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说“自杀小分队”的时候,以为是哪个瞎闹的不良少年团伙——毕竟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直到去年夏天,为了做「城市民间野生体育」的选题,我在广州天河区一栋27层的老居民楼楼顶见到了这群人,才知道我之前的偏见有多离谱。
那天广州的风裹着珠江的潮气,吹得楼顶晾的碎花床单猎猎响,我扶着空调外机站了不到十分钟,腿就软得想蹲下来——楼顶边缘连个防护栏都没有,往下瞟一眼,楼下的共享单车都成了小蚂蚁,而那群被叫做“自杀小分队”的年轻人,正穿着磨平了鞋底的运动鞋,在两栋间距1.8米的居民楼之间来回跳,落地时轻得像猫,连呼吸都没怎么乱。
队长阿凯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指尖沾着点刚擦过汗的灰,笑着跟我解释:“名字是瞎取的,前年我们第一次在这练楼跳,被楼下保安看见,扯着嗓子喊‘你们不要命了?自杀啊?’,后来我们就调侃自己是自杀小分队,叫着叫着就传开了。”
那天我在楼顶待了三个小时,从一开始不敢往边上站,到后来能坐在台阶上看他们练动作,也慢慢读懂了这群被外人贴上“玩命”“作死”标签的年轻人,到底在追求什么。
“自杀”是外人的吐槽,我们只是想在城市里跑起来
阿凯是97年的,湛江人,专科读的体育教育,毕业本来顺理成章要去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我都能想到以后的日子:每天带小孩做广播体操,运动会的时候喊加油,退休了领退休金,一眼能望到头。”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左小臂上一道5厘米长的疤格外显眼,“那时候我刷短视频刷到跑酷,看着人家在城市的墙啊、台阶啊上面翻跟头,突然就觉得,我不想过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我也想跑起来。”
他瞒着家里人辞了老家的工作,跑到广州打零工,攒钱报了跑酷的基础班,认识了一帮同好,慢慢攒起了这支“自杀小分队”,现在队里固定有12个人,年龄最大的28岁,最小的19岁,来自各行各业:有每天跑12小时单的外卖员,有汽修店的学徒,有学会计的女大学生,还有在健身房当教练的“技术担当”,没有工资,没有赞助,甚至连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全靠大家凑钱买护具、找场地,每周三、周五、周日晚上雷打不动训练。
00年的小宇是队里的“飞毛腿”,跑外卖练出来的爆发力,让他练速降的时候比所有人都快,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穿着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工作服,头盔挂在电动车把手上,背着个破破的运动包,里面装着护肘和护膝。“每天跑单跑到晚上8点,吃个炒粉就过来练,练到11点多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7点又得起来接单。”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脚给我看他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平了,鞋尖还有个用胶水粘过的口子,“跑酷的鞋贵,一双要七八百,我这双已经穿了快一年了,粘粘还能凑合用。”
有人问过他,每天跑单已经够累了,为啥还要折腾这个?小宇说,跑外卖的时候,他是“送外卖的”,要对着客户赔笑脸,要怕超时被扣钱,要忍着差评的委屈;但在楼顶跑起来的时候,他谁都不是,他就是他自己,风从耳边吹过,脑子里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只有眼前的落点,只有身体腾空那一秒的失重感——那是他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队里唯一的女生阿芋是02年的,读大二,学会计,是被家里逼着报的专业,去年她因为考研、考公的压力患上了中度抑郁,整夜整夜睡不着,刷到跑酷的视频,抱着“试试也不会更糟”的心态找了过来。“我第一次站在楼顶边缘的时候,腿抖得跟筛子一样,阿凯他们陪着我站了半小时,说不用勉强,先感受风。”阿芋笑着说,现在她已经能轻松完成金刚跳、懒人跳这些基础动作,甚至敢跟着大家一起练矮楼的速降,“说出来可能有点玄,但每次练完一身汗,我就觉得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压力,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现在我药都停了,我妈还说我最近气色好多了。”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在楼顶玩命的“自杀小分队”;但对他们自己来说,这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了个能让自己跑起来的出口而已。
哪有什么不怕死,不过是练了一万次才敢跳一次
我跟拍的那一周,刚好赶上他们准备挑战CBD附近一栋200米高的写字楼楼间距——两栋楼之间隔了2.2米,下面就是车水马龙的黄埔大道,我当时听着都捏了一把汗,问阿凯:“真要跳?万一踩空了怎么办?”
阿凯翻了个白眼,说:“你以为我们是那种为了博眼球不要命的网红啊?没练过一百次的动作,我们连楼顶都不会站。”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一跳,他们已经在地面的训练场练了快两个月:先是在平地上练立定跳远,要求每个人都能稳定跳2.5米以上;然后用粉笔画出楼的边缘,模拟高空的视觉感,练起跳和落地的稳定性;最后才找了个三层高的废弃楼,练了半个月的低空楼跳,确保每个人的动作都不会出错。
“真到跳的那天,我在楼顶站了20分钟,腿都麻了,就是不敢迈腿。”小宇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下面就是大马路,车来车往的,说不怕是假的,最后是阿凯喊了一句‘你地面练了八百次了,怕啥’,我才闭着眼冲出去的,跳过去之后我直接坐地上了,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阿凯左小臂上的那道疤,是2021年在佛山练速降的时候摔的,那天他刚熬了个通宵做兼职,状态不好,本来只想练基础动作,结果脑子一热想挑战个没练过的台阶,踩空了刮到旁边的铁皮,缝了8针。“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不敢给我妈打电话,怕她骂我,也怕她担心,后来就说是骑电动车摔的。”他说,从那以后,队里就定了规矩:状态不好不许练高难度,没热身不许碰动作,没人保护不许单独训练,“我们是喜欢跑酷,不是想死,真拿命换刺激的,那不是跑酷,是傻。”
最让他们委屈的,是外人总把他们和那些为了博流量摔死的网红混为一谈,前两年有个没练过跑酷的网红,为了拍视频博眼球,偷偷爬到楼顶摆拍,结果失足摔死了,新闻出来之后,好多网友跑到他们的短视频账号下面骂,说“跑酷的都是找死”“早晚摔死”。
“我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气得一晚上没睡着。”阿凯的语气有点激动,“那种人根本不是跑酷爱好者,他连最基本的安全意识都没有,就是拿命换流量,我们练跑酷的,比任何人都惜命——你知道要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要对自己的身体有多了解吗?你得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得知道什么动作能做,什么动作不能碰,得对每一次跳跃负责,那些张嘴就骂我们作死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一次安全的跳跃,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那时候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不怕死的人,不过是一群把“安全”刻在骨子里的爱好者,用成千上万次的训练,把风险降到了最低而已,外人看到的是他们在楼顶跳的那一秒,看不到的是他们在地面洒的汗水,是摔了又爬起来的伤疤,是无数次对自己身体的试探和掌控。
拿命玩的跑酷,算不算正经体育?我的答案是算
拍选题的那段时间,我刚好跟一个做体育赛事的朋友吃饭,聊起“自杀小分队”,朋友撇撇嘴说:“那哪算体育啊?就是一群小孩瞎玩,真要算体育,得有正规赛事,有专业教练,有裁判,他们这顶多叫极限运动爱好者瞎折腾。”
我那时候没反驳,但现在我想明确说一句:跑酷不仅是正经体育,而且是最接近体育本质的运动之一。
早在2017年,国际跑酷联合会就已经得到了国际奥委会的正式认可,2022年的世界运动会上,跑酷已经成为正式比赛项目,国内这些年也有了不少正规的跑酷赛事,阿凯他们去年就参加了广州站的民间跑酷赛,拿了团体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小宇特意穿了那双补了又补的运动鞋,说要让鞋也沾沾光。
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才叫体育,只有在健身房撸铁请私教的才叫运动,只有穿着专业装备在正规场馆里训练的才叫爱好者,但我做体育写作这5年,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体育人:有在公园打了三十年太极的大爷,有每天夜跑十公里的上班族,有在村里的空地上练篮球的留守儿童,还有这群在楼顶跑酷的年轻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正规的场地,甚至连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但他们对运动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专业运动员少。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从来都不是金牌,不是成绩,不是别人眼里的“正规”,而是人对自身极限的挑战,是对身体的掌控,是在运动里获得的快乐和力量,你在游泳池里游一万米是体育,我在楼顶跳一次楼间距也是体育;你在球场上打篮球是体育,我在废弃工厂里练金刚跳也是体育——只要你是抱着热爱的心态,是科学训练、尊重安全的,那就是正经的体育。
我见过太多人,办了几万块的健身卡,去了两次就再也不去,只是为了发个朋友圈装装样子;也见过太多人,口口声声说喜欢运动,却连每天下楼走半小时都做不到,比起他们,“自杀小分队”这群人,反而更懂体育的真谛:他们不用装给任何人看,不用靠运动给自己贴标签,只是单纯地喜欢跑起来的感觉,愿意为了这份喜欢付出时间和汗水——这样的热爱,凭什么不算体育?
别叫他们自杀小分队了,他们是最懂活着的人
上个月我又去广州找阿凯,他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楼顶训练了——广州新开了一家民间跑酷馆,老板也是跑酷爱好者,给他们免了一半的场地费,还请他们当兼职教练,带小朋友学基础跑酷。
我去的时候,阿凯正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练猫爬,小宇在旁边帮忙扶着护垫,阿芋给小孩们递水,一群人闹哄哄的,阳光从场馆的天窗洒下来,落在他们满是汗水的脸上,亮得发烫。
“现在好多家长都愿意送小孩来学跑酷,说能锻炼身体协调性,还能练胆子。”阿凯擦了擦汗,笑着跟我说,“我妈上次来广州看我,见我在馆里带小孩,终于不说我不务正业了,还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
小宇现在也攒了点钱,打算明年开个卖跑酷装备的网店,“反正平时跑单也到处跑,顺便送送货,挺好的。”阿芋则在学校里开了个跑酷社团,已经有二十多个社员了,“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是被安排好的,现在我知道,我想走的路,我自己能选。”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杀小分队”这个名字,其实有点讽刺——外人以为他们是在找死,可实际上,他们才是最懂“活着”的人。
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按别人的期待活着:要找稳定的工作,要结婚生子,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正常人”,我们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刷着短视频消磨时间,慢慢变得麻木,忘了自己喜欢什么,忘了心跳加速的感觉,忘了“活着”本来应该是滚烫的、有温度的。
而这群被叫做“自杀小分队”的年轻人,用跑酷的方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活着的实感:他们在腾空的那一秒,不用想房租,不用想KPI,不用想别人的眼光,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落点,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专注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那种对人生的掌控感,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才是活着最珍贵的样子。
临走的时候,我问阿凯,以后会不会把“自杀小分队”的名字改了?毕竟现在有正规场地了,也带小孩训练,这名字听着还是有点吓人。
阿凯想了想,笑着摇摇头:“不改了,就当是个纪念吧,纪念我们以前在楼顶跑的日子,纪念那些不被人理解的热爱,也提醒我们,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当初为什么跑起来。”
是啊,名字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跑起来的感觉,毕竟体育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热爱本身,就是最棒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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