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高畑裕太,不是因为他演过的日剧,也不是因为他那堆闹得沸沸扬扬的八卦,是2024年东京马拉松的终点线直播——镜头扫过一个穿着灰蓝色速干衣的男人,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的,冲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志愿者扶他的时候,他还傻笑着比了个剪刀手,脸上的汗混着泪,把防晒都冲花了。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高畑裕太?就是那个当年顶着“齐藤由贵儿子”的光环出道,后来因为丑闻糊到地心的星二代? 后来我翻了他的社交账号才知道,这已经是他跑的第6个全马了,最好成绩是3小时47分,放在业余跑者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他的主页里没有什么精修图,全是跑步的日常:凌晨5点的东京街头,磨破了的跑鞋,跑团聚餐的酱油拉面,还有跟一群残障跑者的合影。 我突然就来了兴趣——一个曾经把人生摔得稀碎的人,怎么就靠跑步,一点点捡回来了?
没人想到,当年的“问题星二代”会在跑道上找补回来
高畑裕太的起点,是很多人这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母亲是日本80年代顶流女歌手兼演员齐藤由贵,父亲是知名演出家高畑隆史,他从小就在聚光灯下长大,出门有记者跟拍,过生日有品牌送礼物,连幼儿园的家长会,都有媒体蹲在门口拍,16岁那年他正式出道,第一部戏就演了热门日剧的男三号,资源好到同届新人眼红,当时媒体都叫他“最强星二代”,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可惜他没接住这手好牌。 2016年,23岁的高畑裕太因为在东京某酒店对女性工作人员实施性暴力被逮捕,消息一出,全网哗然,事务所立刻和他解约,所有代言广告全部下架,正在播的剧把他的镜头剪得一干二净,连他母亲齐藤由贵都公开道歉,说“没教好儿子,对不起大家”。 一夜之间,他从“最强星二代”变成了“日本最让人失望的星二代”,走在街上有人朝他扔垃圾,网上全是骂他的评论,连以前天天凑上来的朋友,都一个个拉黑了他。 他后来在自己的个人博客里写过那段日子的细节:最长的记录是47天没出门,家里的外卖盒堆得像小山,有些长了霉他也懒得扔,每天就窝在沙发上看旧动画片,饿了就啃一口过期的面包,连洗澡都懒得动,体重从130斤涨到了158斤,以前的牛仔裤拉不上拉链,他就干脆穿同一件睡袍过了三个月。 有一次他妈妈齐藤由贵来给他送东西,敲了十分钟门他才开,他妈妈一进门看到满屋的垃圾和他肿得像包子的脸,当场就哭了,说“我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那时候还嘴硬,把妈妈推出去说“不用你管”,但关上门之后,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自己十分钟,差点认不出镜子里那个眼神涣散、满脸油光的人。 真正让他动了“想做点什么”的念头,是那次下楼买饭团。 那天家里实在没吃的了,他裹了件黑色外套,戴了两层口罩和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去楼下便利店,结完账刚出门,就碰到一个牵着妈妈手的小学生,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指着他跟妈妈说:“妈妈,这是那个坏人叔叔!电视上放过的!”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饭团掉在地上都没敢捡,低着头就往家跑,跑上楼关上门之后,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说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以前造的孽,不是躲在家里就能过去的,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自己从这堆烂泥里拽出来一点。
跑步不是赎罪,是把碎掉的自己一块一块拼起来的过程
最先拉他一把的,是他高中时候的棒球部同学佐藤。 佐藤那时候在东京一个业余跑团当志愿者,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的状态,就给他发消息,说“周末跟我们去河边跑步吧,不用跑多远,出来透透气也行”,他一开始没回,佐藤就每周都发,发了快两个月,他实在是在家待得快疯了,才回了一句“好”。 第一次跑步的地方在东京荒川的河边,那天风很大,他穿了双以前拍杂志送的运动鞋,刚跑了不到1公里,就喘得像拉风箱,蹲在路边吐得眼泪直流,他当时特别尴尬,觉得肯定要被笑话,结果佐藤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了瓶水,拍了拍他的背说:“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坐,没人要求你跑全马,出来了就赢了。” 那天他们最后走了3公里,沿着河边慢慢晃,风吹得河边的芦苇晃来晃去,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他站在风里,突然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么顺畅地呼吸过了。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跟着跑团跑步。 一开始是每周一次,每次走3公里,后来慢慢能跑起来了,1公里、3公里、5公里……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早上起来去河边跑步,因为跑步的时候,他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以前犯过的错,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只要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跑就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跑步是为了减肥”“跑步是为了拿奖”,但我始终觉得,对于那些处在人生低谷的人来说,跑步最大的意义,是重建掌控感。 你想啊,当你人生的所有事情都失控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连身边的人都离你而去了,你至少还能掌控自己的腿:你想跑就跑,想停就停,你每多跑100米,都是你对自己的人生多拿回一点主动权,这种“我能说了算”的感觉,是低谷里最值钱的东西。 高畑裕太第一次跑半马,是2020年秋天的神奈川乡间马拉松。 那时候他才练了不到一年,报的是半马项目,本来想着能完赛就行,结果跑到16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了,疼得他直咧嘴,站都站不稳,他当时坐在路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算了,退赛吧,反正也没人对我有期待”。 就在这时候,路边一个摆摊卖橘子的老奶奶,举着个橘子朝他喊:“小伙子!加油啊!还有5公里就到终点了!吃个橘子补补力气!” 他接过橘子,凉丝丝的,剥开吃了一瓣,甜得他鼻子发酸,他扶着路边的树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终点挪,走两步歇一下,最后5公里走了快一个小时,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 他站在终点线那里,拿着完赛奖牌,突然就哭了,他说那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也能做成一件事”。 那天他在博客里写:“以前我总觉得,人生要站在聚光灯下才算赢,现在才知道,能靠自己的脚走完21公里,能被一个陌生人笑着递橘子,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没那么糟。”
从“野路子跑者”到体育公益大使,他终于找到了和世界相处的新身份
2022年的北海道马拉松,是高畑裕太跑的第一个全马。 为了备战,他提前半年就开始训练,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周末跑长距离,最多的一次跑了32公里,磨破了三双跑鞋,比赛那天,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就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疼,脑子里全是“放弃吧,放弃就舒服了”。 但他还是咬着牙撑着,走一会儿跑一会儿,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小时52分——他跑进了4小时,这对于业余跑者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冲线之后他直接趴在地上哭,志愿者过来扶他,他边哭边笑,说“我居然真的跑完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不再只是把跑步当成“救自己的药”,他开始想,能不能用跑步,去帮一帮别人。 他加入了日本一个叫“伴跑者”的公益组织,专门陪残障人士跑步,给山区的留守儿童捐跑鞋,还每周都去东京的盲童学校,带孩子们跑步。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过的一个叫小拓的男孩。 小拓是个先天全盲的小孩,那年10岁,以前从来不敢出门跑,因为他怕摔,怕被别的小孩笑话,高畑裕太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缩在妈妈身后,连手都不敢伸,高畑裕太就蹲下来,把陪跑绳的一端塞到他手里,说:“你要是害怕,就拽绳子,我马上停,咱们今天就走两步,不用跑。” 那天他们在操场的跑道上走了大概200米,小拓一直攥着绳子,走得特别慢,但走到终点的时候,小拓笑了,说:“风刮在脸上的感觉,好舒服。” 后来高畑裕太每周都去陪小拓跑一次,从200米到500米,到1公里,到3公里,2024年东京马拉松的亲子慈善跑,他们一起报了5公里的项目,冲线的时候,小拓举着奖牌,对着观众席大喊“我做到了”,高畑裕太站在旁边,哭得比小拓还凶。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以前我跑步,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赎罪,为了让我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现在我知道,跑步还能给别人带来光,这比我跑全马进3小时还有意义。” 去年秋天,J联赛的川崎前锋队邀请他去给U15的青训队员做分享,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请一个有前科的艺人来给青训小孩讲话? 但高畑裕太上去之后,没讲大道理,就讲了自己的故事:讲他当年怎么把一手好牌打烂,讲他第一次跑1公里就吐的样子,讲他跑全马撞墙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还是咬着牙走完了。 他跟那些小孩说:“你们当中,可能90%的人都成不了职业球员,可能你们明天就会被淘汰,可能你们努力了十年还是踢不上主力,但没关系,输不丢人,怕输才丢人,你们今天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白费,就算以后不踢球了,这些东西也会跟着你们,在你们遇到坎儿的时候,帮你们撑过去。” 那天分享完,有个刚被淘汰的小球员过来找他,红着眼睛说:“我本来今天打算收拾东西回家的,但是我想再试一年。” 高畑裕太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表扬。 我知道肯定有人会说,一个有性侵前科的人,也配聊体育精神?我从来没说过高畑裕太是什么完美榜样,他当年犯的错,是板上钉钉的,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事业尽毁,名声扫地,被所有人唾骂,这些都是他该受的,我今天讲他的故事,不是要洗白他的过去,是想说说,运动是怎么把一个烂透了的人,一点点拉回正轨的。
我们为什么需要“非职业”的体育偶像?
做体育写作的这八年,我见过太多“体育神话”:16岁拿世界冠军,20岁实现大满贯,退役之后进名校,人生一路开挂,连一点弯路都没走。 但这些故事看多了,反而会让人觉得焦虑:好像你运动要是没拿个奖,没瘦个几十斤,没跑个全马,就等于白运动了,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 可高畑裕太的故事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那0.01%的职业运动员的,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不是奥运金牌榜上的数字,是楼下公园里打太极的大爷,是夜跑队伍里穿荧光背心的姑娘,是放学路上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小孩,是像高畑裕太这样,把运动当成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运动不需要门槛,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拿奖,只要你动起来,你就是体育的一部分。 我之前有个读者,去年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老婆也跟他离婚了,他说那段时间他天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想着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后来他无意中刷到了高畑裕太的跑步视频,就想着:“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要不我也去跑步吧。” 一开始他跑200米就喘得不行,扶着树咳半天,后来慢慢的,能跑1公里,3公里,5公里,现在他已经跑了3个半马了,欠的钱也还了一半,还开了个小小的跑腿公司,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他上次给我留言说:“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跑个5公里,跑累了就坐在路边吹吹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慢慢来,反正我还能跑,就还能往前走。”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力量,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厉害,不需要你赢过谁,只要你还在动,还在往前走,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升国旗奏国歌,是绝地翻盘,是绝杀夺冠,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体育精神其实特别小,特别具体——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再多走一步,是你摔了之后拍拍灰再站起来,是你明明知道自己赢不了,但还是要跑完最后一米。 高畑裕太没有拿过任何体育奖项,甚至连个正经的运动员身份都没有,他只是个“野路子”的跑步爱好者,是个犯过错、正在努力赎罪的普通人,但他的故事,比很多冠军的故事都更打动我,因为他让我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避难所。 2024年东京马拉松冲线之后,有记者问高畑裕太,接下来有什么目标?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大目标,就想一直跑下去,能多陪几个孩子跑步,能多帮几个人,就挺好的。” 说完他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小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谢谢每一个愿意给我机会的人。” 其实哪里是别人给他的机会啊,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是他每天凌晨5点的晨跑,是他磨破的一双双跑鞋,是他咬着牙撑过的每一个撞墙期,把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我写这篇文章,也不是要劝大家都去跑马拉松,只是想告诉正在看文章的你:如果你现在正处在低谷,觉得人生没什么盼头,不如今天就换上鞋,下楼走两圈,不用快,不用远,哪怕只是在楼下吹吹风呢? 毕竟,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就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就像高畑裕太说的:“跑步这件事,从来不会骗你,你跑了多少步,流了多少汗,它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人生其实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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