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个北京国安球迷,队史最爱的外援是谁,十个里有八个会给出同一个答案:奥古斯托,大家更爱叫他“傲骨”——不是说他球风有多傲气,是他身上那股子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怵、对朋友局气对事较真的劲儿,像极了北京胡同里长大的老炮儿:厚道、有里有面儿,拿真心换真心。
我追了国安快15年,见过来来往往几十号外援,有的拿了高薪踢了半年就拍屁股走人,有的球技了得却始终和这座城市隔着一层膜,只有奥古斯托,你说起他的时候,不会觉得他是个“巴西外援”,只会觉得他是个住在望京、爱逛胡同、吃卤煮要加两份肺头的“北京姑爷”。
从尼泰罗伊的穷小子到桑巴军团中场:足球是他揣在兜里的“船票”
很多人知道奥古斯托,是从国安的10号球衣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能在世界杯上进球的巴西国脚,小时候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
奥古斯托出生在里约热内卢旁边的尼泰罗伊市,一个连路灯都装不全的平民社区,他爸爸是刷墙的油漆工,妈妈是给别人家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家里三个孩子,他是最小的那个,小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在社区的泥地里踢“球”——说是球,其实是用旧袜子塞着碎布,外面用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土足球”,他10岁那年,邻居家的哥哥把自己踢破了的足球送给了他,他抱着那个球睡了三天,后来球皮磨破了,他就用妈妈缝衣服的针补,补了三次,踢了整整两年。
12岁那年,他被弗拉门戈的青训营选中,可高兴了没两天就犯了愁:青训营在里约市区,从他家过去要转两趟公交车,单程两个小时,车费一天要相当于人民币十块钱,家里根本掏不起,他没跟爸妈说,每天早上五点偷偷起床,揣着妈妈给的一块面包,先步行五公里到能坐免费摆渡车的路口,再蹭车去训练基地,晚上训练完赶不上最后一班摆渡车,就沿着公路走回去,脚上磨的泡破了粘在袜子上,他就咬着牙撕下来,用妈妈给的创可贴随便缠两圈。
我之前看他的专访,他说那时候他最怕下雨,因为泥地里踢完球,唯一的一双球鞋就会泡烂,他只能光着脚接着踢,脚底板被碎玻璃划得全是口子。“那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踢出来,让我妈不用再给别人打扫卫生,让我爸不用再爬高刷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没有一点卖惨的意思,反倒像在说一件特别骄傲的事。
我一直觉得,那些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球员,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韧劲儿——他们不是为了名气踢球,也不是为了赚大钱踢球,是把足球当成了“救命稻草”,是要靠这玩意儿改变一家子的命,奥古斯托就是这样的人:从弗拉门戈的青训小将,到科林蒂安的中场核心,再到入选巴西国家队、站上世界杯的赛场,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扎实,2016年他来国安的时候,正是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当时很多人说他是“来中超淘金养老”,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你见过哪个来养老的球员,第一场比赛就拼到腿抽筋,被换下场的时候还对着替补席鞠躬?
落地北京的“傲骨”:卤煮就蒜的日子,比拿世界杯还踏实
奥古斯托刚到北京的时候,只会说两句中文:“你好”“谢谢”,那时候我以为,他和之前的外援一样,最多就是训练完待在别墅里,靠翻译和外界打交道,直到2018年秋天我在南锣鼓巷偶遇他,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那天我跟朋友去南锣鼓巷拍作业,转过一个卖吹糖人的胡同口,就看见一个一米八几的巴西男人,穿个灰色的卫衣、大短裤,脚上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擦脸上的糖稀,旁边站着他老婆,手里拎着个印着“故宫博物院”的帆布包,正跟卖糖人的大爷比划着要个小兔子,我一开始还不敢认,直到他抬头看见我盯着他,主动笑着挥了挥手,蹦出来一句:“你好,国安!”
我当时脑子都懵了,赶紧跑过去要签名,他特别耐心,用中文跟我说“慢慢来”,还特意把小男孩抱起来跟我们合照,说“这是我儿子,他也喜欢踢球”,我问他怎么逛到这儿来了,他说家就在附近,周末没事就带着老婆孩子出来溜达,“胡同里很舒服,没有人把我当明星,大家都跟我打招呼,像在自己家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奥古斯托根本没住外援们扎堆的顺义别墅,就住在望京的一个普通小区里,他不爱坐专车,出门要么骑共享单车,要么坐地铁,有球迷在14号线碰到过他,他戴着个耳机,靠在车厢边上看窗外,跟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他还爱逛小区旁边的菜市场,一开始只会用手指,后来跟着卖菜的张阿姨学了一口京片子,能熟练地跟人砍价:“阿姨,这西红柿便宜点呗,我常来。”
他吃卤煮的故事更是在球迷圈里传了个遍,刚到北京的时候,翻译带他去北新桥吃卤煮,他看着碗里的肠子肺头,皱着眉头不敢下嘴,翻译说“你试试,北京人都爱吃”,他咬了一口火烧,从此就上了瘾,后来他自己经常偷偷跑去吃,每次都要加两份肺头,就着蒜吃,比北京人还溜,有次老板认出他了,说要给他免单,他死活不同意,非要多给五十块钱,说“你家卤煮太好吃了,多的是小费”。
我家楼下劲松路口有个“老杨烤串”,老板老杨是看了30年球的老国安,店里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奥古斯托的签名球衣,老杨说那是2019年夏天的事,那天夜里快十二点了,店里没什么人,进来一个穿大裤衩戴帽子的男人,带着翻译,坐那儿点了二十串羊肉、两个烤腰子,还要了两瓶北冰洋。“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他抬头跟我要蒜,我一瞅,这不是傲骨吗!”老杨说,他当时激动得手都抖了,赶紧翻出家里珍藏的球衣让他签,奥古斯托特别痛快,签完名还跟他合照,说“烤串好吃,下次还来”,后来奥古斯托走了,老杨店里的规矩没变:只要有人在店里提“傲骨”俩字,就免费送两瓶北冰洋。“那是咱北京的姑爷,提他必须有面儿。”老杨总这么说。
以前我总觉得,外援和城市之间的联结,就是合同和进球,你踢得好,球迷就喜欢你,你踢得不好,大家就骂你,直到看见奥古斯托蹲在胡同口给儿子擦糖稀的样子,我才明白:所谓的“融入”,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工资,进了多少球,而是你愿意把自己的生活,真正放进这座城市的烟火气里——你知道哪家卤煮的火烧透心,你能叫出楼下便利店老板的名字,你走在胡同里不用戴口罩墨镜,因为街坊都知道,这是国安那10号,是自己人。
工体10号的重量:他把北京足球的“劲儿”,踢进了每一寸草皮
球迷爱奥古斯托,最根本的还是因为他在球场上的样子,国安的10号球衣,从来不是随便给人的——从陶伟到张稀哲,穿这件球衣的,都是能扛事儿的主儿,奥古斯托穿上这件球衣的那一天,就没砸了它的招牌。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国安主场踢鲁能的那场球,那是争冠的关键战,谁赢谁就能咬住恒大的积分,我爸那时候刚做完膝盖半月板手术,在家躺了快一个月,早就买了票,我不让他去,他跟我急:“傲骨踢的球,我拄拐也得去看!”那天我们坐在北看台的24台,我爸拄着拐,旁边的球迷特意给他让了个靠过道的位置,那场球踢得特别胶着,89分钟了还是1比1,我爸急得满头汗,手攥着拐棍都发白了,嘴里念叨着“傲骨你倒是射啊”。
补时第二分钟,奥古斯托在禁区前沿拿球,带了两步,躲开对方两个防守队员,一脚兜射,球直挂球门死角,工体当时就炸了,几万人一起喊“傲骨牛逼”,我爸激动得直接把拐扔了,跳起来喊,旁边的球迷赶紧扶他,他还挥着手说“没事没事,我这腿好了!”后来回家的时候,他的腿肿了一圈,疼得直咧嘴,可还是乐呵的,跟我妈说“值了,这球看的,比做手术值多了”。
奥古斯托在国安踢了五年,这样的时刻太多了:2018年足协杯决赛,他顶着发烧39度的身体踢满120分钟,最后点球大战第一个主罚命中,帮国安拿了时隔15年的足协杯冠军;2020年亚冠联赛,他一个人扛着球队往前走,对阵东京FC的那场球,他一传一射,帮国安历史性闯进亚冠八强;还有每次队友被对方球员欺负,他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哪怕自己吃黄牌也要护着队友。
他最戳我的一件事,是2018年足协杯夺冠那天的事,当时有个叫浩浩的7岁小球迷,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刚做完化疗,头发都掉光了,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奥古斯托一面,奥古斯托知道之后,专门把他接到训练场,跟他一起踢球,还跟他约定:“要是我们拿了冠军,我把我的金牌给你。”大家都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夺冠那天,他捧着奖杯绕场一圈,第一时间就跑到场边找浩浩,蹲下来把自己的金牌挂在浩浩脖子上,抱着他说:“你比我勇敢,这个奖牌是你的。”当时现场的球迷都哭了,浩浩戴着比他脸还大的金牌,攥着奥古斯托的手,半天不肯松开。
很多人说奥古斯托是“国安历史最佳外援”,我觉得这个“最佳”,从来不是用进球数和助攻数算出来的,国安的球迷最认什么?认的是“跟丫死磕”的劲儿,认的是“你对我真心,我就对你掏心”的实在,奥古斯托在场上的跑动距离永远是全队第一,哪怕累得直喘也绝不走一步;他本来是踢前腰的,教练让他踢后腰,他二话不说就干,防守的时候回追到自己禁区,进攻的时候冲到对方禁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他当队长的时候,从来不会指责队友,输了球他第一个站出来承担责任,赢了球他把功劳都给队友。
我一直觉得,北京足球的魂,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哪怕你是强队,哪怕我踢不过你,我也得跟你拼到最后一分钟,奥古斯托把这股劲儿踢出来了,所以北京球迷才会把他当成自己人,才会喊他“北京老炮”。
离开不是告别:他的名字,早就刻进了北京球迷的心里
2021年夏天,因为疫情和合同的原因,奥古斯托要离开国安回巴西了,走的那天,首都机场T3航站楼来了几百个球迷,大家举着“傲骨常回家看看”的横幅,喊着他的名字,奥古斯托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给每个球迷签名,跟每个人拥抱,有个小球迷给他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穿着国安10号球衣在工体踢球的样子,他拿着画,蹲下来跟小球迷说:“我会回来的,北京是我的家。”
那天他在机场待了快一个小时,直到登机前最后一分钟,他还在跟球迷挥手,后来有球迷拍了视频,他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偷偷抹了抹眼泪,像个要出远门的孩子。
他走之后,很多人以为这就结束了,毕竟球员来来去去是常事,可奥古斯托从来没忘了北京,北京冬奥的时候,他在社交平台发了自己举着冰墩墩的照片,配文是“我想念北京,想念我的朋友们”;新工体开业的时候,他专门录了祝福视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国安永远争第一”,视频放出来的时候,全场几万人一起喊“傲骨”,喊了快一分钟,我那天就在现场,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一边喊一边擦眼泪,说“这小子,走了这么多年还记着我们呢”。
去年我参加一个国安球迷的观赛活动,碰到了一个巴西来的留学生,叫卢卡斯,是奥古斯托的老乡,他说他来北京留学,就是因为奥古斯托。“奥古斯托在巴西的时候,经常跟我们说北京有多好,说那里的球迷特别热情,说那里的烤串和卤煮特别好吃。”卢卡斯说,奥古斯托在巴西的家里,专门有一面墙,挂着国安的10号球衣,还有他在北京拍的照片——有胡同的,有工体的,有他跟老婆孩子在长城上拍的。“他总说,北京是他的第二故乡,等他退役了,还要回北京住,开个足球学校,教中国的小朋友踢球。”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外援?是因为他球踢得好吗?是,但不全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进球和冠军,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结——它能跨越国籍,跨越语言,跨越肤色,把素不相识的人,变成一家人,奥古斯托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北京球迷也从来没把他当“外人”,他把真心掏给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把他记在了心里。
前几天我去老杨的烤串店吃串,看见老杨正拿着手机看奥古斯托在巴西踢球的视频,一边看一边念叨:“这小子,还是那么能跑。”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那件10号球衣,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号码亮得晃眼。
你看,有些人走了,但他从来没真的离开过,工体的草皮上,还留着他奔跑的脚印;胡同的卤煮店里,还留着他的笑声;北京球迷的心里,永远留着一个位置,给那个爱逛胡同、爱吃卤煮、踢球不要命的“北京老炮”奥古斯托。
毕竟,他早就把异乡,活成了故乡。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