,小男孩终于敢自己走完整段平衡木的时候,扑过去抱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和当年赛场上那个憋着劲要拿冠军的小姑娘,完全判若两人。
她跟我说,刚开俱乐部的时候特别难,只有3个学生,很多家长看见是体操俱乐部,转头就走,说“练体操会把孩子练矮,太苦了”,她就站在小区门口发传单,耐着性子给人解释,说自己做的是快乐体操,不是专业竞技训练,只是锻炼孩子的协调性和柔韧性,不会影响身高,也不会逼着孩子拿成绩,有个有轻度自闭症的小男孩,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过来,孩子一开始不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黄秋爽就每次上课都陪着他,教他翻跟头,走平衡木,练了半年,小男孩第一次主动跟她打招呼,去年还参加了湖北省的少儿体操趣味赛,拿了平衡木项目的小奖牌,领奖那天孩子妈妈拿着奖状哭,黄秋爽站在边上也掉眼泪,说“你看他多棒,以后肯定还能拿更多奖”。
现在她的俱乐部已经有100多个学生了,还有3个好苗子被湖北省队选走了,她提起这个的时候特别骄傲:“比我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还开心,我当年练体操是为了拿奖,现在看着这些小朋友因为体操变得更开朗更健康,我觉得比什么都值。”她现在每周还会抽两天时间,背着装满小礼物的背包去周边的社区,给留守的小朋友上免费的体操课,小朋友都围着她喊“黄教练”,她就蹲下来给每个小朋友发糖,笑得一脸满足。
从来没有“被浪费的天赋”,她早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之前网上有人讨论黄秋爽,说她天赋那么高,却没拿到奥运金牌,太可惜了,是“被伤病毁掉的天才”,我上次和她吃饭的时候特意问过她,有没有遗憾过?她啃着烤串点头:“以前当然遗憾啊,2012年奥运会结束的时候,我连着几个月睡不着觉,觉得自己练了十几年的体操,最后连奥运赛场都没上去,太没用了,但是现在不遗憾了,我以前觉得体操的意义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现在才知道,体操的意义远不止拿奖牌这么简单。”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到奥运金牌才叫成功,只要没站上最高领奖台,失败者”,伤仲永”,但其实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赛道,体育的本质也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目的,黄秋爽在专业赛场上没有拿到最想要的那块奥运金牌,但是她现在做的事情,比拿一块金牌的意义要大得多:她改变了很多人对体操的刻板印象,让更多普通的孩子接触到了体操的快乐,甚至让一些特殊的孩子通过运动打开了自己的世界,那些她在赛场上没有完成的梦想,正在这些小朋友身上慢慢延续,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吗?
那天吃完饭她送我去地铁站,给我看她手机里的视频,是她上个月带着俱乐部的小朋友去北京玩,小朋友们站在国家体育馆的赛场上翻跟头,叽叽喳喳地喊“黄教练你看我翻得好不好”,她站在边上举着手机拍,配的文案是:“你们的赛场才刚刚开始,我的赛场也一直在。”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想起14年前在全运会后台,那个一瘸一拐还笑着安慰队友的小姑娘,其实她从来没有输过,那些受过的伤、流过的汗、咬着牙扛过来的日子,从来都没有白费,它们都变成了她手里的光,照亮了更多小朋友的路。
之前有人问我,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我觉得黄秋爽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不是永远站在领奖台上,而是哪怕摔了无数次,哪怕走下了曾经的赛场,也能带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在新的人生里,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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