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延吉的骄阳下,我蹲在人民体育场掉了几块草皮的人造场地边,看着一群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追着足球跑,耳边是延边球迷标志性的“啊一古”呐喊声时,我怎么也不会把眼前的场景和“李洙墉”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直到后来和做青训的朴指导蹲在球场台阶上啃绿豆冰棒,他咬着冰碴含糊不清地说:“这批朝鲜罗先来的娃,能过来踢这三场球不容易,去年李洙墉委员长在中朝体育交流会上专门提了青少年足球交流的事儿,这才把断了三年的线又接上了。”
我愣了一下,在此之前,我对李洙墉的全部印象,都来自新闻里那些严肃的公开活动画面: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庄重,和“足球”“孩子”“冰棒”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词,完全搭不上边,但那次延吉之行结束后,我带回来一个皱巴巴的纸叠足球,是朝鲜队的10号小球员金哲送给我的,纸足球的表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朝鲜字,朴指导说,意思是“我们一起踢世界杯”。
那个纸足球现在就放在我书桌的笔筒边,每次抬头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天的骄阳,想起那些穿着洗发白的队服、球鞋钉都磨平了却跑得飞快的孩子,想起李洙墉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朝鲜体育最柔软也最有力量的一面。
从外事舞台到绿茵场:李洙墉的体育观不是空口号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李洙墉是朝鲜高层的外事活动常客,名字总和“会谈”“出访”这类严肃的词绑定在一起,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位常年出现在正式场合的领导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体育爱好者”,更是朝鲜体育“大众化”“交流化”的重要推动者。
我查过近几年朝鲜官方发布的体育相关报道,李洙墉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远比想象中高:2022年朝鲜全国体育工作者大会上,他提出“体育不是少数运动员的事,是全体国民的事”,专门要求每个郡至少要建3个面向普通人开放的足球场;2023年中朝体育交流代表团会晤时,他主动提到“要把青少年足球交流做成常规项目,让两国的孩子多在一起踢球”;就连朝鲜国内的中小学生足球联赛决赛,他只要有空都会到场,有时候还会蹲下来和小球员聊两句,问他们“每天能踢多久球”“最喜欢哪个球星”。
一开始我以为这些都是“场面话”,直到朴指导给我看了他的青训营申请交流的审批文件,朴指导的青训营叫“图们江少年队”,在延吉做了快15年,从最早只有5个孩子,到现在有60多个不同民族的小球员,他一直想和对岸朝鲜的青少年队踢比赛。“之前申请过好几次,要么没回信,要么说审批太麻烦,”朴指导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给我看,“去年春天突然接到体育局的电话,说上面有政策,鼓励民间青少年体育交流,让我赶紧提交材料,不到两个月就批下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李洙墉委员长专门提了‘青少年足球交流不能等’,这才把流程给简化了。”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场上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朴指导突然说了一句:“其实不管是谁提的政策,只要能让孩子踢上球,就是好事。”我突然反应过来:很多时候我们总习惯把高层的决策和普通人的生活割裂开,但其实那些看起来遥远的名字、遥远的讲话,最终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比如能来中国踢比赛的朝鲜孩子,比如能和对手切磋球技的延吉孩子,比如蹲在球场边啃冰棒的朴指导。
我亲眼见过的朝鲜少年队:球鞋磨平了,眼里的光没灭
那次交流赛一共三场,朝鲜罗先市的少年队来了15个孩子,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11岁,带队的教练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叫崔勇,会说一点简单的中文,见人就鞠躬,手里永远攥着一个磨得掉皮的足球。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场比赛的场景:32度的大太阳,人造草皮晒得烫脚,我们这边的孩子都穿着崭新的队服、带气垫的足球鞋,替补席上摆着功能饮料、能量胶、冰毛巾,而朝鲜队的孩子,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红色队服,胸口的队徽都快磨没了,球鞋的鞋钉有的磨平了一半,有的鞋头开了胶,用黑线缝得整整齐齐,替补席上只有一个大塑料桶,装着凉白开,孩子们休息的时候就围着桶,用自带的搪瓷缸子舀水喝。
但踢起球来,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朝鲜队的孩子个子普遍比我们的孩子矮半头,但是跑起来像一阵风,拼抢特别凶,却一点小动作都没有,有一次我们队的前锋突破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朝鲜队的后卫赶紧跑过去把他拉起来,还对着他鞠了一躬,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对不起”,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的孩子都瘫在替补席上玩手机,朝鲜队的孩子却围着崔教练,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战术图,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的进球,连汗都顾不上擦。
最让我破防的是第二场比赛结束后,我给孩子们递雪糕,其他孩子都接过了,只有10号金哲攥着衣角不肯接,我以为他不好意思,就塞到他手里,他犹豫了半天,用朝鲜语说了一句什么,崔教练翻译说:“他说他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要拿自己的东西换。”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足球,递给了我。
那个纸足球是用作业本的纸叠的,表面用蓝色圆珠笔涂成了黑白块,还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朝鲜字,朴指导说,那行字是“我们一起踢世界杯”,后来我才知道,金哲是罗先市一所普通小学的学生,爸爸是码头工人,妈妈是纺织厂工人,他从8岁开始踢球,没有专业的教练,就跟着电视里的比赛学,每天放学都要在学校的土操场上踢两个小时,鞋踢坏了就自己缝,球踢破了就用布塞进去接着踢。“他最大的愿望是能去中国看一场中超比赛,”崔教练说,“他特别喜欢武磊,说武磊跑得特别快。”
交流的最后一天,我们带孩子们去吃延吉冷面,一开始朝鲜的孩子都特别拘谨,坐得笔直,不敢动筷子,后来朴指导拿手机给他们看孙兴慜的进球集锦,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孩子们围着手机叽叽喳喳地喊,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说到梅西、C罗、内马尔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喊出名字,还会模仿球星的庆祝动作,那天的冷面店特别热闹,老板听说有朝鲜的小球员来,还给每桌加了一盘辣白菜,说“都是爱踢球的孩子,管够”。
那天我突然明白:什么国界啊、隔阂啊,在足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要有一个球,只要你也喜欢梅西,那我们就是朋友。
别被“神秘滤镜”骗了:朝鲜体育的底色是普通人的热爱
在去延吉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对朝鲜体育的印象特别刻板:要么是奥运会上拿金牌的举重、体操选手,觉得是“举国体制下的金牌机器”;要么就是觉得朝鲜人都不爱运动,体育特别落后,但那次经历之后,我才发现我们都被“神秘滤镜”骗了——朝鲜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金牌,而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
朴指导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去图们江边玩,总能看到对岸的朝鲜人在空地上踢球:有放学的孩子,有下班的工人,还有扎着辫子的姑娘,场地是压平的土场,球是补了又补的旧球,但是踢得特别热闹,有时候踢到天黑都不肯走。“他们那边的学校,每个班都有足球队,不管男生女生都要踢,”朴指导说,“不像我们这边,孩子放学就去上补习班,想凑个球队都难。”
我之前在上海做体育采访的时候,认识一个家长,他给孩子报了足球兴趣班,每节课200块,装备买了好几千,但是孩子根本不喜欢踢球,每次去上课都是被逼的,因为“足球算综评,能加分”,我还见过不少青训机构,把孩子当成拿成绩的工具,赢了球就夸,输了球就骂,孩子踢得一点都不快乐。
但在朝鲜的孩子身上,我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状态,金哲他们每天训练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都是放学之后的课余时间,没有硬性的成绩要求,喜欢就来踢”,崔教练说,他们那里的孩子踢球,从来不是为了拿金牌、当球星,就是单纯的喜欢。“踢足球开心啊,”崔教练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跑起来的时候,什么烦恼都没了。”
这几年总有人说,朝鲜体育是“举国体制的产物”,但我觉得,我们恰恰忽略了“举国体制”里最珍贵的部分——让普通人都能接触到体育,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李洙墉在2023年的全国体育工作会议上说过一句话:“衡量一个国家体育好不好,不是看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有多少普通人在运动。”我觉得这句话特别对。
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越来越发达,有顶级的联赛,有昂贵的装备,有专业的教练,但是很多孩子却失去了踢球的时间和兴趣,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事业”,但其实体育事业的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而是每一个愿意跑、愿意跳、愿意追着球跑的普通人。
体育是最好的外交语言:李洙墉的尝试给我们什么启示
那次交流赛的最后一场,双方踢成了2比2平,终场哨响的时候,两边的孩子都瘫在地上,然后又互相爬起来,拍着对方的肩膀笑,后来他们一起手拉手绕着球场走了一圈,看台上的观众不管是汉族还是朝鲜族,都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友谊第一”,有人给孩子们扔矿泉水瓶,还有人把手里的朝鲜族打糕扔给他们,整个球场的氛围特别暖。
那天我站在看台上,突然就想起了平昌冬奥会开幕式上,朝韩两国运动员举着朝鲜半岛旗一起入场的场景,当时很多人都哭了,说“体育是和平的使者”,以前我觉得这话有点太官方了,但是那天在延吉的球场上,我真的感受到了。
你说政治上的分歧、国界上的隔阂,普通人能懂多少呢?我们不懂复杂的外交辞令,不懂宏观的经济政策,但是我们能看懂足球,能感受到快乐,能知道“一起踢球的就是朋友”,这就是体育的力量——它从来不是政治的工具,而是连接人和人的桥梁。
李洙墉之所以重视体育交流,我想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在很多正式场合,他都提到过“体育是不分国界的语言”,要“用体育打开交流的大门”,这些年,他推动了中朝青少年足球交流、朝韩女篮联合参赛、朝鲜马拉松对外开放等很多项目,这些项目看起来“没什么用”,既赚不了大钱,也拿不到多少金牌,但它们的价值,是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它们让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人,能坐在一起,聊一聊共同喜欢的东西,能打破那些刻板印象和偏见。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以前总盯着五大联赛、世界杯、奥运会,觉得只有顶级的赛事才叫体育,但是这次延吉之行之后,我才发现,最珍贵的体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民间的球场上,在孩子的笑声里,在那些跨越国界的拥抱里。
前几天我收拾书桌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个纸足球碰掉了,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上面那行蓝色的朝鲜字“我们一起踢世界杯”,突然就想起李洙墉在一次青少年足球活动上说过的话:“体育的力量,从来不是赢了多少对手,而是交了多少朋友。”
以前我觉得这话有点太理想化了,但是现在我信了,你看,一个纸叠的足球,能跨过图们江,能穿过语言的障碍,能让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成为朋友,这就是体育最厉害的地方。
而李洙墉作为一个站在高处的人,能看到体育的这份“软力量”,愿意推动这些看起来“没用”的民间交流,其实已经比很多只盯着金牌和利益的人,要走得远多了,毕竟,体育的终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而是人心里的那片绿茵场。
现在我每次看到书桌上的纸足球,都会想起金哲晒得黝黑的脸,想起他说“我们一起踢世界杯”时眼睛里的光,我想,总有一天,这些孩子会真的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不用管国界,不用管分歧,就只是单纯地踢一场球,享受足球带来的快乐。
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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