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的上海,桂花香把整个旗忠网球中心泡得软乎乎的，我攥着刚打印好的采访提纲往新闻发布厅走，拐角处没留神，差点撞在一个蹲在地上的高个子身上——1米86的卡罗琳娜·普利斯科娃，把训练包扔在脚边，缩着肩膀蹲在消防栓旁边，手里举着半块咬得坑坑洼洼的可颂，正对着脚边一只三花流浪猫“喵喵”地学叫，连我走到跟前都没发现。
听见我道歉的声音,她猛地抬头，浅金色的头发扫过眉骨，脸上还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嘘——别告诉我的教练，我偷拿了早餐的可颂，他说我这周体脂涨了，不让我吃零食。”她指了指脚边的小猫，“它刚才拦在我前面，对着我叫了三分钟，我总不能让它空等吧？”
那是我第一次在赛场之外见到普利斯科娃,在此之前，我对她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赛场中央：冷面、ACE机器、“散步娃”、没有大满贯的世界第一……直到那天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可颂掰成小块喂猫的样子，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在球场上轰出过时速210公里发球的女人，其实藏着一副软乎乎的、带着烟火气的内核。
ACE女王的B面：场边抱着妈妈哭的“长不大的小孩”
很多人知道普利斯科娃有个双胞胎姐姐克里斯蒂娜·普利斯科娃，但很少有人知道，小时候的卡罗琳娜，根本就是姐姐的“附属陪练”。
姐妹俩出生在捷克洛乌尼的一个普通家庭,姐姐克里斯蒂娜早出生两分钟，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网球天赋：跑速快、手感好、胆子大，7岁的时候就能打赢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而卡罗琳娜呢？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个跟着姐姐混吃混喝的小尾巴”——她协调性差，跑两步就喘，输了球就哭，教练一开始根本不想收她，觉得她“不是打网球的料”，是姐姐哭着说“妹妹不练我也不练”，教练才勉强把她留下当“凑数的”。
12岁那年的捷克青少年U12锦标赛,是普利斯科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比赛，姐姐一路横扫拿了冠军，她却在第一轮就输给了一个比她矮一头、连发球都发不稳的小姑娘，赛后她躲在更衣室最里面的储物柜里，抱着自己的球拍哭了整整一个小时，连颁奖典礼都没去，姐姐捧着冠军奖杯找到她的时候，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姐姐的冠军运动服上，抽抽搭搭地说“我再也不打网球了，我就是个废物”，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背着球拍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门口——因为前一天教练说，赢了对内对抗赛的人能吃草莓奶油蛋糕。
“我小时候真的特别爱哭，输了哭，赢了也哭，打不到球哭，被教练骂两句也哭。”后来在上海的球员休息室里，普利斯科娃啃着我给她带的生煎包，说起小时候的事笑得直拍桌子，“我妈那时候总说，我流的眼泪比我喝的水还多，以后要是当不了网球运动员，去当演员也行，哭戏说来就来。”
青少年时期的普利斯科娃,一直活在姐姐的光环里，大家提起她，永远都是“克里斯蒂娜的妹妹”，连赛事组委会的人给她发奖牌，都会下意识地喊错名字，18岁那年，她在一项ITF低级别的赛事决赛里碰到了姐姐，那是她职业生涯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赢姐姐——赛点上她轰出了一记外角ACE，姐姐没接到，站在网对面笑着冲她竖大拇指，她握着球拍愣了三秒，然后突然扔下拍子跑到观众席，抱着妈妈嚎啕大哭，哭得比输了球还凶。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谁的陪练，我是卡罗琳娜·普利斯科娃，我也能赢球。”她咬了一口生煎包，汤汁溅在了运动服上，她随手抹了一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现在想想挺傻的，不就是赢了一场低级别的比赛吗？但那时候对我来说，比拿大满贯还开心。”
从“散步娃”到“硬地常青树”：她把ACE砸进了质疑者的耳朵里
普利斯科娃真正走进大众视野,是2016年的美网，当时排名第11的她一路爆冷，淘汰了小威、科维托娃等一众名将，闯进了女单决赛，最终输给了科贝尔，那届美网，她一共轰出了87个ACE，打破了美网女单的ACE纪录，“ACE女王”的称号从此传开。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赞美，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大家发现，这个发球猛得像男人的捷克姑娘，心理素质差得离谱：领先的时候就容易松懈，脚步慢得像散步，动不动就被对手逆转；落后的时候更容易崩，要么摔拍子要么眼神放空，连球都不会打了，球迷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散步娃”，说她“ACE再快，也追不上她崩盘的速度”。
我得承认,那时候我也是吐槽她的一员，2017年武汉公开赛，我在现场看她对阵张帅，第一盘她6-2轻松拿下，第二盘又3-0领先，我当时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新闻发布厅占座了，结果她突然就开启了“散步模式”：正手失误、下网、出界，脚步钉在底线后面动都不动，连丢5局被张帅逆转，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她眼睛红红的，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不会打球了”，我当时还在稿子里写“普利斯科娃的心理素质，配不上她的发球天赋”，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太苛刻了——我们总要求球员像机器一样精准稳定，却忘了她们也是会紧张、会走神、会被压力压垮的普通人。
2017年7月,普利斯科娃登顶WTA世界第一，这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也是她被骂得最惨的时候。“没有大满贯的世界第一”“史上最水球后”……各种难听的话铺天盖地，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想去训练，一拿起球拍就觉得喘不过气，2018年，她连续三个大满贯首轮出局，排名一路掉到了第8，她甚至给已经半退役、回捷克开网球学校的姐姐打电话，说“我不想打了，我回去给你当教练行不行？”
姐姐没劝她,只是让她回捷克的网球学校待一周，那一周里，她每天陪着七八岁的小孩练球，看着那些小孩打丢一个球就笑，打准一个就蹦老高，输了对内比赛就蹲在地上哭两分钟，哭完又拿起拍子继续打，有个小女孩问她：“姐姐，你是世界第一吗？世界第一是不是从来都不会输球呀？”她摸着小女孩的头，突然就笑了——她小时候也以为，厉害的球员从来都不会输，后来才知道，原来厉害的球员，只是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打而已。
从捷克回来之后,普利斯科娃像变了个人，她不再纠结别人说她“水不水”，也不再逼着自己必须拿大满贯，她把注意力放回了网球本身：练体能、改步法、磨心理，哪怕领先的时候也不敢松懈，每一分都拼尽全力，2022年美网第四轮，她对阵当时如日中天的世界第一斯瓦泰克——那时候斯瓦泰克已经拿到了两个大满贯，硬地23连胜，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普利斯科娃会被横扫，连我都觉得，她能拿一盘就算赢。
那天我定了凌晨3点的闹钟,本来想看完第一盘就睡，第二天还要赶早会，结果第一盘普利斯科娃6-3赢了，轰了8个ACE，我一下子就精神了，第二盘斯瓦泰克调整了状态，一路领先到5-3，拿到了盘点，我都把手机放下了，觉得她肯定又要崩了，结果呢？她在盘点上轰出了一记201公里的外角ACE，斯瓦泰克连球都没碰到，然后她连破带保，连拿三局，7-5赢下了第二盘，终结了斯瓦泰克的硬地连胜。
我当时忍不住叫了一声,结果被隔壁室友拍了墙，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看着屏幕里的她举着球拍庆祝，脸上的笑亮得晃眼，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以前一到关键时刻就散步的姑娘，真的长大了。
截止2024年,普利斯科娃的WTA生涯ACE数已经超过6600个，排在WTA历史第三位，仅次于大小威，是当之无愧的现役ACE王，她在硬地上的胜场数超过420场，是过去十年里硬地成绩最稳定的球员之一，那些曾经骂她“散步娃”“水第一”的人，不得不承认：哪怕没有大满贯，她也是硬地赛场上最不能被忽视的存在——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轰出一记你接不到的ACE，永远不能因为她排名掉了就小看她。
不卷“完美人设”的网球手：她的人生里不止有大满贯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球员把自己活成了“完美模板”：说话滴水不漏，人设无懈可击，永远自律、永远积极、永远正能量，你挑不出一点错，但总觉得他们离你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但普利斯科娃不一样，她是我见过最“不装”的球员之一。
她的ins账号里,一半是训练和比赛的照片，另一半是乱七八糟的日常：她养的金毛Bella趴在她的训练包上睡觉；她在布拉格的街头吃炸猪排，嘴角沾着酱汁；她和姐姐去海边度假，晒得满脸通红；她吐槽教练给她安排的训练课“简直是地狱，我为什么要打网球”；她还会大大方方地说“我今天偷喝了一杯珍珠奶茶，教练让我多跑了五圈，但是奶茶真的很好喝”。
她不像其他球员那样严格控制饮食,每到一个城市比赛，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美食，在上海的时候，我给她推荐了赛场附近的一家生煎店，她训练完真的去了，还拍了照片发ins，配文是“上海生煎包yyds，为了它多跑两圈也值”，有记者问她，作为职业球员，这么吃不怕影响状态吗？她耸耸肩说：“我打网球是为了开心，要是连想吃的东西都不能吃，那拿了大满贯又有什么意思？我会控制量的，又不是天天吃。”
那天在球员通道喂完猫,我问她，很多球迷都为她没拿到大满贯感到遗憾，她自己会不会觉得遗憾？她蹲在地上，摸着小猫的头，想了想说：“遗憾肯定有啊，我打了这么多年球，当然想拿大满贯，做梦都想，但是如果拿不到，也没关系啊，我已经当过世界第一，已经轰过几千个ACE，已经赢过那么多厉害的球员，已经去过那么多国家，吃了那么多好吃的，认识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人，我的人生已经很赚了。”
她的助理在旁边催她去训练,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剩下的半块可颂放在小猫旁边，说：“我得走啦，不然教练真的要罚我跑圈了，对了，你说的那家生煎店，晚上开门吗？我训练完想去吃。”
看着她蹦蹦跳跳往训练场走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普利斯科娃连大满贯都没拿过，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她？”那时候我答不上来，现在我懂了：我们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完美的神，而是真实的人，她会哭，会笑，会嘴馋，会偷懒，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会在不被看好的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不是什么天生的女王，只是一个把发球练到极致的普通姑娘，一个热爱网球、也热爱生活的普通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大满贯”当成唯一目标的球员，他们赢了就笑，输了就哭，好像人生的全部意义就系在那一座奖杯上，但普利斯科娃让我明白，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答案，有人拿大满贯是成功，有人把自己的特长做到极致也是成功；有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是成功，有人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坚持十几年，哪怕没有拿到最高的奖杯，也是成功，毕竟，我们的人生不是为了拿给别人看的，是要自己过得开心、过得值得。
写在最后：ACE会落地，但热爱不会
2024年上海WTA1000赛,普利斯科娃最终止步八强，输给了后来夺冠的萨巴伦卡，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她没有沮丧，反而笑着说：“我已经尽力了，萨巴伦卡的发球比我还猛，我输得心服口服，对了，我昨天去吃了推荐的生煎包，真的很好吃，我打包了两盒带回酒店，今天早上当早餐吃了。”台下的记者都笑了，她也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完全看不出是刚刚输了比赛的人。
现在的普利斯科娃,已经32岁了，在女子网坛，这个年纪已经算是“老将”了，她的移动不如年轻球员快，体能也不如以前好，排名可能再也回不到世界第一，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大满贯，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在网球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提到ACE，没人会忘了普利斯科娃；提到硬地常青树，没人会忘了普利斯科娃；提到那些真实的、可爱的、不完美的球员，没人会忘了普利斯科娃。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喜欢体育？是因为冠军的光环吗？是因为精彩的比赛吗？其实都不是，我们喜欢的，是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人，是他们身上的烟火气，是他们不完美但依然努力的样子，是他们让我们相信：哪怕你不是天才，哪怕你会犯错，哪怕你永远拿不到别人眼里的“第一”，只要你坚持，只要你热爱，你也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ACE会落地,比赛会结束，球员会退役，但是那些藏在ACE里的热爱，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真实，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普利斯科娃说的：“网球不是我的全部，但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选择了打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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