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得那么烂还有人看？”搁前几年我可能也会跟着吐槽两句——毕竟那几年的中超，今天这个队官宣解散，明天那个队爆出来欠薪，连我这个看了12年球的老球迷，都差点把手机里的直播软件卸载，但这两年跑了十几个城市的主场，跟形形色色的球迷聊过之后我才明白：中超的意义，从来不是跟五大联赛比谁的球星更大牌、谁的技战术更先进，它是嵌在我们普通人日子里的足球，是烤肠味混着呐喊声的看台，是输了球一起骂、赢了球一起喝的烟火气，是一代人的青春，也是一群人的念想。
看台烟火：足球是普通人的生活“泄压阀”
2023年4月,中超恢复主客场的首个比赛日，我挤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人流里，空气里飘着烤肠、柠檬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耳边全是“广州队加油”的喊声，就在体育场西门的台阶上，我碰到了阿明。 阿明32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广州队旧球衣，左手缠着创可贴，面前摆着个折叠小桌子，上面堆着他自己绣的球迷围巾，针脚有点歪，但是上面的字绣得格外用力：“翻山越岭，陪你重来”，他那天生意不错，开赛前一个小时就卖了三十多条，赚了两百多块——刚好够买两张最便宜的看台票，一张他自己的，一张给他10岁的侄子。 阿明是老广州球迷了，从2011年恒大冲超那年就开始看球，以前在海珠开个小服装加工厂，手里宽裕的时候，年年买最贵的套票，还跟着球迷会远征过北京、上海，2020年疫情一来，他的加工厂接不到订单，欠了几十万外债，老婆跟他离了婚，他把房子卖了还债，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平时靠摆小摊卖袜子、围巾过日子。 “最难的时候连30块的球票都舍不得买，就蹲在体育场外面的台阶上，听里面的呐喊声，也能蹲90分钟。”阿明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只要站在看台上喊两嗓子，不管球队赢了输了，这一周攒的窝囊气就都散了，就觉得日子再难，还有个东西能让你惦记着，挺好。” 那天广州队输了球，0比2输给了上海海港，看台上好多人骂，阿明也跟着骂了两句裁判，但是散场的时候，他还是牵着侄子的手，跟着大部队一起唱《广州队》，小孩嗓子喊得哑了，还举着个小喇叭跟着哼，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像阿明这样的球迷，我在各个主场见过太多：郑州航海体育场外面开出租车的老王，每个周末都拉着儿子来看河南队的球，儿子的日记本里贴满了球票根，老王说“我没本事给娃报几万块的补习班，带他来看看球，让他知道啥叫不服输”；上海虹口足球场的护士小夏，每次值完大夜班就赶来看球，包里装着面包和保温杯，她说“在医院见多了生死，到了看台才能彻底放松，喊到嗓子哑都没人管”；济南奥体中心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张姨，看了20年山东队的球，球员爱吃她做的煎饼，她能说出每个梯队小孩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职业联赛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身价过亿的球星，而是看它能不能接住普通人的情绪，中超的球票可能只要几十块，球场的草皮可能没那么平整，球员的技术可能没那么细腻，但它是我们家门口的联赛——你可以约上楼下的邻居一起去看，看完拐到路边摊撸串喝啤酒；你可能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刚训练完的球员，跟他合个影他也不会拒绝，这种嵌在生活里的归属感，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五大联赛永远给不了的。
泡沫破碎：那些退赛公告里藏着的行业伤疤
聊中超就绕不开那些糟心的日子。 2021年2月，江苏苏宁官宣停止运营的那天，我在苏州的一家水果店里，见到了老周，老周42岁，是以前江苏球迷会的骨干，苏宁夺冠那天，他在南京奥体外面跟球迷喝了三瓶白酒，举着“我们是冠军”的横幅哭到失声，结果才过了三个多月，冠军队说没就没了。 那天老周的水果店墙上，还挂着一件吴曦的签名球衣，玻璃框擦得干干净净，他把家里剩下的几十件苏宁球衣都捐给了山区的孩子，唯独留了这一件。“不是不爱了，是疼。”老周给我递了个橘子，手有点抖，“你说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拿个冠军，怎么说散就散了？” 老周的疑问，其实也是那几年所有中超球迷的疑问，从2011年恒大入主广州队开启金元时代开始，中超就像坐上了过山车：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说掏就掏，国脚年薪涨到几千万，连替补席上的球员都能开上百万的豪车，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中超要崛起了，要成“世界第六大联赛”了，没人去想这些钱是从哪来的，没人在意俱乐部能不能自己赚钱，没人关心青训梯队里有多少好苗子。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房企撤资，资本退场，泡沫说破就破，短短三四年里，江苏苏宁、重庆两江竞技、河北华夏幸福、广州城、武汉长江……十几支球队说没就没了，我见过重庆球员在俱乐部门口拉横幅讨薪的照片，见过河北队的小球员因为球队解散蹲在路边哭的视频，见过好多像老周这样的球迷，把球衣收进柜子里，再也不看中超。 我那时候也跟着骂，骂老板不负责任，骂足协管理混乱，骂中国足球烂到根里了，但后来慢慢想明白：这哪是某一个人的错？这是整个行业急功近利的代价，我们太想快点出成绩了，太想让中超看起来“高大上”了，所以宁愿砸钱买大牌球星撑门面，也不愿意花十几年时间踏踏实实搞青训；宁愿把球队当成资本的广告板，也不愿意沉下心来跟城市、跟球迷绑定。 就像老周说的：“以前看球就盯着谁买了大牌，谁能拿冠军，现在才知道，那些飘在天上的繁荣都是假的，哪天球队没了，你连个念想都留不住。”老周的水果店叫“橙蓝果业”，是以前江苏队的颜色，他店里的水果箱子上，还贴着当年江苏队的贴纸，有时候有老球迷过来买水果，看到贴纸就会停下来聊两句，偶尔还会一起看个当年的比赛回放。 那些解散的球队，那些欠薪的球员，那些伤心的球迷，都是中超这些年留下的伤疤，但伤疤也不是没用的——它至少告诉我们，靠钱堆出来的繁荣是虚的，没有根的联赛，走不远。
慢下来的中超：正在找回属于自己的“根”
2024年春天我去成都,在凤凰山体育公园看了一场成都蓉城对上海申花的比赛，给我震住了。 四万多人的球场坐得满满当当，比赛开始前全场一起唱《怒放的生命》，人浪从看台这头传到那头，连我这个不是蓉城球迷的人，都跟着起鸡皮疙瘩，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小宇，00后，读大三，是蓉城球迷会的宣传志愿者，平时在抖音上更蓉城的球员日常，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 “搁前两年我才不看中超呢，觉得看中超丢面子，同学都看英超西甲。”小宇穿一件蓉城的红色球衣，脸上还贴着国旗贴纸，“2022年蓉城冲超，我跟室友凑钱买了张票来凑热闹，结果一来就爱上了，你想啊，球员就在你眼前，赢了球他们会过来跟我们一起谢场，输了球他们会鞠躬道歉，有时候我们球迷会组织去社区做公益，球员也会跟着来，就像身边的朋友一样。” 小宇说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剪球员的“接地气”视频：比如队长周定洋去楼下吃火锅被球迷偶遇，比如年轻球员去超市买零食砍价，比如球迷会远征的时候，大家在大巴上唱一路的歌。“以前大家觉得中超都是大牌，离普通人很远，现在不一样了，球队就在我们这座城市里，跟我们一起生活，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其实这两年的中超，真的在悄悄变好。 以前大家骂中性名改革骂得凶，说把球队的传统都改没了，但现在再看，“成都蓉城”“浙江队”“河南队”“山东泰山”，这些名字反而跟城市绑得更紧了——你走在成都的春熙路上，穿蓉城球衣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你去杭州的菜市场，卖菜的阿姨都能跟你聊两句浙江队的亚冠比赛，球队不再是某个企业的广告牌，而是真的成了一座城市的符号。 以前俱乐部把钱都花在买大牌、给国脚开高薪上，现在大家都没钱了，反而开始把钱花在刀刃上：山东泰山的青训梯队每年都能拿好几个全国冠军，国家队里一半的球员都是鲁能足校出来的；浙江队靠自己青训的球员打进了亚冠八强，连日本球迷都夸他们踢得有章法；成都蓉城专门搞了球迷开放日，每个月都让球迷去基地看训练，跟球员一起吃饭。 还有场上的变化：以前中超的比赛，外援占了大半的进球，本土球员就跟着跑龙套，现在不一样了，2024赛季中超场均进球2.6个，其中本土球员的进球占了快一半，00后的球员开始挑大梁，艾菲尔丁、蒯纪闻、刘国宝这些小孩，踢得一个比一个有冲劲。 我跟好多圈内的朋友聊，大家都说现在的中超“穷是穷了点，但是踏实”，以前大家都比谁花得多，现在大家都比谁青训搞得好，谁的球迷服务做得好，谁能跟城市走得更近，以前的中超是飘在天上的，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风一吹就倒；现在的中超是落在地上的，虽然走得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实。 我一直觉得，“活下去”从来不是中超的终点，“活明白”才是，什么叫活明白？就是知道职业联赛的根不是资本，不是大牌球星，是球迷，是青训，是一座城市的归属感，这些东西，以前我们丢了，现在正在慢慢找回来。
为什么我们还在等中超变好？因为它是“自家的孩子”
前阵子我回老家,陪我爷爷看了一场大连人的比赛，我爷爷今年78了，看了快40年球，从当年的辽宁队十冠王，看到甲A，再看到中超，前几年辽宁队解散的时候，他难过了好一阵子，把压箱底的辽宁队球衣翻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柜子最上面。 现在爷爷就看大连人的比赛，每次看球都要泡一杯浓茶，拿个小本子记比分、记进球的球员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认真，我笑他：“爷爷，大连人都踢中甲了，你还看啊？”爷爷瞪我一眼：“中甲怎么了？那是咱自己的球队，就像你小时候考试考砸了，我还能把你扔了不成？” 爷爷这句话，我记了好久。 其实我们这代球迷，对中超的感情特别复杂：骂的时候是真骂，恨铁不成钢，觉得它怎么这么不争气；但是真到有比赛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打开直播，看到球队赢了还是会高兴，看到球队输了还是会难受，就像自家的孩子，平时嫌他笨、嫌他不听话，但是别人说他一句不好，你第一个不乐意。 我知道现在还是有很多人看不起中超，说它水平低，说它丑闻多，说它根本不配叫职业联赛，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我们没法否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支持自己的联赛，那它怎么可能变好？ 你去看日本的J联赛，刚开始的时候水平也很低，也有欠薪，也有丑闻，但是日本人一代一代支持自己的联赛，送自己的孩子去踢球，才有了现在的日本足球；你去看韩国的K联赛，球场也不是都那么豪华，球员年薪也不是都那么高，但是韩国人把自己的联赛当成宝贝，才有了现在的韩国足球。 我们的中超，才走了20年，还年轻，还有好多毛病，但是它是我们自己的联赛，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里面藏着我们的青春，藏着我们的热爱，藏着我们对中国足球的念想。 去年冬天我再去广州，又碰到了阿明，他的小服装作坊重新开起来了，虽然不大，但是能接到稳定的订单，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现在是广州队球迷会的后勤志愿者，每个主场都免费给球迷送矿泉水，还自己做了好多小徽章，送给来看球的小朋友。 “等广州队冲超那天，我要做1000条围巾，免费送给来现场的球迷。”阿明笑着说，眼睛还是像当年在天河门口卖围巾的时候一样亮，“上面就绣四个字：等你回家。” 那天广州下着小雨，但是阿明的作坊里暖烘烘的，墙上贴满了这些年的球票根、球迷合影，还有广州队当年夺冠的海报，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中超风云，从来不是什么豪门恩怨、冠军争夺，也不是什么天价转会、大牌球星，它是一个个普通人的热爱攒出来的，是输了球一起扛、赢了球一起狂的义气，是跌到谷底再慢慢爬起来的韧劲，是藏在看台烟火里的，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最朴素的足球梦。 这条路可能很难走，可能要走很久，但是没关系，只要还有人在看，还有人在等，还有人愿意陪着它一起走，中超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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