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单，油印子晕开了大半，还能隐约辨认出日期是2016年10月30日，菜品是“黄焖鸡米饭，微辣，加一份豆皮”，备注栏写着“别敲门，放门口就行”。 每次翻到这张单子，我都会下意识想起那个飘着三星蓝白应援旗的洛杉矶夜晚——哦不对，是杭州拱墅区那间10平米出租屋里的凌晨，我和大学室友阿凯裹着一床掉毛的棉被，盯着一台时不时闪屏的旧显示器，看完了整场S6总决赛，算下来，这已经是7年前的事了，但我总觉得那些喊到嗓子哑的瞬间、捏扁的可乐罐、震掉螺丝的上下铺床板，都还热乎着。
10平米出租屋里的“专属观赛厅”：连外卖都要掐着BP点下单
2016年是我毕业的第一年,在杭州找了个体育内容实习生的工作，月薪3500，扣完社保到手2800，和阿凯合租了拱墅区某农民房的顶楼小间，10平米，放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折叠桌之后，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那时候我俩都是英雄联盟的老玩家，从S3就开始蹲S赛直播，S6总决赛开打前一个月，我们就开始攒钱“备战”——说是备战，其实就是凑钱换个显示器排线，再囤两罐3块钱的可乐，我的显示器是大二那年攒的二手货，用了快四年，屏幕右下角总闪，有时候打团打一半就黑一下，为了这事儿，我找楼下修电脑的张大叔磨了三次，最后花28块钱换了根排线，心疼了整整两天，连着三天中午都只吃8块钱的蛋炒饭。 比显示器更头疼的是宽带，房东给装的是整层楼共享的10M宽带，一到晚上八九点，大家都刷视频下电影，网速慢到连网页都打不开，S6总决赛的时间是美国的下午，换算成北京时间就是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本来以为那时候没人用网，结果隔壁住的程序员大哥总熬夜赶项目下代码，为了这事儿，我和阿凯特意买了一包15块的红塔山，敲开了大哥的门，陪着笑说“哥，这周末凌晨麻烦你别下东西呗，我们要看S6总决赛，就这一次”，大哥也是个爽快人，接过烟说“行啊，我也想看，到时候我去你们屋凑个热闹？”最后我们仨挤在10平米的小屋里，大哥还带了一包咸干花生，算是凑了个简易观赛局。 连外卖都是掐着点算好的，那时候我俩穷，一顿饭超过15块都要犹豫半天，对比了三四个外卖平台，选了最便宜的那家黄焖鸡，12块钱一份，加豆皮1块，俩人凑了25块钱，还能用个3块的红包，下单时间特意选在开幕式结束、BP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算过，外卖员从店里过来大概20分钟，刚好能赶在第一局一级团之前送到，而且特意备注了“别敲门，放门口就行”，就怕敲门声盖过了解说的声音，错过关键镜头。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啊：28块的排线，15块的烟，22块的黄焖鸡，就能换来一整个通宵的热血，不像现在，随便找个线下观赛点，一杯奶茶就要30多，真皮沙发坐着，超大屏看着，却再也找不到当年裹着棉被、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紧张感了。
从3:0剧本到打满BO5：我捏扁的可乐罐里，装着那年最烫的热血
现在跟刚入坑的小粉丝聊S6总决赛,很多人都会说“哦，就是SKT拿第三个冠军的那届嘛”，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但只有当年蹲过直播的人才知道，那场BO5的心跳有多快——快到我手里的可乐罐都被捏扁了，可乐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前两局的走势确实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SKT节奏拉满，Faker的发条稳得像个机器人，Bang的EZ输出爆炸，第一局28分钟推平高地，第二局更是不到25分钟就拿下了赛点，那时候阿凯已经开始喊“3:0了3:0了，我就说SKT稳的”，隔壁的程序员大哥也点头，说“毕竟是三冠王的底子，三星还是嫩了点”，我甚至已经打开了文档，准备写赛后稿的开头——那是我实习以来第一次独立写S赛的赛后稿，主编说写得好就能给我转正，我提前三天就列好了提纲，标题都想好了，叫《魔王仍在王座：SKT的第三冠，是英雄联盟的新王朝》。 结果第三局一上来，所有人都傻了。 SSG的上单CuVee掏出了一手波比，把Duke的杰斯锤得头都抬不起来，打野安掌门的蜘蛛更是把SKT的野区反了个底朝天，中路Crown的岩雀游走得飞起，好几次把Faker的维克托堵在塔下，那局打到35分钟的时候，SSG带着大龙buff推上高地，我攥着可乐罐的手都出汗了，心里盼着SKT能翻盘，结果看着水晶一点点被点掉，我手里的劲儿没忍住，“咔哒”一声就把可乐罐捏扁了，棕色的可乐溅了一裤子，我都没顾得上擦。 第四局更离谱，SSG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Ruler的烬枪枪爆头，CoreJJ的婕拉每次开团都恰到好处，SKT这边的Bengi好像突然没了节奏，好几次gank都扑了空，打到28分钟的时候，SSG拿下大龙，一波推掉了SKT的水晶，比分扳成了2:2，阿凯拍着桌子喊“我靠这也能翻？”，劲儿太大，把上铺的床板都震掉了个螺丝，“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就听见楼下房东的敲门声：“大半夜的搞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们仨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等房东的脚步声远了，才敢凑回屏幕前，那时候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折叠桌的腿晃得厉害，我垫在桌腿下的半块砖头都滑出来了，阿凯的SKT队服领口已经被他扯得变形了——那是他攒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洗了三次，logo都有点发白了。 第五局的BP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SKT给Faker拿了发条，Bengi拿了盲僧，SSG那边给Crown拿了龙王，安掌门拿了奥拉夫，那局的节奏慢得让人窒息，20分钟才爆发第一个人头，30分钟的时候两边经济差还不到2000，我盯着屏幕，手心的汗把键盘都打湿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提前写好的稿子提纲都忘得一干二净。 最后一波团是在大龙坑附近打的，Faker的发条拉了个完美大招，直接秒了SSG的双C，Bang的EZ跟着输出，一波结束了比赛，当解说喊出“SKT获得2016年全球总决赛冠军”的时候，阿凯抱着枕头喊得嗓子都哑了，隔壁的程序员大哥也拍着大腿说“太爽了，这才是总决赛啊”，我盯着屏幕里Faker举着奖杯笑的样子，看着斯台普斯中心飘着的红蓝应援带，还有台下举着三星蓝白旗子的粉丝，突然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谁赢了，是因为那种攥着心等了一整个通宵的感觉，太他妈爽了。 那天的外卖最后凉透了，黄焖鸡的油都凝在了盒子上，我们仨就着凉掉的鸡肉和花生，喝了三罐可乐，聊到了早上八点多，程序员大哥说他已经工作五年了，好久没这么熬夜看比赛了，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候跟室友泡网吧的日子，我看着文档里提前写好的标题，想了想，全删了，重新写了一行：《打满BO5的S6总决赛：赢的是SKT，燃的是所有还在相信奇迹的人》。 那篇稿子最后阅读量只有1200，比我预想的差远了，但评论区有个网友留了一句话：“看哭了，我也是在出租屋看的，我也捏扁了可乐罐。”就这一句话，我开心了整整一周。
为什么我们总怀念S6？不是比赛更好看，是我们刚好在最敢做梦的年纪这七年，我每年S赛都会写复盘，也总会在评论区看到有人说“还是S6好看”“现在的比赛没那味儿了”，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想笑——作为一个翻来覆去看过不下十遍S6总决赛录像的从业者，我得说句公道话：单论比赛质量、战术体系、选手操作的规范性，现在的S赛比S6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为什么我们还是总怀念S6？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实跟比赛没关系，跟我们自己有关系。 S6那年，电竞还没像现在这么“主流”，那时候没有亚运会金牌，没有入奥的传闻，爸妈眼里你看电竞就是“不务正业”，我跟我爸说我写的稿子有几千人看，我爸说“你天天写打游戏的东西，能有什么出息”，那时候的选手也没那么多商业代言，没那么完美的人设，Faker还会在直播间因为输了rank摔耳机，安掌门还会被粉丝调侃“从一中路草包转打野反而成了大哥”，大家喜欢一个选手，就是单纯喜欢他的操作，不会扯什么粉圈那套，不会因为你喜欢另一个队就跟你撕逼。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我们，刚好在最敢做梦的年纪。 2016年的我，刚毕业，手里没什么钱，但是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我想做最好的体育编辑，想亲眼去看一次S赛决赛，想让爸妈知道，电竞不是玩游戏，是正经的体育项目，阿凯那时候刚进互联网公司，天天加班到十点，但是还能每天晚上打两局英雄联盟，还能跟我为了一个选手的操作争到半夜，他说他以后要攒钱买一套SKT的全套周边，要去韩国看Faker打比赛。 那时候我们的人生还没进入“对线期”，没有房贷车贷的压力，没有KPI的考核，没有上有老下有小的牵绊，喜欢什么就可以一头扎进去，不用考虑成本，不用计较回报，一场S6总决赛，对我们来说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赛，是我们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我们看着屏幕里的选手为了奖杯拼尽全力，就好像自己也能跟着他们一起，跨过那些难走的坎。 去年S13的时候，我和阿凯在上海见面，特意找了个线下观赛点，大屏幕，真皮沙发，一杯奶茶38块，周围都是穿着队服的小年轻，我们坐了俩小时，看着屏幕里的选手打团，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攥着心的紧张感了，阿凯现在已经是部门主管了，年薪几十万，买得起最贵的前排门票，也能随便买全套的周边，但他说，他已经快三年没打开过英雄联盟了，连新出的英雄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去吃烧烤，喝了点酒，阿凯突然说：“你还记得S6那年咱们在出租屋看比赛吗？那时候穷是穷，但是真开心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当然记得，我记得那台闪屏的显示器，记得凉透的黄焖鸡，记得捏扁的可乐罐，记得震掉螺丝的床板，记得评论区那1200个阅读里的那条留言，我做体育编辑这七年，见过很多选手夺冠，见过很多热血的瞬间，但S6总决赛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是最特殊的，它不是最精彩的一届S赛，也不是最有话题度的一届，但它是我青春里的一个坐标——它见证了我刚入行时的青涩，见证了我和阿凯最穷也最开心的日子，见证了那一代电竞爱好者，从“躲在出租屋看比赛”到“敢光明正大说自己喜欢电竞”的转变。 前阵子我整理旧东西，翻出了阿凯当年送我的SKT贴纸，边角都卷了，胶都干了，但我还是把它贴在了我的新笔记本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2016年的那个凌晨，想起10平米的出租屋里，三个裹着棉被的年轻人，盯着一台闪屏的显示器，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不是一场比赛，那是我们藏在时光里的，最滚烫的青春啊。
前几天我又翻出了S6总决赛的录像,看着屏幕里熟悉的ID，看着斯台普斯中心飘着的蓝白应援旗，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有人说，怀旧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但我觉得不是，怀旧是因为我们知道，那些敢拼敢闯、不计成本的热爱，那些穷却快乐、莽撞却真诚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S6总决赛，就是我们给那段日子，盖的一个最鲜亮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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