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冲咖啡的时候,胳膊肘扫到了桌角的纸质台历,哗啦一下翻到了最后一页——2024年居然只剩俩月了,我下意识往前翻了翻,好家伙,整本台历被我画得花花绿绿:红圈是要赴的运动约,蓝勾是固定的球局,粉贴纸是陪侄女上桨板课的日子,还有几个被橡皮蹭得发毛的圈,是临时取消的约跑,说起来好笑,作为一个写了快8年体育的行业作者,我的日历里从来没有“世锦赛开幕”“欧冠决赛”这种标着行业大事件的标记,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和普通人沾边的体育小事,但恰恰是这些被圈得歪歪扭扭的日子,成了我这一年里最扎实的能量来源。
1月的半马名额:我妈抢的,比我抢春运票还拼
我翻到1月那页,最显眼的就是7号那天的红圈,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妈首半马”——字是我写的,圈是我妈自己画的,画的时候特意用了她跳广场舞的红丝巾同款颜色的马克笔,生怕我看不见。
我妈今年58,退休前是中学会计,坐了一辈子办公室,年轻的时候连800米都跑不下来,前两年查出来膝盖有退行性病变,医生让她少爬楼多做平缓运动,她才开始慢慢遛弯,我本来以为她最多就是跟小区阿姨们跳跳广场舞,没想到去年春天被同单元的张阿姨拉进了跑团,人生轨迹直接拐了个弯,张阿姨今年62,十年前得过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医生说她得适度运动增强免疫力,她就从每天走1公里开始,慢慢加到慢跑,现在已经跑了6个全马,家里的完赛奖牌挂了满满一墙,我妈第一次跟我说“我要跑厦门马拉松半马”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稿子,头都没抬就说“你别瞎闹,膝盖再疼了”,结果她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是张阿姨给她发的训练计划,从5公里到15公里,每周加量不超过10%,配速控制在8分半,比我做的选题策划表还细。
抢名额那天是个周二,我妈定了三个闹钟:59分一个,整点一个,过1分钟一个,还把我爸的智能手机也征用了,说“两个人抢概率大”,我本来以为她就是凑个热闹,毕竟厦马半马的中签率才不到30%,结果10点02分她就给我打视频,镜头晃得我头晕,背景是小区的健身器材区,她穿个玫红色的运动外套,额头上都是汗,嗓门大得旁边打太极的阿姨都回头看:“抢到了!姑娘我抢到了!你张阿姨也抢到了!我们俩一起跑!”
比赛那天我特意飞过去当后勤,在终点等了快两个小时,远远就看见她跟张阿姨手拉手冲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的汗把防晒都冲花了,但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冲过线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累,是从完赛包里掏出一根捂得温热的香蕉递給我:“我看人家说完赛包的香蕉甜,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的。”我接过香蕉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亮着,屏幕上是21.0975公里的数字,配速8分42秒,比她平时训练还慢了一点——后来她跟我说,路上碰到一个70岁的老爷子脚扭了,她跟张阿姨陪人家走了半公里。
我之前做行业采访的时候,总听人说“全民健身的渗透率不够”“中老年体育市场待开发”,但每次看到我妈戴着头灯晨跑的背影,看到她手机里存的十几条跑团的语音消息,看到她把完赛奖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就觉得那些数据和术语都太苍白了,体育哪里需要什么“渗透率”啊?它就是一个普通人,想给自己的日子找个奔头,想让自己的身体更舒服一点,想在退休之后,除了带孙子跳广场舞,还有件能让自己眼睛发亮的事,日历上的那个红圈,不是什么赛事方的营销节点,是一个58岁的女人给自己定的“年度小目标”——比我年初列的“读20本书”“瘦10斤”的flag靠谱多了,人家真的实打实跑下来了。
4月的篮球局:一群30+“老男孩”,把每周三晚上焊在日历上
翻到4月那页,密密麻麻的蓝勾占了所有周三的位置,页边空白处还有我随手写的碎话:“阿凯今天投了绝杀,喊得我耳朵疼”“大刘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巨好吃”“稿子终于写完了,爽”,这些蓝勾,属于一群叫“周三不加班队”的30+男人。
领头的是我发小阿凯,做互联网运营的,996是常态,前两年胖到180斤,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比我改稿子的红批注还多,医生说他再胖下去脂肪肝就要变肝硬化了,他公司楼下有个半场,平时总有附近的上班族打球,去年春天他凑了几个人,有做UI设计的小杨,有开网约车的大刘,还有个教数学的中学老师老陈,组了个队,名字叫“周三不加班队”——规矩只有一条:每周三晚上7点到9点,除非下暴雨或者家里有急事,谁也不许加班,必须到球场报到。
我第一次去看他们打球是去年4月,那段时间我写一篇关于全民健身的深度稿,卡了快半个月,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官方话术,干巴巴的像工作总结,阿凯说你别在家憋了,来球场蹲会儿,看看我们打球你就有灵感了,我去了之后就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抱着一杯冰可乐看他们打:大刘的篮球鞋是洗得发白的安踏,是他儿子去年父亲节用压岁钱给他买的,平时跑单都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掏出来;小杨戴个黑框眼镜,投球的时候总怕眼镜掉,打十分钟就要扶一下;老陈膝盖不好,跑两步就要揉一揉,但是抢篮板的时候比谁都凶,那天他们输了,因为大刘接了个去机场的长途单,晚到了半小时,四打五输了三个球,一群人蹲在台阶上喝冰可乐,吐槽老板的奇葩需求,吐槽孩子的作业写到11点,吐槽油价又涨了,但是说着说着就笑了,说“下周赢回来”。
印象最深的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大雨,我本来以为他们肯定打不成了,结果阿凯给我发定位,说在附近一个闲置的地下车库,我过去的时候,一群人正借着车库的应急灯打球,地面有点滑,大刘跑的时候差点摔了,扶着墙笑半天,后来物业的保安过来赶人,说这里不让打球,一群人抱着球就往出口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像一群逃学的中学生,那天他们没打成球,但是一群人去路边摊吃了烤串,喝了冰啤酒,大刘说他年轻的时候差点进体校篮球队,后来他爸说打球没前途,让他去学开车,就这么错过了,“现在每周打一次球,就觉得年轻时候那股劲儿又回来了,啥烦心事都没了。”
我那篇卡了半个月的稿子,就是那天晚上在路边摊的小桌子上写完的,我没写什么宏大的政策,也没列什么亮眼的数据,就写了这群30+男人的篮球局,写了大刘的白球鞋,写了地下车库的应急灯,写了烤串摊的冰啤酒,后来这篇稿子拿了行业里的一个小奖,我把奖状夹在了台历4月那页的夹层里——比起那些拿了奖的专业报道,我总觉得这篇才是我真正想写的体育。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得是高大上的:得有年卡的健身房,得有几千块的装备,得有专业的教练,但我从这群“老男孩”身上看到的体育,根本不是这样的,它是成年人的“情绪出口”,是你暂时卸下“员工”“爸爸”“丈夫”这些身份的两小时,在球场上你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不用管孩子的作业,不用想这个月的房贷还了没,你就只是个打球的人,投进一个球就能开心半天,日历上的那些蓝勾,也不是什么健身打卡的任务,是一群中年人给自己留的“精神自留地”——哪怕日子再累,只要想到周三晚上能打两个小时球,就觉得还能再撑撑。
7月的桨板课:怕水的侄女,在日历上贴了21朵佩奇贴纸
7月那页的日历最热闹,密密麻麻贴了好多粉色的佩奇贴纸,是我侄女朵朵贴的,每张贴纸都对应一节桨板课。
朵朵今年10岁,从小就怕水,洗澡都不敢让淋浴头淋脸,去年夏天我哥嫂想让她学游泳,她哭了整整三节课,说什么都不肯下水,我哥嫂本来都放弃了,结果带她去郊野公园玩的时候,她看见有人玩桨板,就是那种站在一块板子上用桨划的运动,她盯着看了半小时,说“我想学这个”。
我哥嫂本来以为她就是三分钟热度,给她报了10节课的体验班,没想到她当真了,她自己找了个小日历,每上一节课就贴一个佩奇贴纸,还在旁边画个小对勾,写一句“今天进步了”,第一节课我陪她去的,她站在岸边犹豫了十分钟才敢坐上去,刚坐好就摔进水里,教练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冻得嘴唇都紫了,头发贴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哭,攥着桨板的绳子说“我再试一次”,那天她练了一个小时,最多只能跪在板上划两米,但是贴贴纸的时候特别开心,说“我今天敢坐板上了,比昨天厉害”。
后来我每周都陪她去一次,看着她从跪着划,到能扶着桨站起来,到能稳稳站着划几十米,到最后敢在板上做个小跳跃的动作,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我哥嫂都去了,她站在桨板上,对着岸边的我们挥手,风把她的小辫子吹得飘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那天她回家之后,在日历上贴了第10个贴纸,还在旁边画了个奖杯,写着“我是桨板小能手”。
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开学之后,她班主任给我哥嫂打电话,说朵朵这学期变化特别大,以前上课不敢举手发言,现在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还报了立定跳远,拿了年级第三名,后来我问她,你怎么突然敢报名运动会了?她啃着苹果跟我说:“学桨板的时候我摔了好多次呢,每次都爬起来了,跳远摔了也没关系呀,大不了再试一次。”
我之前做青少年体育的选题的时候,总听人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要培养竞技体育后备人才,要提高青少年身体素质,但我从朵朵的贴纸里看到的体育,根本不是什么“后备人才”的事,它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跟孩子说一百遍“摔倒了要爬起来”,都不如让她在桨板上摔十次——摔过之后她自己就知道,原来摔了没那么疼,原来爬起来还能继续划,原来只要多练几次,就能从站都站不稳,到能稳稳地划到对岸,那些贴在日历上的佩奇贴纸,不是什么打卡完成的证明,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一点点攒起来的勇气。
11月的“空圈”:没赴约的越野赛,也是体育的一部分
翻到11月那页,有个被橡皮蹭得发毛的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云参赛,橘子很甜”,这是我今年最大的一个遗憾——我练了小半年的杭州山地越野赛,最后没去成。
我去年就想报这个比赛,但是因为疫情取消了,今年一开放报名我就抢了名额,还特意买了新的越野跑鞋、冲锋衣、头灯,每天早上早起一小时练爬坡,练了快半年,就等着11月19号那天,完成自己的第一个越野赛,我把日历上那天涂得通红,旁边写了“首野加油”四个大字,连完赛之后要吃什么火锅都想好了。
结果赛前一周,我下楼取快递——快递就是我新买的备用越野鞋,我太开心了,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脚直接扭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软组织挫伤,至少要养一个月,不能跑不能跳,我回家之后盯着日历上的红圈看了半天,越想越委屈,拿起橡皮就蹭,把那页纸都蹭毛了,还是没舍得把圈完全擦掉。
比赛那天,我在家躺着,脚架在枕头上,手机连着跑友老周的运动相机直播,老周是个户外领队,跟我约好了一起跑这次比赛,他知道我郁闷,跑一会儿就举着镜头对着路边的风景说:“你看这枫叶,你去年说想看的,红透了”;到补给站的时候,他举着个橘子对着镜头晃:“这橘子巨甜,替你吃了啊”;最后冲线的时候,他跟另外两个朋友举着我的号码布一起冲的,说“我们替你完赛了”,后来他们把团体第三的奖杯给我抱过来了,说“有你的一半”,我把奖杯放在书桌边上,每次写稿子累了就看看。
养伤的那一个月我也没闲着,每天在家看越野跑的比赛视频,整理自己之前训练的笔记,还写了一篇《新手越野跑避坑指南》,发在我的公众号上,没想到爆了,阅读量破了10万,好多读者给我留言说有用,还有人说就是看了我的文章,才敢报自己的第一个越野赛。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内核就是“坚持”“赢”“永不放弃”,但是这次扭脚之后我才明白,体育里也有遗憾,也有“放弃”,也有“我这次不行,下次再来”,那些没赴约的比赛,那些没完成的目标,那些被蹭得发毛的空圈,不是失败,也是体育的一部分,你热爱一件事,不会因为一次缺席就不爱了,反而会因为这些小遗憾,更期待下一次的见面,就像我现在已经把2025年的杭野名额报上了,日历上早就圈好了日子,旁边写着:“今年一定要跑完,要吃自己的完赛橘子。”
你的日历上,也该有个体育的小圈
刚才我把整本台历翻完,数了数,今年居然有72天是和体育有关的——差不多每5天就有一天,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我以前是个实打实的体育渣,800米跑从来都不及格,上大学的时候体测要补考三次,后来为什么开始写体育?说起来也巧,刚工作那年我压力大到失眠,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朋友拉我去夜跑,第一次跑了两公里就喘得像狗,但是跑完整个人特别轻松,倒头就睡了八个小时,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跑,开始写身边人的体育故事,越写越觉得,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更有人情味”。
现在很多人都说,日子过得太碎了,每天被工作、家庭、各种琐事推着走,找不到自己的节奏,也找不到生活的盼头,我倒觉得,你可以试试在日历上圈一个和体育有关的日子:不用是马拉松,不用是越野赛,哪怕是每周六早上和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哪怕是每天晚上下楼跳20分钟绳,哪怕是陪孩子去操场跑两圈,哪怕只是每周三晚上去球场散散步,你把那个日子圈起来,就相当于给自己的生活钉了个小锚,不管这一周有多乱,有多累,只要想到那天要去打球、要去跑步、要去玩桨板,你就会觉得,哦,还有个盼头。
刚才我拿起笔,在2025年1月的第一个周六,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带妈去跑厦马,今年要给她拍好看的冲线照,你看,新的一年的盼头,这不就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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