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半,北京朝阳区东坝某社区的小广场上准时响起了哨声,皮肤晒得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韦泽华举着扩音喇叭,正招呼着围过来的人群:“叔叔阿姨先把弹力带套在脚腕上,小朋友别乱跑,一会飞盘游戏最后一个轮到你啊!” 人群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孩子,还有穿着通勤装刚下班的年轻人,二十多个人跟着韦泽华的口号慢悠悠做热身,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混着旁边广场舞队伍的音乐声,成了这个老社区最有烟火气的一道风景。 很多人不知道,这个蹲下来帮老人调整弹力带松紧、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32岁男人,曾经是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亚军,距离进省队只有一步之遥,而现在的他,是周边三个街道20多个社区居民眼里的“免费健身教练”,是把专业体育服务送到老百姓家门口的“社区体育摆渡人”。
被伤病按下暂停键的田径梦,在社区赛场重启
韦泽华的体育梦始于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短跑的他,曾经最大的愿望是站在全国大赛的领奖台上,听国歌为自己响起,16岁那年他拿了省赛100米亚军,教练已经帮他提交了省队的选拔申请,谁知道赛前一次训练里,他踩在了跑道的缝隙里,脚踝韧带撕裂加上撕脱性骨折,医生直接给他下了“不能再从事专业田径训练”的判决。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连以前的运动服都不敢碰,觉得自己这辈子和体育再也没关系了。”韦泽华说起那段日子,语气还是有点涩,后来是当社区体育干事的父亲硬拉着他去帮忙当社区运动会的裁判,他才第一次见到了和专业赛场完全不一样的“体育场景”。 那次运动会的50米短跑项目里,有个72岁的张大爷,左边的胳膊还有点不利索——是之前脑梗留下的后遗症,张大爷跑的时候脚步晃得厉害,跑到一半还摔了,膝盖都擦破了,他爬起来接着冲,到终点的时候周围的居民都在鼓掌,韦泽华上去给他擦药,张大爷笑着说:“我之前走路都要人扶,练了两年跑步,现在能跑50米了,我这可是拿自己的身体当赛场,赢了昨天的自己就行。” 就是这句话戳中了韦泽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体育不是只有领奖台、只有奖牌、只有跑赢所有人的第一名,更多的体育,是普通人用来对抗病痛、对抗平庸生活的武器。 我特别认同韦泽华的这个感受,我们见过太多媒体把体育塑造成“精英项目”,好像只有拿了冠军的运动员才配谈体育,普通人跑个步、跳个广场舞就是“瞎玩”,但实际上,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胜负,而是它给普通人的生活注入的那点心气——你哪怕每天多走100步,哪怕举轻重量的哑铃多做一个,都是在掌控自己的身体,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次社区运动会之后,韦泽华就开始跟着父亲给社区做体育活动的志愿者,这一做,就是10年。
把“专业级”健身课,开到老百姓的家门口
韦泽华刚开始做公益健身课的时候,没人信他,小区的阿姨们说:“我们跳广场舞挺好的,你这免费的课肯定没安好心,后面指不定要卖啥东西。”年轻人也觉得“公益课肯定不专业,我要练就去商业健身房找私教”。 韦泽华没解释,他盯上了小区里总抱怨膝盖疼的李阿姨,李阿姨爱跳广场舞,但是膝盖有退行性病变,每次跳完都疼得要贴膏药,去医院看医生让她少跳,她又舍不得一起跳舞的老姐妹,韦泽华就每天在广场边上等着,李阿姨跳完舞他就上去教她两个简单的动作:坐着勾脚、靠墙静蹲,告诉她每天练10分钟,不用花钱也不用吃止疼药。 过了一个月,李阿姨主动找到韦泽华,说自己膝盖真的不疼了,还拉了二十多个跳广场舞的姐妹来上他的公益课。“我那时候就知道,老百姓要的不是你给他们讲什么‘股四头肌等长收缩’‘核心力量训练’这些专业名词,你只要告诉他们怎么做能解决实际的问题,他们自然愿意信你。”韦泽华说。 去年暑假,韦泽华还去了通州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开了免费的暑期体育营,里面有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总是低着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韦泽华观察了几天,发现浩浩爆发力特别好,跑起来比同龄的孩子快很多,就把他安排在接力队的最后一棒。 那次社区组织的青少年接力赛里,浩浩所在的队伍前三棒落后了半个身位,浩浩接棒之后一路往前冲,最后反超拿了第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浩浩抱着韦泽华哭,说“长这么大没人说我跑得快,我也能拿第一”,现在浩浩已经是学校的体育委员,每次韦泽华去学校,他都要跑过来给韦泽华看自己最近的跑步成绩。 我见过韦泽华随身背的包,里面永远装着创可贴、护膝、消毒棉片,还有一沓打印好的训练计划表,给老人的是膝盖康复、肩颈放松的动作,给孩子的是趣味跑、飞盘的游戏规则,给年轻人的是办公室放松、居家健身的动作指南,每一张都是他自己手写的重点,字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清楚。 很多人说现在体育产业要下沉,要服务普通大众,但是我见过太多所谓的“下沉服务”,都是把商业健身房那套办卡、卖课的逻辑搬到社区,根本不管老百姓需要什么,但韦泽华的做法才是真的“下沉”:他蹲下来,和大爷大妈坐在同一个台阶上聊天,知道他们膝盖疼、肩膀酸,知道他们舍不得花钱买私教课,所以把专业的动作拆成最简单的步骤,免费教给他们,这才是体育推广该有的样子:你得先看见普通人的需求,才能把体育真正送到他们身边。
被误解的“社区体育人”:我不是来抢地盘的
做社区体育这些年,韦泽华受过不少委屈,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夏天,他带社区的年轻人玩飞盘,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因为场地吵了起来,阿姨们说“我们在这跳了好几年了,你们年轻人凭什么占我们的地方”,年轻人也不服气“场地是公共的,凭什么只能你们用”。 韦泽华当时没有站在年轻人那边帮着吵架,他先去给阿姨们买了矿泉水,递过去说:“阿姨们消消气,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样行不,我们给你们把音响搬到树荫底下,咱们各占一半场地,你们跳累了我们给你们递水,我们玩之前跟着你们跳10分钟热身行不行?” 那天之后,韦泽华还专门给广场舞队改了动作,把很多容易伤膝盖的跳跃动作换成了对关节更友好的踏步、伸展动作,现在两边的人早就成了朋友:阿姨们跳完广场舞会跟着韦泽华练10分钟弹力带,年轻人玩飞盘之前会跟着阿姨们跳10分钟广场舞热身,之前抢场地的矛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还有人说韦泽华做公益是作秀,想当网红赚流量,韦泽华的短视频账号里有10多万粉丝,发的全是免费的健身教学内容,从来不带货、不接付费推广,之前有个健身器材品牌找他做广告,开价10万,他直接拒了:“我要是想赚钱,早去商业健身房当私教了,一节课好几百,何必天天在这晒太阳?我要是接了广告,那些信我的叔叔阿姨还以为我教他们动作是为了卖东西,那我之前做的事就都白干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这个时代是不是太着急了,做什么都要问一句“能赚多少钱”“有没有用”,做体育的总想着怎么卖卡、怎么变现、怎么赚快钱,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那些看起来没什么收益,但是真的能改变别人生活的事,韦泽华算一个,他不赚快钱,但是他赚的是张大爷能跑50米的开心,是李阿姨膝盖不疼的轻松,是浩浩拿了奖状之后的眼泪,这些东西,比多少钱都金贵。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优等生”的专利
现在韦泽华牵头做的“社区运动积分体系”已经覆盖了周边三个街道20多个小区,居民只要参加公益健身课、每天走步满6000步、参加社区运动会,都能攒积分,积分可以换鸡蛋、换洗衣液、换免费的体测服务,去年一年就有超过1000个居民参与,他带的社区中老年健身队,去年还拿了北京市中老年健身大赛的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那些平均年龄65岁的大爷大妈,笑得比他当年拿省赛亚军还灿烂。 韦泽华现在还有个计划,今年下半年要去河北的几个乡村小学,给孩子们捐体育器材,开公益体育课。“我见过太多农村的孩子,放学之后就是玩手机,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我想告诉他们,跑步、打球、玩飞盘,比玩手机有意思多了,哪怕你以后不当专业运动员,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的爱好,比什么都强。” 采访的时候韦泽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很多人说体育是不务正业,说只有学习好的孩子才是优等生,普通人没必要花时间运动,我觉得不对,体育不是少数人的专利,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体育就有意义。” 是啊,我们见过太多“体育无用论”,说体育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说普通人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脑梗之后练跑步的张大爷,他跑赢了病痛;那个膝盖疼的李阿姨,她跑赢了年龄;那个自卑的小男孩浩浩,他跑赢了那个不敢说话的自己,这些,都是体育带给普通人的礼物,和奖牌无关,和胜负无关,只和你自己的生活有关。 天黑的时候,韦泽华的课也结束了,有阿姨给他塞了一把自家种的小番茄,有小朋友把自己画的画塞给他,画里的韦泽华站在领奖台上,身边站着老人和小孩,手里举着的奖牌上写着“最好的教练”。 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其实需要两种冠军:一种是站在国际赛场领奖台上的冠军,他们为国家争得荣誉;另一种就是韦泽华这样的“平民冠军”,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知道运动的快乐,知道掌控自己身体的快乐,后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最有烟火气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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