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太原拜访赵瑜老师的时候,他正蹲在书房的地上翻旧纸箱,满头白发上沾了点灰,手里举着个磨得掉皮的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汉城1988”,见我进来,他把笔记本往堆满书稿的桌上一扔,笑着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看,这就是当年写《兵败汉城》的底稿,那时候穷,买不起新本子,背面还记了半本家里买菜的账。”
作为在体育行业摸爬滚打了快十年的写作者,我最早知道赵瑜的名字,是大学图书馆里那本卷了边的《马家军调查》,那时候我刚进体育系,满脑子都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总觉得金牌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直到读完那本书,我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整整一小时——原来领奖台的聚光灯之外,还有那么多被忽略的疼痛、被掩盖的真相,还有那么多没被看见的“体育人”。
从晋东南的“野路子体育迷”,到闯进体坛的“文学愣头青”
赵瑜的体育情结,是在晋东南的黄土坡上“野”出来的。 1955年他出生在山西长治,小时候学校的体育课经常被文化课占,他就带着同学在学校后墙根挖了个沙坑,自己练跳远——没有教练教,就照着报纸上运动员的照片模仿,跳得腿肿了就用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接着跳,为了混进市工人体育场看成年人打篮球,他帮看门的王大爷捡了整整一个月的烟头,每天放学就蹲在体育场围墙根,把路人扔的烟蒂捡进布袋子,攒够一袋子就换一次进场的机会。 “那时候对体育的理解特别简单:赢了就能被人看见,就能拿奖品。”赵瑜跟我说,他14岁那年参加地区中学生运动会,拿了跳远第三名,奖品是一双白球鞋,他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睡觉都要伸手摸一摸,那时候他以为,所有练体育的人,都像他一样,是因为喜欢才跑、才跳,直到后来当了记者,采访的运动员多了,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拿了中国首枚奥运金牌,全国上下一片沸腾,赵瑜那时候已经是山西作协的青年作家,跟着去北京采访庆功会,散会的时候,他在体育馆后门看见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蹲在台阶上啃凉馒头,身边放着个靶套,一聊才知道,小伙子是许海峰的陪练,练了八年射击,每天陪着许海峰练到凌晨,手上的茧子比许海峰还厚,但奥运会的参赛名单里,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他说他不后悔,能陪队友拿金牌也光荣,但我那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赵瑜说,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的体育报道里,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没有那些默默铺路的人;只有赢了的欢呼,没有输了之后的眼泪。“体育不是只有金牌啊,那些没拿过奖的运动员,那些练了一辈子连赛场都没上过的人,就不算体育人了?” 从那时候起,赵瑜就打定主意,要写不一样的体育文章——不写通稿里的“拼搏精神”,不写领奖台上的鲜花掌声,要写活生生的人,写藏在金牌背后的、没人愿意说的真话。
《兵败汉城》的惊雷:他敢扯下“皇帝的新衣”
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是中国体育的“滑铁卢”,也是赵瑜体育写作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 那时候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刚拿了15枚金牌,全国上下对汉城奥运的期待拉得满格,媒体赛前喊出了“金牌数超上届”的口号,结果最后只拿了5枚金牌,女排输给苏联,体操队颗粒无收,连之前稳拿金牌的举重、射击都接连失利,舆论一片哗然,当时的主流报道要么把原因归为“裁判不公”“客场不适应”,要么就是批评运动员“心理素质差”“不够努力”,没人敢深究真正的问题。 赵瑜那时候没拿到官方的采访名额,自己凑了两千块钱,买了张机票就飞去了汉城。“我就想搞清楚,到底输在哪了?难道真的是运动员不拼命吗?” 他在汉城住的是离记者村三公里的小民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啃个冷面包就往场馆跑,为了能跟运动员说上话,他蹲过运动员公寓的后门,混过记者招待会的后场,甚至帮场馆的清洁工捡过垃圾,就为了蹭一张后场的通行卡,最久的一次是等女排队员杨锡兰,那时候女排输了球,全队封闭不接受采访,他在公寓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下着秋雨,外套都湿透了,笔记本里的纸都洇开了字,最后是杨锡兰下来拿家里寄的包裹,看见他冻得搓手,才把他拉到传达室。 聊了没两句,杨锡兰就哭了。“她说她们每天练到凌晨两点,腿上的伤疼得睡不着,打封闭针上场,输了球她们比谁都难受,可是没人问她们疼不疼,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输’。”赵瑜说,那天他的笔记本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兵败”,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整个体系里,大家都只盯着金牌,忘了站在赛场上的,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从汉城回来,他写了《兵败汉城》,发在1988年第6期的《当代》杂志上,一上市就卖空了,加印了三次,印了几十万册。 骂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他“抹黑中国体育”,是“卖国贼”,体委的人找他谈话,要他写检讨,甚至有人给他寄去了骂名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赵瑜你滚出体育界”,但与此同时,他收到了上百封运动员的来信,有跳水队的陪练,有体操队的替补队员,有省队退役的田径运动员,其中有个匿名的举重运动员,在信里夹了一张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的照片,背面写着:“我练了12年,摔断了三次胳膊,最后连全运会的名单都没进,没人知道我是谁,谢谢你还记得我们。” 我问过赵瑜,那时候怕不怕?他端着茶杯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怕啥?我写的都是真话,真话还能让人给说没了?” 在我看来,《兵败汉城》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敢骂”,而是它第一次把“人”放在了体育的中心,我们总说体育要拼搏要胜利,但如果胜利的代价是忽略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感受,是把运动员当成拿金牌的“工具”,那这样的胜利,到底有什么意义?赵瑜用一本书,给当时狂热的“金牌至上”思潮,浇了一盆冷水。
《马家军调查》二十年:真相从来都不会过期
如果说《兵败汉城》是赵瑜扔向体坛的第一颗惊雷,那1998年发表的《马家军调查》,就是直接炸碎了当时中国体坛最大的“神话”。 90年代的马家军,是全中国的“骄傲”:王军霞破了女子10000米世界纪录,曲云霞拿了世锦赛冠军,马俊仁到处做报告,说马家军的秘诀是“中华鳖精”“红参汤”,是“苦练加爱国精神”,那时候全国都在卖马家军口服液,连小学生都知道“马指导带的队,能跑赢全世界”。 但赵瑜不信。“哪有靠喝鳖精就能破世界纪录的?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1995年,他跑到沈阳采访马家军,一开始根本没人敢跟他说实话——马俊仁管得严,队员谁敢跟外人说话,就罚跑几十公里,甚至直接赶出队,他托了好几个关系,才联系上几个已经离队的老队员,见面的地方是沈阳郊区的一个小出租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怕被人听见。 队员吕亿把裤腿撸起来给他看的时候,赵瑜愣了: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有的地方还留着淤青。“马指导说这是营养针,不打就没力气训练,打了之后我们例假都不来,嗓子也变粗了,可是我们不敢不打——不打就不能上场,不能拿成绩,我们这么多年的苦就白吃了。” 为了拿到实锤证据,赵瑜找到了当年马家军的队医张大夫,张大夫一开始不敢说,怕被马俊仁报复,赵瑜就天天去他家楼下等,那时候沈阳零下二十多度,他每天早上买好豆浆油条站在楼下,张大夫家的煤球没了他就帮着搬,白菜买了他就帮着扛上楼,连续等了七天,张大夫终于松口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当年的用药记录,还有马俊仁让他买兴奋剂的收据。“我攒了这些年,就是怕哪天出事了没人信,赵老师,你要是敢写,我就敢给你作证。” 1998年,《马家军调查》在《中国作家》发表,瞬间引爆了整个中国体坛,马俊仁开新闻发布会,说赵瑜是“诽谤”,要告他,还有人给他打威胁电话,说“你小心点,出门别被车撞了”,那时候赵瑜把所有的采访录音、笔录、证据材料,全都锁进了银行的保险柜里,出门随身带个小录音机,不是为了采访,是为了万一遇到事,能留个证据。 “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写的都是事实,真的假不了。”赵瑜说,那时候很多人劝他,说“马家军是民族英雄,你这么写,不是打击大家的爱国热情吗?”他就回一句:“爱国不是靠撒谎,靠兴奋剂拿的金牌,不仅不光荣,还是耻辱。” 这一等,就是18年,2016年,国际田联公布了对马家军兴奋剂事件的调查结果,证实了上世纪90年代马家军队员集体使用兴奋剂的事实,当年的“神话”彻底破灭,很多人跑到赵瑜的微博底下留言,说“赵老师,您当年说的都是真的”,他只回了一句话:“真相从来不会迟到,只是可惜了那些被毁掉的运动员的人生。” 我一直觉得,赵瑜不是什么“体育界的良心”,他更像个体坛的“守夜人”——当所有人都在为金牌狂欢,为神话鼓掌的时候,他蹲在暗处,盯着那些被光环掩盖的污垢,等着真相大白的那天,体育的核心是公平,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没有,再多的金牌也只是自欺欺人,这是赵瑜用半辈子的写作,告诉我们的最朴素的道理。
年过七旬的“体育老炮”:现在想写中国体育的“底座”
今年赵瑜已经68岁了,早就退休了,但还是闲不住,每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不采访奥运冠军,不参加商业活动,就往基层钻:县城的体校,大山里的小学,社区的健身广场,还有那些退役后摆地摊、当保安的前运动员。 去年他去云南昭通的一个山区小学,采访一个叫陈立的基层体育老师,陈立在山里待了20年,带出了好几个省级竞走冠军,自己每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学校连个正经的田径场都没有,就让孩子们在山路上练,画个石灰线就是跑道。 有个叫小娜的14岁女孩,是陈立去年从大山里招的,家在海拔两千多米的村子里,每天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脚力特别好,练了半年就拿了市竞走比赛的第三名,赵瑜见她的时候,她穿的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脚趾头露在外面,用医用胶布粘着,赵瑜当天就开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去市里的体育用品店,给她买了两双专业的竞走鞋,还有五双厚运动袜,女孩接过鞋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鞋盒上,说“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鞋,以为要好多钱,我攒一年的零花钱都买不起”。 “以前我写《强国梦》,写《兵败汉城》,写《马家军调查》,关注的都是中国体育的‘塔尖’,是金牌,是体制问题。”赵瑜跟我说,现在他老了,反而想写写“塔基”,“中国体育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在大山里、在县城里、在社区里默默搞体育的人撑起来的,这些人没拿过奖牌,没上过新闻,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现在他正在写一本叫《底座》的书,已经写了快两年,采访了一百多个基层体育人:有在县城体校待了三十年的老教练,一辈子没带出过全国冠军,但是把几百个喜欢体育的孩子送出了大山;有退役的举重运动员,回老家开了个健身房,免费教村里的孩子练力量;还有社区里教广场舞的大爷,以前是省队的体操教练,退休了就带着老头老太太跳操,说“体育不是年轻人的专利,老年人锻炼身体,也是体育的一部分”。
那天从赵瑜老师家出来,我抱着他送我的一套《赵瑜体育报告文学选》,走在太原的秋风里,心里特别沉,又特别暖,沉的是,我们走过的体育之路,有这么多的坎坷和隐痛;暖的是,总有像赵瑜这样的人,拿着笔,像拿着一把刀,划破那些虚假的光环,把真实的疼痛、真实的热血、真实的人,摊在我们面前。 我们常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金牌榜排第一,而是每一个喜欢体育的孩子,都能有鞋穿,有场地练;是每一个运动员,都能被尊重,不用为了金牌牺牲健康和尊严;是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而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赵瑜写了四十年体育,其实写的从来不是体育本身,而是人——是我们对公平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更强”的真正理解,就像他在书房里跟我说的那句话:“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赢了别人,而是成全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 这条路还很长,但好在,还有赵瑜这样的人,一直在写,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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