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的北京,晚上八点的天还透着点灰蓝色的亮,东四环外东风公园的半场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咚咚”声混着年轻人的笑骂声飘出老远,场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2008年奥运会中国队队服的老头,晒得黝黑的胳膊上爬着几道旧疤,手里攥着个印着“北京首钢”字样的大搪瓷缸,看见有人带球撞人就吹一声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嗓门大得能盖过半个公园的蝉鸣:“4号犯规!下一波上!”
这老头就是刘大印,今年57岁,这片球场的“主心骨”,我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以为他是社区请来的管理员,后来跟常来的球友打听才知道,这个球场是他自掏腰包凑了十万块钱修的,免费开放了快16年,周边爱打球的人,不管是十几岁的中学生,还是五十多的退休工人,甚至是附近跑单的外卖小哥,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刘叔”。
被揍出来的“野球规矩”
刘大印跟篮球的缘分,是从挨揍开始的。 上世纪80年代末,他住在朝阳区的工人新村,整个片区只有国营机械厂有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篮板是碎了半块的木头做的,篮筐歪歪扭扭,就这还天天被人抢破头,17岁的刘大印刚迷上篮球,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胶皮篮球,宝贝得睡觉都想抱在怀里,可那时候他才1米65,瘦得像个豆芽菜,根本抢不过厂里十八九岁的工人,每次去打球要么被挤到场边站一下午摸不到球,要么为了占场地挨揍。
最狠的一次是1988年夏天,他为了占下午的场地,中午抱着馒头蹲在球场边等,刚等厂子里的工人下班走,就冲过来三个小混混抢他的球,推搡的时候他脑袋撞在篮球架的水泥底座上,额头上开了个大口子,缝了三针,现在那道两厘米长的疤还留在左额角,他妈拿着他的胶皮篮球要扔到煤炉里烧,说“再打球腿给你打断”,他半夜偷偷把球从家里偷出来藏在煤棚里,球被扔到臭水沟里泡得发臭,他洗了三天晒干了接着打。
换一般人挨了这么多次揍,说不定就放弃了,可刘大印偏不,他琢磨明白一个事:大家抢场地打架,不是因为人坏,是没规矩,他挨家找常去球场打球的人商量,自己用硬纸板写了个规矩贴在篮球架上:“按到场顺序排队,一波打5个球,输的下,上手打架的永远不许再来。”一开始有人不服,故意来闹场子,刘大印就带着几个常来打球的朋友站在场边拦着,闹了两次之后,那片的野球场再也没人抢场地打架了。 我之前跟他聊起这段事,他指着额头上的疤笑:“我这疤没白留,那之后我家周边三个野球场都用我定的规矩,几百人打球再也没打过架,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野球场的偏见就是“混乱、没规矩”,但其实从来没有天生就没秩序的球场,缺的就是刘大印这种愿意站出来、愿意吃亏的人,他年轻时候挨的那几顿揍,换的是后来十几年里几百个篮球爱好者不用再为了打个球红脸,这笔账怎么算都太赚了。
摔断腿换来的“免费篮球班”
90年代末机械厂倒闭,刘大印下岗之后开起了出租车,每天交完份子钱剩的钱,大半都花在了买篮球、修球场上,那时候周边的社区没有给小孩玩的地方,很多小学生放学了就泡在网吧里打游戏,有的家长找到网吧揪着孩子耳朵打,孩子哭家长也哭,刘大印看着难受,就跟媳妇商量:“我每天下午少跑几个小时车,去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球行不行?总比让他们泡网吧强。” 媳妇当时翻了个白眼:“你闲的?教球能当饭吃?”可他不管,第二天就印了个红纸通知贴在社区门口,“6到12岁小孩免费学篮球,每周一到周五下午4点到6点,东风公园球场见”,第一天就来了十几个小孩。 免费教球教了三年,出事了,2007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球场的木头篮板被冻松了,他带着小孩练上篮的时候,篮板突然往下掉,他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把站在篮板下的小孩推开,自己的左腿被砸个正着,腓骨粉碎性骨折,打了三个月的石膏,那段时间媳妇天天跟他吵:“你免费教球我没拦你,现在把自己腿摔断了,以后连出租车都开不了,咱们家喝西北风去?” 刘大印当时也有点动摇,可他住院的第三天,二十多个他教过的小孩排着队来病房看他,有的给他带自己画的画,有的把攒的零花钱塞给他,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离婚没人管,之前天天泡网吧,是刘大印把他从网吧拉到球场的,小孩攥着个皱巴巴的贺卡,哭着说:“刘叔叔,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我赚大钱养你。” 刘大印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掉眼泪,出院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开了五年的出租车卖了,加上自己攒的八万多块钱,又找亲戚借了两万,把东风公园那片荒了好几年的废草地推平,铺了水泥地,装了新的篮架和篮板,整出来两个标准半场,一开始没钱装路灯,他就把家里的旧发电机扛过来,每天晚上自己发电开灯,冬天冷得脚冻得发麻,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都是包,他也天天准点到。 我问过他,卖了出租车之后靠啥生活?他挠挠头笑:“一开始靠媳妇摆地摊卖袜子赚点钱,后来我找了个看仓库的活,晚上去看仓库,白天来球场,也能赚点钱。”这些年他教过的小孩快有五百个了,一分钱学费没收过,有时候小孩打球打饿了,他还自掏腰包给买面包和矿泉水,有个小孩之前沉迷游戏,半年不肯上学,来他这打了三个月球,现在回去上学,成绩还进了班级前十,家长拎着烟酒来谢他,他都给人退回去:“我要你的东西干啥?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商业青训机构的教练,动辄几万块的学费,张口闭口就是“培养未来的国家队苗子”,可我始终觉得,刘大印这种一分钱不收、啥苗子都收的教练,才是真的在给中国篮球托底,体育从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身高两米的人才配打球,像刘大印这样愿意给普通小孩一个接触篮球的机会,比选十个一百个天才苗子都有意义。
被骂出来的“草根联赛”
2019年,刘大印又琢磨出个新事:他想办个周边社区的草根篮球联赛,让常来打球的人都有个比赛打的机会。 一开始他找周边的商家拉赞助,人家一听是普通人的比赛,没有明星没有流量,都不肯出钱,说“投了钱也没人看,浪费”,他也没强求,把自己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三万块钱拿出来当奖金,冠军队2000,亚军队1000,剩下的钱全用来买矿泉水、做奖牌,报名费只收10块钱一个人,还不够买两瓶水的钱。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挨骂,有人说他“想出名想疯了”,还有人造谣说他收报名费赚黑心钱,一场比赛下来能赚好几万,第一届联赛决赛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所在的队输了球,堵在球场门口骂他吹偏哨,把他放在场边的搪瓷缸都摔碎了,刘大印也没生气,把自己存了半个月的比赛录像、记分表都拿出来给小伙子看,一个球一个球地跟他掰扯,小伙子看完之后脸涨得通红,当天就给刘大印道歉,后来还主动来联赛当志愿者,现在已经是这个联赛的裁判长了。 今年是这个“东风杯”社区联赛办的第五年,现在已经有32支队伍参赛,有中学生队,有退休老头组成的“夕阳红队”,有周边外卖小哥组成的“骑士队”,还有专门的女子组,去年北京首钢的球员方硕还特意过来当颁奖嘉宾,去年的决赛我去看了,外卖小哥组成的“骑士队”打周边大学的学生队,最后3秒,外卖小哥张磊投中了一个压哨三分,绝杀赢了比赛,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张磊领奖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送外卖的定位手表,他说自己每天送完餐就八点多了,来球场练到十点,打了三年球,“平时送外卖受了委屈,来球场跑两圈出一身汗,啥不痛快都没了,要不是有刘叔办的这个比赛,我都不知道我还能站在领奖台上。” 现在好多人天天喊着要发展“大众体育”,要让体育破圈,可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明星、盯着流量、盯着商业价值,谁也不愿意看普通人的比赛,可我总觉得,一个外卖小哥的压哨三分,比CBA全明星赛的扣篮更能打动普通人,因为那就是我们身边人的故事,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体育梦,刘大印办的哪里是联赛啊,他是给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搭了一个能证明自己的舞台。
守了30年的灯,亮的不止是球场
现在刘大印已经退休了,每个月四千多的退休金,一大半都花在了球场上,去年儿子要给他换个带电梯的房子,他不肯,把准备买房的十万块钱拿出来,把球场的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还装了太阳能的路灯,最近他又搞了个“篮球陪伴计划”,专门接收周边的留守儿童、单亲家庭的小孩,免费教球还管一顿晚饭,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小孩报名了。 之前他救过的那个小孩浩浩,现在真的进了广东省队的青年队,每次放假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当义务教练,他总说“没有刘叔,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网吧混呢”,之前骂他的那个裁判长小周,今年结婚,专门请刘大印当证婚人,说“要不是刘叔,我现在还是个遇事就急的浑小子”。 我前几天跟刘大印坐在场边聊天,他看着场边跑的小孩,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不用抢、不用挨揍就能打球的地方,现在我不仅自己有了,还能让这么多小孩也有,我这辈子值了。”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根基到底是什么?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块金牌吗?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吗?我觉得都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就是每个社区亮着灯的篮球场,就是每个跳广场舞的广场,就是每个像刘大印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拿过金牌,没上过电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再好的顶层设计都落不了地。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球场的灯还亮着,刘大印拿着个大扫帚在扫场边的矿泉水瓶,几个小孩蹲在旁边帮他捡,风一吹,他那件洗得发白的08年奥运会队服晃啊晃,球场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场地上还留着年轻人跑过的脚印。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一定需要多么豪华的场馆,不一定需要多么专业的运动员,只要有一个愿意守灯的人,有一群热爱它的普通人,那盏灯亮着,体育的温度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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