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了2016年里约奥运的观众票根,还有一个从街头阿姨手里淘来的手工铜牌——铜片磨得发暖,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句葡萄牙语:“奥运是所有人的派对”,忽然就想聊聊那届被很多人吐槽“最不靠谱”的巴西奥运:它没有北京奥运的震撼恢宏,没有东京奥运的精细规整,甚至开赛前还被骂“连场馆都没建完”,我出发前我妈还硬塞了防狼喷雾,反复叮嘱我别单独出门,但在我待在里约的21天里,它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奥运不是办给镜头看的,是办给每个活生生的人的。
巷口的“民间奥运”:踢补了三次的足球,赢了换整箱瓜拉纳
我当时住的民宿在里约北部的维迪加尔社区,是个依山靠海的平民街区,离科帕卡巴纳海滩要坐40分钟公交,远没有游客扎堆的伊帕内玛热闹,民宿老板卡洛斯是个退休的港口工人,60多岁,肚子圆滚滚的,每天早上都会坐在门口榨甘蔗汁,见人就递一杯,他的孙子卢卡斯12岁,黑皮肤卷毛,永远光着脚,每天从早到晚在巷口踢足球——那球是卡洛斯从二手市场花5雷亚尔淘的,球面磨得看不清花纹,补了三次黑胶,鼓得像个歪歪扭扭的小西瓜。
刚到里约的第二天,我就被卢卡斯拽去参加了“维迪加尔民间奥运会”,说起来是“奥运会”,其实就是社区居民自己凑的局:项目有五人制足球、沙滩排球,还有老人小孩都能参加的“易拉罐保龄球”——把10个空易拉罐摆成三角形,用足球踢,倒得多的赢,场地就是巷口的空坪,地面坑坑洼洼的,球门是用粉笔画的,沙滩排球的网是渔民捐的旧渔网改的,裁判是社区里退休的体育老师,吹的哨子还是他孙子的玩具。
我因为个子高,被硬拉去当沙滩排球的“外援”,其实我连发球都发不利索,打了三场摔了两屁股沙,最后我们队拿了倒数第二,奖品是三瓶冰可乐,卢卡斯攥着可乐瓶蹲在墙根喝,嘴角沾着泡沫,跟我说:“这比拿奥运金牌还开心。”我当时还笑他吹牛,直到后来我看到整个社区的人都凑过来凑热闹:卖炸鸡腿的阿姨把摊子摆到了场地边,给参赛的小孩免费送鸡腿;弹桑巴吉他的大叔坐在台阶上,赢球了就弹节奏快的,输球了就弹慢悠悠的调子,输了的队也不生气,跟着音乐扭着屁股就跳起来了;甚至连平时总在路口巡逻的警察,都凑过来踢了两脚易拉罐保龄球,输了还耍赖,说自己“没发挥好”。
那时候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巴西人办奥运,哪怕场馆没建完,也敢拍胸脯说“我们办得好”,之前我总觉得“奥运”是个特别宏大的词:要能坐几万人的专业场馆,要精准到毫秒的计时设备,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升国旗,才算“正经奥运”,但在维迪加尔的巷口,我看到了奥运最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不管你有没有专业装备,不管你踢得好不好,哪怕你只是路过凑个热闹,都能跟着玩一会儿的热闹。
很多人吐槽巴西奥运办得“糙”,可恰恰是这种不那么讲究的“糙”,把奥运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了下来,变成了巷口的一阵风,手里的一瓶冰瓜拉纳,和晒得发烫的笑脸,我甚至觉得,比起那些装修得金碧辉煌却没人用的场馆,这种藏在巷子里的“民间奥运”,才是真正的奥林匹克精神:体育不是用来攀比的,是用来让人开心的。
马拉卡纳场外的手工奖牌:“我儿子拿了金牌,但我要给更多小孩凑训练费”
在里约的第10天,我去马拉卡纳球场看男子撑杆跳决赛,本来是想凑个热闹看巴西选手能不能拿牌,结果在场馆入口的椰子摊旁边,碰到了卖手工奖牌的玛丽亚阿姨。
她的摊子特别小,就是一块铺在地上的蓝布,上面摆着几十个用旧铜片做的奖牌:有的刻着歪歪扭扭的奥运五环,有的刻着小足球、小排球,还有的上面只刻了一颗星星,一个卖10雷亚尔,折合人民币大概15块钱,我蹲下来挑了个刻星星的,顺口问她:“阿姨你怎么不去里面看比赛呀?今天有巴西选手冲金呢。”
玛丽亚阿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我儿子就是那个冲金的选手呀,蒂亚戈·达·席尔瓦。”
我当时手里的奖牌差点掉地上——蒂亚戈·达·席尔瓦,那可是巴西的撑杆跳名将,当时的南美纪录保持者,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妈妈会在奥运场馆外面摆小摊卖手工奖牌,玛丽亚阿姨跟我聊了好久,说蒂亚戈小时候家里穷,连撑杆跳的杆子都买不起,一根专业的杆子要好几千雷亚尔,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她那时候就在街头卖手工首饰,卖了12年,攒了快3万雷亚尔,才给蒂亚戈买了第一根属于自己的专业杆子。“那时候邻居们也帮衬,你家给一块,我家给两块,不然光靠我卖首饰,还得再攒两年。”
“那你怎么不进去看他比赛呀?”我还是忍不住问。 “我进去了,谁给社区的小孩凑买杆子的钱呀?”玛丽亚阿姨指了指摊子上的奖牌,“这些铜片都是我从废品站收的,自己刻自己磨,卖的钱全部捐给社区的体育项目,给那些喜欢田径的小孩买装备,当年我们难的时候,大家帮了我们,现在蒂亚戈有出息了,我们得帮回去。”
那天的决赛我在看台上看的,当蒂亚戈跳过6米03、打破奥运纪录的那一刻,整个马拉卡纳球场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我第一反应是往场外跑,想告诉玛丽亚阿姨这个好消息,结果跑到摊子那儿的时候,她正抱着个旧收音机蹲在地上哭,旁边围了好几个卖椰子、卖炸鸡腿的小贩,大家都举着手里的东西喊:“是蒂亚戈!是我们的蒂亚戈!”
那天玛丽亚阿姨的手工奖牌全部卖光了,有人买一个给100雷亚尔,说不用找了,给小孩们买训练服;还有个刚看完比赛的外国游客,把自己的奥运纪念章也放在了摊子上,说要一起捐给小孩,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10雷亚尔的星星奖牌,忽然觉得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金牌都沉。
那届奥运我还碰到过好多这样的人:坐两个小时公交来看跳水的72岁老奶奶罗莎,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中国队哪个是美国队,就是年轻的时候想当跳水运动员,家里穷连游泳池都没进过,这次奥运是她第一次现场看跳水,她带了个小本子,给每个敢从10米台跳下来的选手都打10分,还硬塞给我一块她自己做的巧克力蛋糕,说“你们中国跳水队跳得真好,这块给你当奖励”;开幕式上难民代表团出场的时候,我旁边的一个巴西大叔哭得满脸是泪,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那是奥运历史上第一支难民代表团,只有10个运动员,没有国旗,没有国歌,可他们出场的时候,全场的掌声比给东道主的还响。
之前我看奥运,总盯着金牌榜数:中国队拿了几块?排第几?好像金牌的数量就是衡量一届奥运好不好的唯一标准,但在里约的那些天,我忽然觉得金牌没那么重要了:对玛丽亚阿姨来说,重要的是儿子的努力被看见,是更多穷人家的小孩能有自己的训练杆;对罗莎老奶奶来说,重要的是她终于圆了50年前的跳水梦,能给每个勇敢的姑娘打10分;对那些难民选手来说,重要的是他们能站在赛场上,告诉全世界“我们还在,我们也能跑能跳”。
奥运的价值从来不是用金牌堆出来的,是用这些普通人的眼泪和笑容堆出来的,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可后面那句“更团结”,从来不是喊口号,是你赢了我为你鼓掌,你难了我拉你一把,是不管你来自哪里、有没有钱,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七年之后再回里约:奥运的遗产,不是场馆是巷口的球场
2023年我因为做体育公益项目的调研,又去了一趟里约,第一站就去了维迪加尔社区,想看看卡洛斯爷爷和卢卡斯。
刚走到当年的巷口,我差点认不出来:之前坑坑洼洼的空坪,变成了铺着人工草皮的五人制足球场,旁边还有个小沙滩排球场,和一个给小孩玩的滑板坡道,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场上跑,喊叫声比蝉鸣还响,卢卡斯已经19岁了,个子长高了快一个头,留了点小胡子,正穿着教练服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带球,看到我站在路边,他愣了两秒,然后挥着手跑过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跟我说,这些场地都是2018年修的,用的全是当年奥运场馆拆下来的材料:人工草皮是奥运曲棍球场的,灯光是田径场换下来的,甚至连场边的蓝色座椅,都是从马拉卡纳球场淘汰的旧座椅。“当年办奥运的时候,好多人说巴西乱花钱,说有这钱不如给穷人盖房子。”卢卡斯踢了踢脚边的足球,“可你看现在,这些小孩有地方踢球了,不用在街上乱跑,不用跟以前的我一样踢补了三次的旧球,这不比盖房子还重要?”
现在维迪加尔有个叫“奥运种子”的公益项目,牵头人就是当年卖手工奖牌的玛丽亚阿姨,项目里的20多个教练,全是像卢卡斯这样从社区里长大的孩子——有的当年是踢易拉罐足球的小孩,有的是拿着旧杆子练撑杆跳的少年,现在他们回来免费教贫民窟的小孩踢球、打排球、练田径,不仅不收钱,每天还给来训练的小孩发面包和矿泉水,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社区的少年足球赛,对阵的是维迪加尔和旁边另一个贫民窟的队伍,奖品是一双崭新的足球鞋,是蒂亚戈·达·席尔瓦捐的。
最后维迪加尔的小孩赢了,那个踢进制胜球的10岁小男孩,抱着球鞋蹲在地上摸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对方队伍里,把球鞋塞给了一个脚指头都顶破鞋子的小胖子:“我妈下个月发工资给我买新的,你脚长得快,你先穿。”旁边的大人都鼓掌,那个小胖子抱着鞋哭,哭着哭着又笑了,两个人勾着肩膀一起跑到场边喝汽水去了。
我在场地边见到了玛丽亚阿姨,她头发白了好多,背也有点驼了,正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她跟我说,奥运种子”已经在里约的27个贫民窟建了社区体育点,有超过3000个小孩在这儿训练,其中有7个小孩被选进了里约州的青年队,还有一个拿了巴西全国少年田径赛的撑杆跳冠军。“当年办奥运的时候,好多人说巴西奥运是‘失败的’,说场馆建了没人用,钱都打了水漂。”玛丽亚阿姨笑了笑,指着场上跑的小孩,“可你看这些孩子,他们就是奥运的遗产啊,那些场馆再漂亮,没人用就是个空壳子,可这些小孩,他们会把体育的劲儿传下去,一代传一代,这才是真的遗产。”
那天晚上我跟卡洛斯爷爷坐在门口喝甘蔗汁,远处的海滩上有人放烟火,桑巴鼓的声音从山下飘上来,卢卡斯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喊叫声盖过了蝉鸣,我忽然想起2016年那个夏天,卢卡斯光着脚在巷口踢补了三次的足球,说以后要当内马尔,现在他没当成职业球员,可他成了几十个小孩的“足球启蒙老师”,我觉得这比当内马尔还酷。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总被问到“奥运到底有什么用”,尤其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家不愿意办奥运,说费钱费力,最后场馆都荒废成了“白象工程”,可巴西奥运告诉我们,奥运的价值从来不是用场馆有多豪华、金牌有多少来衡量的,它的价值,是卢卡斯这样的小孩,因为一届奥运爱上了体育,又把这份热爱传给了更小的孩子;是玛丽亚阿姨这样的普通人,借着奥运的光,把希望撒到了之前没人在意的贫民窟里;是那些从来没进过体育场的老人、小孩、难民,第一次觉得“奥运也跟我有关系”。
前几天看巴黎奥运的预热新闻,大家都在讨论开幕式有多浪漫,场馆有多先进,金牌榜会怎么排,我总会想起里约的那个夏天,想起冰得冒气的瓜拉纳,想起玛丽亚阿姨手里的手工奖牌,想起卢卡斯光着脚踢球的样子,我们总在追求“更好”的奥运,更震撼的开幕式,更先进的科技,更多的金牌,但有时候我们忘了,奥运最本来的样子,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跑啊跳啊,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热爱体育,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你的位置。
巴西奥运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一届,但它是我见过最有烟火气的一届——就像那个手工铜牌上刻的:“奥运是所有人的派对”,而这,才是奥林匹克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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