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凌晨三点,我扶着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脚踝的老周,在朝阳医院急诊骨科门口等叫号,转头就看见张叔一瘸一拐地从诊室里挪出来,手里攥着X光片袋,帽檐压得低低的像个做贼的,三个人对视三秒,先愣了愣,紧接着同时笑出了声——毕竟两年前,我们仨还凑在小区球场的铁丝门口,对着那张被风吹得卷边的“暂停开放”A4纸,异口同声地说“算了,以后这球局就停了吧”。
说起来也有意思,我做体育内容写作快十年,以前总盯着职业赛场的聚光灯、赛事IP的商业价值、全民健身的宏观数据,好像只有那些动辄上亿的数字、座无虚席的场馆,才算得上“体育行业的脉搏”,但这两年兜兜转转,反而是这个停了又开的小区野球局,让我真的摸清楚了体育最接地气的那根血管在哪。
“停了”是贴在铁丝门上的通知,也是我们给自己找的台阶
我住的是北京东三环边上的一个老破小小区,建成快三十年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公共活动空间,就是北门边上那半个露天篮球场,说它是“半个”都抬举:地面裂了好几道大缝,夏天一下雨就积水;篮筐歪了至少15度,网子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绳;铁丝网破了三个洞,最矮的那个刚好能钻进去个初中生。 可就是这么个破场子,以前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永远挤得转不开身,有穿校服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初中生,有下班拎着公文包换了球鞋就上场的上班族,还有像张叔这样退休了天天来报到的老头,水平参差不齐,规则全靠口头约定——走步吹不吹看裁判心情,犯规了摸下篮筐就算“罚球”,输了的队集体给大家买冰红茶,冰的,必须是柠檬味的。 我们那支临时凑的队还起了个挺中二的名字,叫“朝阳篮坛歪筐队”,凑钱印了荧光绿的队服,老板手滑把老周的名字“周明”印成了“周舟”,老周还挺美,说“舟好,乘风破浪,符合我打球的风格”——其实他打球风格就是瞎扔,十个三分能中一个就算过年。 球局停在2021年的秋天,那阵疫情反复,物业一大早就把球场的铁丝门锁了,贴了张A4纸,红章盖得挺清楚:“即日起暂停开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那天我们仨翻铁丝网进去打了最后一波,打完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红茶,冰得牙都疼。 老周那阵刚升互联网公司的部门主管,天天996,揉着膝盖说:“停了也好,正好省得我天天惦记着打球耽误加班,以后就安心搞事业了。” 张叔膝盖积液好几年了,医生早就不让他跑跳,他摸着歪了的篮筐说:“我也该停了,岁数大了,再打哪天把腿打废了,还给孩子添麻烦。” 我那阵刚接了个长约的专栏,天天熬大夜写稿,也跟着点头:“是该停了,都忙,哪有空耗在这。” 后来那张A4纸被风吹雨打,字慢慢糊成了一团,篮筐上剩下的几根网绳也掉光了,场地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狗尾草,我们那个“歪筐队”的微信群,从每天几百条消息,慢慢变成了只有逢年过节有人发个祝福表情包,再后来就彻底沉了底,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个球局,是真的停了。 我那阵还跟同行聊起过这事,说你看民间体育的生命力就是弱,一场疫情、一张通知,说散就散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才是真的不懂体育——我们嘴上说的“停了”,哪里是因为场地封了?不过是给自己的懒、给生活的忙、给不敢承认“我还想玩”的心态,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台阶罢了。
嘴上说“停了”的人,都在偷偷攒着运动的劲儿
最先戳破这个“停了”的假象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 我加班到十点多,把车停到地下车库负二层,刚熄火就听见远处传来“咚咚咚”的拍球声,声音闷乎乎的,像是拍在海绵上,我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偷偷在车库玩,顺着声音走过去,结果就看见老周蹲在墙根系鞋带,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队服,背后的“11号 周舟”都快看不清了,袜子脚后跟破了个洞,露出一小截脚踝。 他脚边放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看见我过来,脸“唰”就红了,挠着头笑:“嗨,这不是加班加得肩膀疼嘛,下来拍二十分钟球放松放松,你可别跟队里人说啊,怪丢人的,当初是我先说要停的。” 那天我们俩在车库的墙根站了半小时,老周对着墙拍球,一下一下的,声控灯灭了他就咳嗽一声,灯亮了再接着拍,他说其实这大半年他几乎天天来,有时候加班到十二点,也得下来拍十分钟,不然浑身难受,“就跟烟瘾犯了似的,手痒。”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不止老周,所有说“停了”的人,都在偷偷摸摸地“搞运动”。 张叔更绝,我早上六点多起来买豆浆,总能看见他在小区健身器材那转悠,手里攥着个橘色的海绵球——是他孙子的玩具,他偷偷拿出来的,被孙子发现了还付了五块钱“租金”,他就对着空气练运球,膝盖上套着俩厚护膝,脚边放着保温杯,拍两下就停下来揉揉膝盖,看见我过来,他赶紧把球藏到身后,跟做贼似的:“这球软,拍着没声,不吵邻居,医生不让跑跳,我就活动活动手,你可别跟你阿姨说啊,她不让我碰球。” 还有以前队里最年轻的小宇,那时候刚上大学,封校出不来,他在沉寂了快一年的群里发了个15秒的短视频:背景是宿舍楼道,他拿个泡沫球练胯下运球,刚运到第五下,镜头里就冲进来个穿睡衣的室友,喊“别拍了!楼管阿姨上来了!” 就这么个破视频,把整个群都炸活了,有人发自己在家对着垃圾桶投纸团的照片,有人发自己在公园跟大爷打太极的视频,张叔还把他的海绵球拍了发上去,说“我这也算专业篮球训练”,那天群里聊到凌晨两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以前在歪筐球场打球的糗事,没人提“停了”这俩字,但我知道,那股子劲儿,从来没散,总喜欢说“体育需要仪式感”:要有专业的场地,要有合拍的队友,要有大牌的装备,要有整块的时间,好像缺了一样,运动就不算“正经运动”,但那阵子我突然明白,体育哪有那么多门槛啊? 想动的时候,车库的墙就是篮筐,海绵球就是篮球,楼道就是球场,哪怕只有十分钟,那也是属于你的体育时间,我们总把“停了”挂在嘴边,好像是外界逼得我们没法运动,但其实真正的“停摆”从来不是场地关了、局散了,而是你自己心里那股想动的劲儿,灭了。 好在我们这群人,那股劲儿都还在,只是偷偷藏起来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哪天春风一吹,就冒头了。
重启的不是球局,是我们终于敢承认“我想动”
今年三月的一个周末,我下楼扔垃圾,远远就看见球场的铁丝门开着,物业的李师傅站在梯子上拧篮筐的螺丝,那张糊成一团的“暂停开放”通知,被撕下来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第一反应是拍了张照发群里,只打了四个字:“球场开了。” 我本来以为得等半天才能有人回复,结果一分钟不到,老周回了个“下班就来!”,张叔回了个“我现在就去占场子!”,小宇私发我:“哥,我刚回北京找工作,今晚能来蹭球不?我带冰红茶!” 那天晚上的场景,我大概能记一辈子,三月的风还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疼,球场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灯,有人拍球就亮,没人就暗下去,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了快二十个人,有以前的老球友,有刚搬来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拿着个小皮球往篮筐里扔,扔不进去就咯咯笑,以前总嫌我们打球吵、三天两头找物业投诉的李阿姨,拎着个大保温桶过来,后面跟着三个广场舞队的姐妹,她把保温桶往台阶上一放,说:“我就说最近怎么没动静了,原来球场开了啊!这是我煮的绿豆汤,冰的,你们打完了喝,以前阿姨嫌你们吵,是我不对,这两年广场舞也停了,我在家待着都闷出高血压了,以后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在旁边空地上跳我们的,互不干扰啊!” 老周那天投了至少十个三不沾,大家笑他“两年没练,手感都喂给加班了”,他还不服,说“这篮筐还是歪的,影响我发挥”,张叔主动当裁判,吹哨吹得嗓子都哑了,还非要上场打五分钟,结果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被大家架着换下来,他还嘴硬:“我年轻的时候,打全场都不喘气!” 我那天打了一个多小时,汗把T恤全湿透了,坐在场边喝绿豆汤的时候,突然有点鼻酸,好像这两年的“停摆”从来没发生过,大家还是以前的样子,爱开玩笑,爱耍赖,投进个好球会扯着嗓子喊,输了球会吐槽裁判偏心,连冰红茶的味道,都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有个刚上小学的小男孩,叫浩浩,住我家楼下,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篮球,怯生生地凑过来问:“叔叔,我能跟你们一起打吗?我不会打。” 老周蹲下来,把球拿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跟他说:“当然可以啊,咱们这歪筐队,就欢迎不会打的,以后这个场子,只要你想来,随时都能来。” 小男孩眼睛亮得像星星,抱着球跑了,没跑两步就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裤子上沾了灰也不管。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以前说“球局重启”,好像是件多么隆重的事,但其实根本不是,重启的哪里是球局啊?是我们终于敢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想动、我想玩、我想凑这个热闹”,是我们终于不用再把“停了”当借口,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在车库拍球、在健身器材那运海绵球,不用再怕别人说“都这么忙了还打球”“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瞎折腾”。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讨论“民间体育怎么发展”,说要建更多场地,要办更多赛事,要培养更多爱好者,但我现在觉得,民间体育根本不需要“培养”,它的生命力本来就刻在普通人的骨头里——就是想凑个热闹,想赢一局,想流一身汗,想跟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待着,就这么简单。 只要有这么个场子,有这么一群人,哪怕篮筐是歪的,哪怕地面是裂的,哪怕球是破的,它就能活过来,而且活得比谁都旺。
哪怕再“停”一百次,体育也早成了我们的生活本身
说回凌晨三点的急诊室。 老周是那天晚上抢篮板的时候,踩在了别人脚面上,扭了脚,肿得老高,路都走不了,我才陪他去的医院,结果撞见张叔,是因为他早上跟老伙计去公园打太极,非要逞能跳起来够树上的槐花,脚一滑扭了,怕老伴骂他“老不正经”,才偷偷摸摸半夜来拍片子。 三个人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老周的脚架在椅子上,张叔给他揉脚踝,我去给他们买矿泉水,路过急诊室的窗户的时候,我看见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有个穿速干衣的人在晨跑,脚步很轻,很快就跑过去了。 我突然就想起以前跟一个体育产业的投资人聊天,他说疫情之后体育行业不好做,很多健身房倒了,很多赛事黄了,“大家都没钱没闲,谁还运动啊?” 那时候我还点头附和,现在想想,他说的是“体育产业”,不是“体育”。 体育是什么?是地下车库里闷乎乎的拍球声,是健身器材旁的橘色海绵球,是宿舍楼道里的泡沫球,是急诊室里三个嘴硬说“停了”却还是忍不住打球的人的笑声,是晨跑的人的脚步声,是小男孩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是李阿姨保温桶里冰甜的绿豆汤。 它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专属,不是有钱人的消遣,不是只有年轻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刻在人基因里的本能——开心了想蹦两下,难过了想跑两圈,闲了想找个人凑个局,忙了想抽十分钟抻抻胳膊腿,这些都是体育,跟场地无关,跟装备无关,跟年龄无关,跟钱无关。 我们总喜欢把“停了”挂在嘴边:“最近太忙,运动停了”“年纪大了,打球停了”“场地关了,局停了”,好像体育是一件需要所有条件都完美了才能做的事,差一点都不行,但其实哪有什么真的“停了”啊? 场地关了,我们就在车库拍球;不能跑跳,我们就运海绵球;没人凑局,我们就对着垃圾桶投纸团,只要心里那股想动的劲儿没灭,体育就永远不会停,它只是暂时换了个样子,藏在你生活的角落里,等你哪天想起它了,一转身,它就在那。 现在我们小区的歪筐球场,每天晚上都热热闹闹的,老周的脚还没好全,就天天坐在场边当教练,指挥大家跑位,比自己上场还激动;张叔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天天带着浩浩练运球,说要把他培养成“歪筐队未来的主力”;李阿姨的广场舞队就在旁边的空地上,音乐开得不大,跳累了就站在场边喊“加油”,比我们自己还上心。 那张曾经贴在铁丝门上的“暂停开放”的通知,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了,新换的篮筐网子晃啊晃的,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着笑声、喊声、广场舞的音乐声,就是最生动的生活。 我有时候写稿写累了,就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就觉得特别踏实,做体育这行快十年,我以前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找“行业的答案”,现在我找到了: 哪有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啊?体育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里,那点永远不会灭的小亮光,你说它停了?才不会呢,只要人还想笑、想跑、想凑个热闹,它就永远在那,歪歪扭扭的,但是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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