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的南约克郡,雨下得像被捅漏了的天,我本来是奔着谢菲尔德联的英超主场去的,结果提前买的城际列车晚点两个小时,赶到谢菲尔德的时候球都踢了半场,索性在车站随便跳上了一班开往周边小镇的慢车,终点站牌上歪歪扭扭写着:Rotherham,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也没想到后来的三天,会让我对“足球到底是什么”这个聊了快十年的问题,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炸鱼薯条店里的“钢铁老球迷”:足球是焊在骨头上的
下车的时候风裹着雨往领子里钻,我冻得牙齿打颤,顺着街灯找了家还亮着灯的炸鱼薯条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叮铃一响,店里的热气混着炸鱼的油香、麦芽醋的酸味扑过来,瞬间把人裹住了。
店里没几个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穿深蓝色旧外套的老头,帽子上别着枚磨得发白的罗瑟勒姆联队徽,面前放着一份炸鳕鱼和一杯冒热气的英式早茶,左手手背上一道浅褐色的烫伤疤格外显眼,我点了餐坐他旁边,他抬头扫了眼我肩上的相机包,主动搭话:“来看球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是误打误撞来的,本来要去谢菲尔德,他哈哈笑起来,皱纹挤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没事,来罗瑟勒姆也不亏,我们这儿别的没有,足球和炸鱼薯条管够,我叫汤米,72岁,以前在纽约钢铁厂干了40年焊工,现在是专职‘磨坊主’——就是我们队的球迷,我们都叫自己磨坊主。”
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汤米的故事几乎就是半个罗瑟勒姆的小镇史,他10岁第一次跟着爸爸去米尔摩尔球场看球,门票才5便士,那时候全镇一半的人都在钢铁厂上班,周末球场挤得连站票都抢不到,工友们穿着工装就往看台冲,赢了球就结伴去酒吧喝一品脱苦啤酒,输了就蹲在球场门口骂半小时教练,第二天照样踩着点去钢厂上班。
“那时候真苦啊,钢炉边温度有四十多度,一天干下来,工作服能拧出半桶汗。”汤米晃了晃左手的疤,“这道是28岁那年抢修钢炉烫的,当时包扎完就奔球场了,结果伤口发炎歇了三天,被我老婆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那时候不觉得累,就盼着周末的球,好像一周的累,看90分钟球就全消了。”
上世纪80年代撒切尔夫人推行私有化,罗瑟勒姆的钢铁厂接连倒闭,全镇失业率一度飙到30%,汤米的好多工友都拖家带口去了伦敦、伯明翰找工作,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半,连开了三十年的面包店都贴了转让告示。“那时候大家都慌,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好像天塌了似的。”汤米喝了口茶,“但球队还在啊,每个周六下午三点的哨声照样响,看台上的熟面孔虽然少了些,但该来的都来了,输了球大家一起骂,赢了就一起在街上喊两嗓子,骂完喊完,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
我以前总在稿子里写“足球是精神支柱”,总觉得是句有点空的套话,但那天坐在飘着醋味的炸鱼薯条店里,看着汤米帽子上磨白的队徽,我突然懂了:这支柱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是每个周六下午准点响起的哨声,是看台上跟你一起喊了几十年的老伙计,是不管日子烂成什么样,都有一件确定的事在等你——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周末要去看球,这就是罗瑟勒姆人的生活。
从“破产边缘”到“英冠升降机”:他们的逆袭从来不是爽文
汤米说,罗瑟勒姆联队最惨的时候是2008年,那时候俱乐部欠了几百万英镑的债,差点被清算解散,连踢了近百年的米尔摩尔球场都要被卖掉抵债。“那时候我们球迷组织众筹,我捐了200镑,是我半个月的退休金,我老婆也捐了100镑,是她攒了大半年的买菜钱。”汤米笑,“她以前总说我看球乱花钱,那天她主动掏的钱,说‘总不能让咱们的球队就这么没了’。”
后来是本地做家具生意的商人托尼·斯图尔特接了手,他不是什么亿万富豪,就是土生土长的罗瑟勒姆人,小时候也是跟着爸爸去米尔摩尔看球的球迷,他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建新球场,最后选了小镇东边原来纽约钢铁厂的旧址——所以新球场就叫“纽约体育场”,跟美国的纽约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为了纪念曾经养活了全镇人的钢铁厂。
“好多人第一次听都以为我们蹭美国纽约的热度,懂个屁。”汤米说起这个就有点得意,“这是我们自己的纽约,是我们父辈流过汗的地方,现在建了球场,就等于把我们的根留住了。”
2012年纽约体育场启用的时候,汤米跟老工友们一起去看了第一场比赛,那天他哭了,“以前在米尔摩尔的看台上,我爸牵着我的手,那天我牵着我孙子的手,旁边站着跟我一起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现在的罗瑟勒姆联,是英冠和英甲之间有名的“升降机”:升上英冠待一两年,预算不够阵容薄,又降回英甲,缓两年又升上来,反反复复好几次,跟英冠那些动辄几千万转会预算的球队比,罗瑟勒姆每年的转会投入不到100万英镑,大部分球员都是免签或者自家青训出来的,连主教练的工资都不到豪门助教的零头。
很多球迷调侃他们是“英冠旅游队”,说这样的小球队没追求,反正也拿不了冠军,不如合并算了,但汤米不这么想,他给我讲了本·怀尔斯的故事——那个罗瑟勒姆青训出来的中场球员,爸爸是他以前钢厂的工友,后来钢厂倒闭了就去做电工,每天骑半小时自行车带儿子去社区球队练球,风里来雨里去的,怀尔斯12岁那年被罗瑟勒姆青训选中,家里买不起专业球鞋,还是青训教练凑钱给他买的第一双钉鞋。
“2019年怀尔斯第一次代表一线队出场,我就在看台上,看着那孩子跑上场,眼泪都下来了。”汤米的声音有点软,“他爸爸就坐在我旁边,手都抖了,我们这些老东西看了一辈子球,没见过什么大球星,但看着自己小镇的孩子从社区球场踢上职业队,比拿了冠军还高兴。”
我以前写过很多豪门的逆袭故事:土豪入主,狂买球星,一路过关斩将拿欧冠,爽得像网络小说,但在罗瑟勒姆待的那几天我才明白,真正的“逆袭”从来不是爽文,对罗瑟勒姆这样的小球队来说,“成功”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活下去”——在财政紧张的情况下活下去,在小镇衰落的情况下活下去,在豪门挤压的缝隙里活下去,这种咬着牙的“活下去”,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分量。
社区球场上的“迷你罗瑟勒姆”:足球不是奢侈品是日用品
周日上午我跟着汤米去看他孙子杰克的U12比赛,球场在小镇东边的废弃钢厂旁边,锈迹斑斑的烟囱立在球场边上,像个沉默的巨人,草皮是半秃的,禁区附近的草早就被踩没了,露出黄乎乎的泥地,球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锈得跟后面的烟囱一个颜色。
场边站了二十多个家长:有穿沾着血渍工作服的屠夫,有挂着护士牌的年轻妈妈,还有拄着拐杖的退休老头,全是小镇上的熟人,见了面都要打个招呼,聊两句上周的联赛,裁判是当地超市的收银员戴夫,每周日都来义务吹比赛,没有工资,俱乐部就管他一杯热咖啡,教练菲尔是退休电工,以前也是罗瑟勒姆青训的,后来十字韧带断了踢不了职业,就回社区队当教练,也是义务的,干了快二十年了。
那天风特别大,孩子们的脸都冻得通红,跑起来头发乱飞,杰克踢前锋,脸上有雀斑,摔了一跤裤子上全是泥,爬起来抹了把脸就接着跑,下半场菲尔换了个叫山姆的孩子上场,那孩子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动作慢半拍,跑起来也晃悠悠的,后来我才知道,山姆是唐氏综合征患者,去年刚加入球队,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特别认真。
山姆上场后没多久,队友就故意把球传给他,他踉跄着碰到球的那一刻,全场的家长都站起来鼓掌,汤米拍得手都红了,最后比赛输了,孩子们也没哭,围在场边抢着喝热可可——那是旁边面包店的老板娘送的,她儿子也在队里。
“我们这个队,什么孩子都收,只要你喜欢踢,不管你家有钱没钱,不管你踢得好不好,都能来。”菲尔擦着汗跟我说,“去年有个单亲妈妈带孩子来,说交不起训练费,我直接给免了,多大点事啊,足球又不是什么奢侈品,是给孩子玩的,是给大家凑在一起乐的。”
菲尔说,罗瑟勒姆联的青训营每年都会来社区队挑孩子,挑中的就去梯队,挑不中的也没关系,就继续在社区踢,长大了可以当裁判,当教练,或者就当个普通球迷,周末来看看球。“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踢职业,对我们小镇的孩子来说,足球是个伴儿——能让他们不瞎跑,能交好朋友,能知道什么是团队,能有个念想,这就够了。”
我以前去过很多豪门的青训营:巴萨的拉玛西亚,曼联的卡灵顿,那些场地平整得像地毯,孩子都是从全世界挑来的天才,每个人的梦想都是成为下一个梅西、下一个C罗,但在罗瑟勒姆这片半秃的社区球场上,我看到了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它不是用来造星的工业品,是用来过日子的日用品,它是孩子们周末的快乐,是家长们聊天的由头,是整个社区的周末聚会,你不用有天赋,不用有钱,只要你喜欢,就能站在这片球场上,这才是足球最珍贵的地方。
当“小球队”遇上大时代:我们为什么需要罗瑟勒姆式的足球
离开罗瑟勒姆的前一天,我跟汤米一起去纽约体育场旁边的球迷商店逛,商店不大,卖的都是球衣、围巾、钥匙扣之类的周边,价格比豪门的周边便宜一半还多,汤米给孙子买了条新围巾,自己买了个队徽别在新帽子上,付款的时候碰到了俱乐部老板托尼·斯图尔特,他穿着普通的夹克,正在跟店员聊下周的球迷活动,一点架子都没有。
“托尼经常来这儿,有时候还去旁边的炸鱼薯条店吃饭,跟我们一起骂教练。”汤米笑着说,“他不像那些豪门老板,把球队当生意做,他是真把球队当自己家的东西。”
那天我们聊到现在的英超,聊到动辄几亿英镑的转会费,聊到周薪几十万英镑的球星,聊到遍布全世界的球迷,汤米说他儿子在伦敦做程序员,同事里好多阿森纳、切尔西的球迷,有些人连伦敦都没去过,就因为球队拿冠军多就跟着支持。“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罗瑟勒姆是我的球队。”汤米摸了摸帽子上的队徽,“我爸带我看,我带我儿子看,现在带我孙子看,它就算踢英乙,踢英非联,我也支持它,它赢了我高兴,它输了我骂两句,但我不会走,因为它是我们自己的球队。”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足球当成“攀比的工具”:比谁的球队冠军多,比谁的球星身价高,比谁的球衣贵,好像支持的球队越厉害,自己就越有面子,但在罗瑟勒姆的这几天我突然明白,足球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连接”——是连接父子,连接工友,连接整个小镇的人,是让那些散在各处的普通人,因为一件共同的事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
现在我们总在说足球要商业化、要全球化,要把联赛做成全世界最赚钱的生意,但走得太远了,我们都忘了足球是从哪里来的,足球不是从豪门的会议室里来的,不是从转播商的天价合同里来的,是从工厂下班的工人里来的,是从社区的空地上来的,是从那些普通的、平凡的人的生活里来的。
罗瑟勒姆这样的小球队,可能永远拿不了英超冠军,永远打不了欧冠,甚至连在英冠站稳脚跟都难,但他们才是足球的根,没有这些扎根在小镇里的小球队,没有这些在泥地里踢球的孩子,没有这些手上带着伤疤的老球迷,那些光鲜亮丽的豪门,不过是飘在天上的空中楼阁。
离开罗瑟勒姆的那天,汤米送我去车站,给我塞了一件旧的7号球衣,是他儿子以前穿的,领口有点起球,但洗得干干净净。“就当留个纪念,以后有空再来,我带你去看主场比赛,咱们坐最前面的看台,骂教练听得清楚。”
我抱着球衣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的钢铁烟囱和纽约体育场的红色顶子遥遥相对——一个是小镇过去的荣耀,一个是小镇现在的希望,罗瑟勒姆这个地方,从出生起就没拿到过什么好牌:没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没有源源不断的资金,甚至连赖以生存的钢铁工业都没了,但他们从来不信什么“输在起跑线”,因为他们有刻在骨头里的韧劲儿,有一群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走的人,有一项每周都在进行的、确定的运动。
对罗瑟勒姆人来说,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是每天都在过的日子:是炸鱼薯条店里的闲聊,是社区球场上的奔跑,是看台上喊了几十年的口号,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是不管日子多难,都能笑着说一句:“下周还有球看,怕什么?”
我想,这就是足球最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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