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滨江闻涛路的彩虹跑道上,我老远就认出了李淑:黑红的脸膛,洗得发白的旧省队运动服,裤腿挽到脚踝,露出的小腿上布满清晰的肌肉线条,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鞋带,她的手指节上有薄茧,是常年握接力棒磨出来的,系鞋带的时候特意把鞋舌扯了扯,系完还按了按鞋头:“紧不紧?跑步要脚舒服才能跑得快,知道不?”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叽叽喳喳的小孩,最小的才上一年级,最大的已经读初二,都是她社区跑步营的“小徒弟”,那天是他们每周固定的“快乐跑”活动,不计时、不排名,跑到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小摊还能停下来买一根,只要最后能走到3公里的终点就行。 我跟李淑认识是在三年前的一场体育产业论坛上,她作为基层体育工作者代表发言,站在台上攥着演讲稿紧张得声音都抖,说“我没拿过奥运金牌,也没什么厉害的成绩,就是想让更多小孩知道,跑步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减肥,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那天台下坐满了谈融资、谈IP、谈商业变现的行业大佬,她的话刚说完,反而收获了全场最响的掌声。
跑了12年专业队,我最懂“不想跑”的瞬间
李淑和跑步的缘分,说起来有点“被动”,14岁那年她身高1米58,体重就有130斤,爸妈听亲戚说练体育能减肥,托人把她送进了老家绍兴的体校,第一天训练教练就让她绕着400米的操场跑10圈,她跑到第5圈就蹲在跑道边吐了,吐完抹抹嘴接着跑,跑完整个人瘫在地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真的恨跑步,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李淑说,体校的冬天没有暖气,早上5点半就要起来跑越野,山里的风刮得脸生疼,哈出来的气很快就在睫毛上结了霜,跑慢了教练的哨子就会在身后响,有时候跑得脚底下打泡,晚上回宿舍挑泡的时候疼得直流眼泪,还不敢跟爸妈说,怕他们不让自己练了。 支撑她跑下来的是当时的启蒙教练张指导,知道她怕枯燥,每次跑越野都会给她找“目标”:今天追前面那只花蝴蝶,明天赶上前面骑三轮车的大爷,后天跟山脚下的大黄狗比谁跑得快。“那时候就觉得,原来跑步不是闷头往前冲,也能有好多乐趣。”李淑17岁进省队,21岁拿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5000米季军,26岁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别人都说是她天赋好、能吃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张指导当年给她种的那点“乐趣”,撑过了一个又一个熬不住的时刻。 我见过太多人聊专业运动员,张嘴就是“自律”“热爱”,好像他们天生就愿意每天跑十几公里,愿意跟自己的身体极限死磕,但李淑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哪有那么多天生的热爱?前三年靠的是咬着牙的习惯,后面能坚持下来的,都是真的在跑步里找到了甜头。” 2017年备战全运会的时候,李淑在一次训练中崴了脚,骨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那段时间她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楼下队友们一圈圈跑过操场,第一次对跑步产生了抵触情绪:“那时候就觉得,我跑了快10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一块奖牌吗?”后来她带伤上场,拿了女子10000米第8名,走下领奖台的那一刻她就决定:退役。
拒了20万年薪的私教offer,我去社区当“孩子王”
退役之后的李淑收到了好多offer,最多的是健身机构,开出的条件是保底年薪20万,课时费另算,只要打着“前省队中长跑运动员”的招牌,一节私教课收300块都有人抢着报,她去试了一次课,碰到一个宝妈带着10岁的儿子来,一进门就说:“教练你帮我盯着他,一个月最少瘦10斤,他太胖了体育考试都不及格。” 那天小男孩跑了不到两公里就蹲在地上哭,说脚疼,他妈在旁边骂他“矫情”“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李淑蹲下来脱了小孩的鞋一看,鞋子小了一码,脚后跟磨得通红,她当时就想起自己14岁那年,第一次进体校穿的也是不合脚的运动鞋,跑完整只脚都是血泡,那天她跟那个宝妈吵了一架,转头就把所有健身机构的offer都拒了,跟社区申请开免费的青少年跑步营,专门教小孩跑步。 一开始没人信她,大家都觉得“免费的肯定没好货”,还有人说她“放着高薪不赚,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第一个来报名的是社区里的浩浩妈,浩浩是自闭症孩子,10岁了还不爱出门,就爱在家转圈圈,医生说让多带孩子去户外运动,浩浩妈试了好多次都没用,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李淑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小孩躲在妈妈身后,头都不肯抬,她特意去买了个彩色的小风车,举着在前面跑,风车转起来的时候浩浩眼睛亮了,迈着小碎步就跟了上去,那一次浩浩只跑了50米,就累得蹲在地上喘气,但是他抓着风车笑了,浩浩妈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现在浩浩已经跟着李淑跑了两年,能轻轻松松跑完3公里,去年还参加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拿到完赛奖牌的那天,浩浩把奖牌挂在李淑脖子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教练厉害”,李淑说,那是她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奖牌,比全运会的铜牌重100倍。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小孩学体育是为了中考加分、考级拿证,成年人健身是为了减肥、练出八块腹肌发朋友圈,好像运动本身的快乐从来都不重要,李淑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让人开心,是让你学会和自己的身体相处,知道累了可以走,疼了可以停,不用非得逼自己当第一。” 现在她的跑步营已经有120多个固定的孩子,还有不少住在别的区的家长,每周特意开车半个多小时送孩子过来上课,她的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橘子糖、擦汗的小毛巾,哪个孩子跑累了就给塞一颗糖,摔了就给贴个卡通创可贴,从来不逼着孩子跑,不想跑的就陪着走,走到终点也算完成任务。
我没拿过世界冠军,但我教的孩子比金牌更金贵
去年秋天我去李淑的办公室找她,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小孩送给她的画,还有各种完赛证书,最显眼的位置贴了一张照片,是一群穿校服的贵州小孩,手里举着崭新的跑鞋对着镜头笑。 “这是去年我们公益跑捐的鞋,跑一公里捐一块钱,小朋友们凑了2600多块钱,买了28双跑鞋寄过去的。”李淑说,她现在每年都会组织两次公益跑,让孩子们用自己跑出来的公里数换钱,给山区的小朋友买跑鞋。“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跑步不仅能让自己开心,还能帮到别人,这比跑第一名有意义多了。”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孩子,读六年级,小升初压力大,得了轻度抑郁症,连学都没法上,医生说让多做户外运动,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李淑的跑步营,一开始小宇特别抵触,跑两步就蹲在地上发脾气,说“我连作业都写不完跑什么步”,李淑也不逼他,就陪着他沿着江边走,边走边听他吐槽,说爸妈只看成绩,说同学们都不跟他玩,说觉得活着没意思。 走了三周之后,小宇主动说“我想跑两步试试”,从500米到1公里,再到3公里,他跑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去年年底小宇回去上学,期末考试进步了21名,他爸妈特意做了锦旗送过来,说“李教练,你救了我们家孩子”,李淑说她当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就是跑步帮他把心里的那股子闷气撒出来了而已。”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总盯着奥运赛场上拿了多少块金牌,总算着奖牌榜排第几名,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顶尖运动员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李淑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把运动的种子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些爱上跑步的孩子,未来不一定会当专业运动员,不一定能站在领奖台上,但他们会有健康的身体,会有扛挫折的能力,会知道跑累了可以歇,歇够了还能接着跑,这些东西,比100块金牌都金贵。 现在总有人问李淑后不后悔,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每个月拿4000多块的工资,晒得比种地的农民还黑,图什么?她每次都笑着晃手机里的跑步记录,从14岁到30岁,16年她一共跑了32000多公里,差不多能绕地球四分之三个圈。“前12年我是为了奖牌跑,现在我是为了这些小孩跑,你看他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比什么都值。”
跑过的路都算数,哪怕没人给你发奖牌
上周六的活动结束之后,我跟李淑沿着江边跑了5公里,风从钱塘江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跑起来的步幅还是很稳,跟我聊起最近的计划:想在社区建一个儿童跑道,想给家境不好的小孩捐免费的运动鞋,想攒钱明年带几个小孩去北京跑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 “我这辈子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我教过的小孩加起来已经有1000多个了,我每次看到他们在路上跑,就觉得特别骄傲。”李淑说,前阵子她回绍兴看启蒙教练张指导,张指导说可惜她当年没拿个全国冠军,她跟教练说“我现在有1000多个小徒弟,他们都是我的冠军”。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体育的意义,是教会人怎么赢,也教会人怎么体面地输”,但认识李淑之后我才知道,体育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能让内向的孩子打开心扉,能让压力大的孩子卸下负担,能让普通人在一次次的迈步里,找到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找到对抗生活苦难的力量。 那天分别的时候,李淑从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塞给我,说“跑步累了吃颗糖,就有劲儿接着跑了”,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风从耳边吹过,远处的小孩们举着棉花糖追着跑,笑声传得老远。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场长跑吗?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拿奖牌有人只能当观众,但没关系啊,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跑,只要你能从跑步里获得快乐,跑过的每一步就都算数,哪怕没人给你发奖牌,你也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而李淑这样的人,就是站在跑道边给你递糖、告诉你“跑慢点也没关系”的人,他们是体育行业里最不起眼的人,也是最珍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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