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吕斌,是2023年春天在义乌老城区一家开了22年的拳击馆,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训练服,蹲在拳台边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拳套带,指尖的旧疤蹭过小姑娘粉色的拳套,反差感强得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很多人对吕斌的印象,还停留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那个吻——男子49公斤级1/8决赛,全场压着对手打的他,最终被裁判分歧判定告负,他没有摔拳套没有抗议,只是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脚下的拳台,起身时红了的眼眶,让无数观众喊出“裁判偷走了他的梦想”。 那时候我也以为,吕斌的人生会卡在那个夏天,卡在那句“我本可以赢”的遗憾里,直到那天在义乌的拳馆里,看着他举着手靶追着一群乱跑的小朋友喊“出拳要稳,别像偷了人家糖似的”,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没拿到的金牌,没赢下的比赛,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攥紧拳头的20年,他见过拳台上的聚光灯,也见过拳台下的烟火气,那些拳头没说出口的故事,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动人。
拳馆门口的“偷拳少年”:凉包子和粉线补的拳套
吕斌是土生土长的义乌人,爸妈早年在小商品市场做头饰生意,天天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管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放学路过这家藏在老巷子里的拳馆,听见里面“咚咚咚”打沙袋的声音,好奇凑过去扒着窗户看,一看就入了迷。 那时候拳馆的学费是一个月80块,他不好意思跟爸妈要,就天天放学蹲在门口蹭看,帮着教练擦拳台、捡掉在地上的拳套、扫垃圾,扫了快一个月,启蒙教练陈师傅才注意到这个瘦得像“小猴子”的男孩。 “我一开始说他不是练拳的料,让他回家好好读书。”陈师傅翻着旧相册给我看,相册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12岁的吕斌站在拳台边,手上戴着一副明显大一圈的旧拳套,拇指位置缝着歪歪扭扭的粉色线,“后来他天天来,我擦拳台他就抢抹布,我给学员拿水他就帮忙递,我实在拗不过,就说‘你要是能跟着跑三个月步,不偷懒,我就收你’。” 结果吕斌真的跑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就准准蹲在拳馆门口,绕着旁边的绣湖公园跑五圈,跑完就帮着开门、擦沙袋,陈师傅后来给了他一副队里淘汰的旧拳套,他宝贝得不行,每次练完都用洗衣粉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通风的地方晾干,生怕磨坏了,那时候他爸妈忙,中午没人给他做饭,他就揣两个从家里带的凉包子,在拳馆门口的台阶上啃,啃完了就对着空气练出拳,引来路过的小朋友围观,他也不害羞,反而打得更起劲。 “第一次打浙江省少年赛,他就戴着那副补了三次的拳套去的。”陈师傅指着照片上的粉线笑,“那线是他偷拿他妈妈缝头饰的粉线,自己就着路灯缝的,缝得歪歪扭扭,上场的时候对手都笑他‘小姑娘的拳套’,结果他三个回合就把人家打趴下了,拿了冠军,下台的时候我看见他拳套的拇指位置又磨开了,他攥着拳套躲在后台哭,我以为他是眉骨疼,结果他抽抽搭搭地说‘师傅,拳套坏了,我是不是没法练了’。” 我听到这段的时候,鼻子有点酸,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的故事套上“天赋异禀”“年少立志”的滤镜,好像每个站在世界舞台上的人,从小就笃定要拿奥运冠军,但吕斌的起点,其实只是一副凑合用的旧拳套、两个凉包子,和“我想留下来打拳”的简单念头。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热爱”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是你明知道这条路难走,还是舍不得那点好不容易摸到的光,12岁的吕斌攥着那副粉线补的拳套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自己以后能站在奥运的拳台上,他只是舍不得那点打拳的快乐,舍不得那个“我好像也能行”的瞬间,而正是这点“舍不得”,推着他一步步从义乌的小拳馆,走到了省队、国家队,走到了更大的舞台。
里约的那12秒:输了比赛的那天,他在奥运村台阶坐了半宿
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是22岁的吕斌第一次站在奥运的赛场上,那时候他是国家队49公斤级的重点种子选手,之前的世锦赛、亚锦赛都拿过奖牌,队内对抗赛更是从没输过,所有人都觉得他至少能稳拿一块奖牌。 1/8决赛对阵肯尼亚选手瓦瑞,全场比赛吕斌都占据着绝对优势,出拳命中率比对手高了近30%,第三回合甚至一度把对手打到读秒,比赛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吕斌高举着双手绕着拳台庆祝,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跟台下的教练拥抱,要对着镜头给爸妈打招呼,结果裁判举起了对手的手。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吕斌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褪下去,眼睛里的光就先灭了,他没有闹,也没有找裁判理论,只是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拳台的台面,起身的时候,眼眶红得吓人。 后来无数媒体写这件事,用的标题都是“裁判偷走了吕斌的梦想”,所有人都在替他不值,替他愤怒,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吕斌下台的第一件事,是找队医要了冰袋,敷在自己的左眉骨上——刚才对攻的时候,他的眉骨被打开了一个小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怕教练担心,一直忍着没说。 “那天晚上他没跟队里的人一起吃饭,自己偷偷溜到奥运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冰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陈师傅给我翻出一条2016年的语音,是吕斌那天凌晨两点多发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师傅,我没给你丢人吧?”语音里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点发颤,陈师傅说他一听就知道,吕斌在哭。 “我当时给他回,‘你没丢人,你打得很好’,然后他就没回了,我知道他心里堵得慌。” 那之后的一年,是吕斌职业生涯里最难熬的一年,他把那场比赛的录像存在手机相册的最前面,每天训练完都要翻出来看一遍,不是为了骂裁判,是为了找自己的问题:第三回合最后10秒,要是我再出两记右勾拳,会不会裁判就判我赢了?第二回合的防守是不是漏了空档,让对手偷了点?是不是我前面的进攻太急了,后面体力没跟上? “那时候别人都不敢跟我提里约,一提我就摔门走。”吕斌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拳馆的沙袋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也怨,也觉得不公平,我练了快10年,凭什么啊?但后来我想通了:裁判能判我输,但我不能自己骗自己,我要是真的强到能把对手KO,他裁判还能黑我吗?说白了还是我不够强。”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突然有点肃然起敬,我们总喜欢给人生的遗憾找一个“反派”,比如不公平的裁判、不好的运气,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不足,就能心安理得地活在“我本可以”的幻觉里,但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怨天尤人,是你明知道有外力的影响,还是愿意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还是愿意爬起来接着走。 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我必须赢”,是输了之后,你还敢不敢再站回拳台,吕斌的里约遗憾,不是“被偷走的梦想”,是他人生里的一块磨刀石,把他身上那点年少轻狂的傲气,磨成了更扎实的底气。
开拳馆的“吕教练”:教小朋友出拳,比打世界赛还紧张
2018年,吕斌宣布转战职业拳坛,之后的几年,他拿过WBA亚洲区的金腰带,打过不少国际比赛,但慢慢的,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回了义乌,放回了青少年拳击推广上。 “以前打比赛,总想着要拿金牌,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吕斌带我参观他的新拳馆,拳馆的一面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奥运参赛证、和各种拳击名宿的合影,但最中间的C位,贴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少儿拳击比赛的金奖证书,“这是我带的第一个学生拿的,浙江省少儿拳击赛的冠军,那孩子当时才8岁,上台的时候腿都抖,结果赢了之后抱着我哭,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比我自己拿金腰带还开心。”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他带周末少儿班上课,十几个7、8岁的小朋友,戴着五颜六色的小拳套,在拳台上乱跑,吕斌跟在后面追,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出拳的时候总顺拐,左拳出去迈左脚,怎么教都改不过来,吕斌也不生气,蹲下来,拿着手靶放在自己脸旁边,跟小胖子说:“你看啊,你现在要打我脸上的手靶,你伸左拳的时候,是不是要迈右脚往前够?就像你妈妈带你去买冰淇淋,你伸左手拿冰淇淋,是不是要迈右脚往前凑?对,就这样,再来!” 小胖子试了七八次,终于出对了姿势,吕斌高兴得一把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结果小胖子吓哭了,吕斌瞬间慌了,赶紧把人放下来,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递过去,哄了半天,小胖子才抽抽搭搭地不哭了。 “我以前打世界赛都没这么紧张,”吕斌挠着头笑,耳朵尖有点红,“打比赛我只要顾好自己就行,教小朋友不一样,你得对人家负责,不仅要教打拳,还要教他们怎么做人,怎么保护自己,不能教出只会打架的莽夫。” 他跟我说起过一个孩子,是个单亲妈妈送过来的,小男孩上小学三年级,在学校总被同学欺负,不敢还手,也不敢跟老师说,整个人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吕斌教了他三个月,没教他怎么打人,就教他怎么站得直、怎么抬头说话、怎么用正确的姿势出拳发力,后来小男孩的妈妈特意来拳馆感谢,说孩子现在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上次有同学抢他的文具,他敢站着跟对方说“你不许抢我东西”,虽然没动手,但眼神特别坚定。 “那天我跟朋友去吃火锅,喝了点啤酒,没忍住哭了。”吕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拳台上正在练步伐的小朋友身上,软得一塌糊涂,“我以前觉得拳击就是要赢,要拿金腰带,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现在才知道,拳击不是为了让你打架,是为了让你有底气、有勇气,面对那些难的事,面对那些欺负你的人,你不用怕,你有拳头,但是你可以选择不用,这才是体育最有用的地方。”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觉得体育的终点是领奖台,是聚光灯,是鲜花和掌声,但其实体育的终点,是落到烟火里,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它可能是一个自卑的小孩终于敢抬头说话,可能是一个上班族下班之后打半小时沙袋释放压力,可能是一个老人每天早上打打拳锻炼身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人都能拿到的力量,吕斌从“要赢别人”到“要帮别人”的转变,其实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世界冠军,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30岁的“老拳王”:我终于跟那记没出的勾拳和解了
去年冬天,吕斌打了一场职业金腰带卫冕战,赛前一周体检,查出他右手的旧伤复发了——是多年训练积累的陈旧性腱鞘炎,医生说要是再打满12回合,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以后连提重物都费劲。 当时团队都劝他放弃,说以后还有机会,但吕斌想了三天,还是决定打。“我练了20年拳,从来没当过逃兵。”他说,“要是我这次退了,我以后肯定会后悔,我会一直想,要是我当时打了,会不会赢?我不想留这个遗憾。” 那场比赛他打满了12回合,最后以点数优势赢了,下台的时候,他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队医给他敷冰袋的时候,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还是举着金腰带,对着镜头笑,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 后来记者问他哭什么,他说:“我突然想起里约那场比赛,第三回合最后10秒,我要是再多出两记右勾拳,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但今天我站在这儿,我知道了,结果怎么样不重要,我敢站上去,就已经赢了当年的自己。” 现在的吕斌,30岁,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没拿到奥运金牌的遗憾运动员”,但他自己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特别踏实,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陪爸妈去菜市场买菜,他妈总嫌他“以前天天见不着人,现在倒好,天天在家蹭饭”,他就笑着帮他妈拎菜,跟菜市场的老板打招呼,谁能想到这个拎着一兜子青菜、裤腿上还沾着训练服汗渍的年轻人,曾经站在奥运的拳台上,被全世界关注过。 他的拳馆现在有一百多个学员,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有60多岁的大叔,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前台的保温桶里,永远有他妈妈熬的红糖姜茶,谁训练完了都能倒一杯喝,他还是会每天打两个小时的沙袋,不是为了打比赛,是为了保持状态,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以前别人一提里约,我就觉得人家是在可怜我,是在说我不行。”吕斌靠在拳台的围绳上,看着下面训练的小朋友,眼神特别软,“现在无所谓了,输了就是输了,遗憾就是遗憾,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我从义乌的小拳馆走到奥运赛场,又走回来开了自己的拳馆,教这么多小朋友打拳,我觉得我已经赢了,我终于跟当年那记没出的勾拳和解了,也跟那个不甘心的自己和解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陈师傅跟我说的,吕斌小时候练拳,总喜欢攥着拳头,连睡觉的时候都攥着,手心都攥出红印子,那时候他攥着拳头,是想抓住那点打拳的机会,是想赢下每一场比赛,现在他还是会攥着拳头,但攥的是踏实的日子,是想给更多人带去力量的初心。
那天离开拳馆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之前顺拐的小胖子,正在跟小朋友对练,出拳有模有样的,吕斌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暖得不像话。 我们这代人,总被教育要“赢在起跑线上”,要“出人头地”,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好像有遗憾,人生就不完整,但吕斌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标准答案,你可以拿奥运金牌,也可以开一家小小的拳馆;你可以站在聚光灯下,也可以活在烟火气里,那些没拿到的奖、没赢下的比赛、没实现的梦想,从来不是“被偷走的人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是推着你往前走的力量。 吕斌攥了20年拳头,打过最硬的对手,也接过最软的糖;见过最亮的聚光灯,也见过最暖的烟火气,他的人生,不是“被裁判偷走梦想的运动员”,是一个普通人,凭着一点热爱、一点不服输,把日子过得滚烫的故事。 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属于冠军的,它属于每一个攥紧拳头,不肯认输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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