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一个周六早上,我在杭州拱墅区稻香园社区的健身角围了小半圈人,穿洗得发白的灰速干衣的男人正踮着脚,帮一位挂着菜篮子的大爷调整引体向上辅助带的高度,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看得清楚,却没有赛场上那种夸张的分离度——要不是做体育行业撰稿快十年,我差点没认出这是拿过全国健身锦标赛男子健体全场冠军的姜黎明。
那天他没带助理,没拿专业拍摄设备,口袋里塞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王大爷腰突不能猛甩漫步机、张阿姨膝盖要加坐姿腿屈伸重量、浩浩这周体重掉了2斤……全是些跟“全国冠军”身份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琐碎事,他擦了把汗跟我打招呼,声音亮得像当兵时喊口号:“今天刚好轮到这个社区的公益课,走,去我工作室坐会,就在菜市场旁边,15块钱一次,你要是想练两下也算我免费。”
领奖台上的冠军,曾怕妈妈都不知道我练的是啥
很多人知道姜黎明,是因为他2015年拿下全国健身锦标赛男子健体全场冠军的那张领奖台照片:古铜色油彩衬着清晰的肌肉线条,举着奖杯的样子亮得晃眼,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站在领奖台上接到妈妈的视频电话时,第一反应是心虚。
姜黎明是温州农村出来的孩子,19岁当兵进了武警浙江总队,一开始练健身的初衷特别朴素:“当兵要比武能打,体能得练力气大。”那时候部队里没有专业健身器材,他就攒着津贴买哑铃,午休的时候躲在器材室练,俯卧撑一做就是几百个,退伍之后他留在杭州,第一次接触健美比赛是2012年的浙江省健美锦标赛,为了备赛,他租了个1500块钱的老小区顶楼出租屋,夏天38度的天没有空调,每天练完力量衣服能拧出半盆水。
备赛最后一周是脱水期,每天只能喝一小瓶盖水,舌头干得发僵,连说话都费劲,室友买了根老冰棒回来,他凑过去舔了一口,甜得眼泪当场掉眼泪——那是他三个月没碰过带甜味的东西,最后拿了浙江省冠军,奖金2000块,他在路边买了一整盒奶油泡芙,坐在马路牙子上吃了半盒,剩下的塞给了陪他备赛的师兄。
2015年拿全国冠军那天,他在后台给妈妈打视频,妈妈在老家的声音特别高兴,说“我儿子拿冠军了,你王阿姨问你练的啥,是不是跟举重的?是不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姜黎明拿着手机站在后台的走廊里,突然就愣了,他练了6年,拿了国内健体项目的最高奖,可连自己亲妈都不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什么,身边的普通人提起“健美”“健身”,第一反应是“练大块头”“伤身”“中看不中用”。
那天他抱着奖杯回出租屋,路上路过小区楼下的广场舞队在跳《小苹果》,有个阿姨跳着跳着捂着膝盖蹲下来,旁边的人说“老毛病了,歇会就好”,他站在路边看了好久,突然想:我练了这么多年健身,除了拿个奖杯给圈内人看,能不能让这些普通人也知道,健身不是赛场上的事,是能让自己膝盖不疼、爬楼不喘的事?
15块钱一次的社区馆,我要让大爷大妈都敢进
2018年,姜黎明把自己打比赛攒的奖金、代言费全投进去,在稻香园小区门口开了第一家健身工作室,跟市面上的健身房不一样:没有豪华装修,没有会籍顾问追着你卖年卡,甚至连私教课都不主动推销——收费标准贴在门口:单次15元,60岁以上老人凭身份证免费,学生半价,不会用器材随时问教练,全免费。
刚开业的时候没人来,第一个月只有20个会员,其中15个是路过进来乘凉的老人,连15块钱都没花,跟他一起干的师弟当时就劝他:“哥,你全国冠军开这么个破店,掉价不说,连房租都赚不回来,不如去开高端私教工作室,一节课收800都有人来。”姜黎明没听,他每天早上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见买菜路过的大爷大妈就打招呼,“进来歇会,喝口水,我教你个动作,治腰疼”。
第一个“忠实会员是62岁的张桂英阿姨,张阿姨跳了五年广场舞,跳得膝盖积液,医生说再跳就要做手术,那天买菜路过工作室,探头探脑不敢进——她总觉得健身房都是“练大块头的年轻人去的地方”,自己一个老太太进去怕被笑话,姜黎明看见她,赶紧把人喊进来,给她搬了椅子,倒了杯热水,蹲下来给她摸了摸膝盖:“阿姨,你这是膝盖周围肌肉力量不够,撑不住关节,不是不能动,是得动对地方。”
那天他教了张阿姨三个动作:靠墙静蹲、坐姿腿屈伸、直腿抬高,每个动作都用最轻的重量,每次1分钟,一天练三组,张阿姨半信半疑地回去练了一周,再来的时候特意绕到工作室,说“小伙子,我膝盖真的没那么疼了”,从那以后,张阿姨每天早上都来,还拉了二十多个老姐妹来,现在工作室里还有个“夕阳红健身组”,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姜黎明免费带着练,练完大家一起去旁边的菜市场买菜,连菜贩都笑:“你这健身房开的,比广场舞队还热闹。”
我在工作室的留言本上见过好多有意思的留言:有13岁的浩浩画了个奥特曼,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姜哥哥是奥特曼,我瘦了30斤,运动会跑了第三名”——浩浩是旁边水果店老板的儿子,以前胖到160斤,报减肥营瘦了20斤,回来一个月反弹30斤,爸妈带着来的时候低着头,说“我管不住嘴”,姜黎明没让他节食,说“红烧肉能吃,奶茶也能喝,得会吃”,给他列的饮食计划全是家常菜:早上一个包子一个鸡蛋一杯豆浆,中午学校食堂一荤两素米饭一拳,晚上放学来练20分钟力量、半小时跳绳,练完还能吃两块爸妈店里的西瓜,半年下来浩浩瘦了30斤,上次学校运动会拿了1000米第三名,爸妈给工作室送了一筐榴莲,说“姜教练,你救了我家娃,以前他都不敢跟同学玩”。
做体育写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退役专业运动员的转型路径:打职业赛攒名气,开高端私教工作室,客单价动辄大几百上千,服务的都是有健身基础、有消费能力的小众群体,很多同行听说姜黎明开15块钱一次的社区馆,都在背后说他“掉价”“把健美圈的脸都丢尽了”,但我反倒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秀,而是多数人的生活方式,如果拿了全国冠军的人,都只盯着那一小撮“懂行的人”服务,那健身永远是圈里的自嗨,永远走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被骂“不务正业”,我偏要把健身拉回生活里
姜黎明的短视频账号有两百多万粉丝,跟其他健身博主不一样,他的视频里没有炫技的大重量卧推,没有“30天练出马甲线”的焦虑营销,全是些“用矿泉水瓶练肩”“工位上5分钟放松腰”“老人怎么用小区健身器材不受伤”的内容,有一次他发了条“教大妈用太极揉推器”的视频,下面有条高赞评论是:“全国冠军就教这个?我还以为要教卧推100公斤呢,真是不务正业。”
那天他刚好在社区健身角开直播,看见这条评论,直接把镜头对准了旁边正在练单杠的72岁王大爷:“你们看这位大爷,今年72了,他需要卧推100公斤吗?他能自己拎着十斤菜爬五楼不喘气,就是最好的健身,再看那边那个小姑娘,刚毕业做程序员,天天坐办公室肩颈疼,她需要练出八块腹肌吗?她肩不酸了,下班能睡个安稳觉,就是好的健身,我以前打比赛,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我教大家健身,是为了大家的生活,这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2022年杭州疫情的时候,工作室闭店,他就在小区架空层开直播,不用任何器械,教大家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用椅子当辅助,连动作都是坐着就能练的抬腿、转肩、拉伸,那时候有个80岁的李奶奶,独居在小区里,子女在上海,之前摔过一跤,不敢出门,就在家跟着他的直播练,从坐着抬腿到扶着桌子站,再到慢慢能在屋里走,练了两个月,能自己下楼买东西了,疫情结束之后,李奶奶拎着一篮子自己种的小青菜找到工作室,菜上面还系了个红绳,说“黎明啊,我活了80岁,第一次有人教我怎么锻炼身体不摔跤,你比我儿子还贴心”,姜黎明说他当时拿着那篮子青菜,比拿全国冠军奖杯还沉,还暖。
现在他的“公益健身队”已经有12个教练了,都是他以前的师弟、学生,每个周末都去杭州各个老社区的健身角,教大家用公共健身器材的正确姿势,他还印了一万本漫画小册子,上面画着漫步机不能猛甩、单杠不能吊着晃、揉推器要慢推,字大得老人戴着老花镜都能看清,上个月我跟着他们去了一趟朝晖小区的健身角,有个大爷之前每天甩漫步机甩得特别猛,说“我每天甩1000下,能治腰突”,姜黎明上去给大爷演示正确的用法,说“大爷,您这甩得太猛了,反而伤腰,您慢慢晃,每次10分钟,就够了”,大爷一开始不信,说“我练了好几年了”,姜黎明摸了摸他左边的腰:“您是不是左边腰经常酸?早上起来僵硬?”大爷当场就愣了,说“你怎么知道?”练了一周正确的姿势,大爷专门跑了三公里到工作室找他,拎着一兜子刚出锅的包子:“小伙子,你说的真对,我腰真不酸了。”
健身的终极答案,从来不是好身材
上次在工作室的休息区聊天,姜黎明给我倒了一杯冰美式,他手背上有个浅疤,是当兵的时候练战术摔的,休息区的桌子上摆着好几个保温杯,是来锻炼的老人落下的,还有个印着奥特曼的儿童水杯,是浩浩的,他指着窗外买菜路过的人说:“以前我打比赛的时候,觉得健身的终极目标就是站在台上,拿最高分,体脂率越低越好,肌肉越大越好,那时候为了备赛,三个月没跟朋友吃过一顿饭,过年回家我妈做的红烧肉,我连碰都不敢碰,现在呢?我每天早上跟阿姨们练完,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我妈来杭州看我,我陪她吃红烧肉,吃两块,没问题,健身不是让你跟生活对着干,是让你更好地享受生活。”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的健身行业,太喜欢贩卖焦虑了,打开短视频,全是“30岁体脂率低于18%才叫自律”“没有马甲线就是胖”“连喝水都胖就是你不够努力”,把健身变成了一种审美绑架,变成了少数人用来彰显优越感的工具,很多人一提到健身,第一反应是“我身材不好,不敢去健身房”“我练不出马甲线,我不行”,但姜黎明做的事,就是把健身从“神坛”上拉下来,拉到烟火气里,告诉你:健身就是你上班累了伸个懒腰,就是你买菜路上拉两下单杠,就是你年纪大了能自己爬楼不喘气,就是你胖一点也没关系,动起来就好。
上个月我又去了他的第三家社区馆,开在杭州采荷小区旁边,门口就是小学,放学的时候一堆小孩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人练,姜黎明就把小孩们喊进来,教他们做俯卧撑、平板支撑,闹哄哄的像个孩子王,旁边的大爷大妈拎着菜进来,跟他打招呼“小姜,今天我家包了饺子,给你带了俩”,他就接过来塞到休息区的桌子上,笑着说“谢谢阿姨,我中午当饭吃”。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赛场上的姜黎明:穿着比赛服,涂着古铜色油彩,站在聚光灯下举着奖杯,那时候的他,是“全国冠军姜黎明”,而现在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身上没有油彩,有汗味,有菜市场的青菜味,有饺子的香味,他是大爷大妈的小姜,是小孩的黎明哥哥,是上班族的健身搭子,是把健身种进了普通人生活里的人。
有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更多人接触运动,因为运动变得更幸福,从这个角度来说,姜黎明现在拿的“冠军”,比他当年拿的全国冠军,分量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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