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店啤酒泡沫里的“富德专属记忆”
金叔的串屋开在延吉河南街的老巷子里,离延边富德曾经的主场延吉市人民体育场步行只有十分钟,店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贴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足球海报——有2015年冲超的全队合影,有斯蒂夫进球后狂奔的赛场照,还有朴泰夏教练皱着眉头站在场边的抓拍,最边角的地方甚至贴着几张九十年代老延边队的球票根,纸都黄了。 “我这店开了28年,从老延边敖东到延边富德,啥时候比赛日不是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金叔翻着手机里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串店连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都坐满了人,大家光着膀子举着啤酒瓶,眼睛都盯着架在门口的投影幕布,“2015年10月18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延边富德客场踢大连超越,赢了就冲超,头天晚上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订座,说要带全家来。” 那天的场景,金叔说比过年还热闹,下午三点的比赛,中午十二点串店就坐满了人,有带着白胡子的阿爸依,怀里揣着打糕和辣白菜,说要“就着赢球的消息吃才香”;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把校服后背用马克笔写了“延边必胜”四个大字;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老公搀着来,说“要让娃在肚子里就感受下咱们延边队的气势”。 “终场哨响的时候,2比0!我手里攥着的烤串都甩飞了,全场人都站起来喊,喊的啥我都听不清,就知道眼泪往啤酒杯里掉。”金叔说那天他直接站到凳子上,扯着嗓子喊“每桌送十串肥瘦!啤酒管够!”,烤串烤到后半夜,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收银箱里多了好几百块没找零的钱——大家都太高兴了,付了钱拿了串就挤着喊,根本忘了找零这回事。 我2018年去延吉的那次,刚好赶上延边富德中甲主场踢青岛黄海,下火车打出租车,司机师傅一听我是从北京专门来看球的,直接把计价器按了:“外地来支持咱们延边队的,起步价免了!我今天拉了好几个你这样的,等下看完球要是打不到车,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体育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卖煮玉米的阿婆,脚边摆着个布篮子,里面全是手工缝的延边富德队徽布贴,五块钱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阿婆说“都是我自己缝的,贴衣服上,看球的时候有劲儿”,我买了一个,现在还贴在我常用的采访本封面上,边边角角都磨起毛了。 那天的比赛延边富德1比2输了,但散场的时候没人骂街,大家排着队往外走,嘴里还哼着球迷助威的调子——是朝鲜族民歌的旋律,填了简单的词,朝鲜语和汉语混着唱,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热乎气:不是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的浮躁,是“不管踢成啥样,我们都陪着你”的踏实。
这支“穷得叮当响”的球队,凭什么硬气
很多人说起延边富德,第一个印象就是“穷”,2016年踢中超的时候,全队总身价才几百万欧元,还不如广州恒大队里一个外援的身价零头,训练基地的草皮是用了十几年的老草,夏天长杂草,冬天冻得硬邦邦的,球员宿舍的墙皮都掉了,赢球奖金经常要拖两三个月才能发下来。 可就是这么一支“穷得叮当响”的球队,愣是在2016年的中超赛场上杀到了第九名,赢过恒大、拼过苏宁,把一众豪门吓得够呛,当时球迷给延边富德起了个外号叫“中超跑不死”——不管踢到第几分钟,球员都能拼着命往前冲,九十分钟下来,人均跑动距离比别的队多一两公里。 “哪有什么‘跑不死’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我当时采访过延边富德的梯队教练崔指导,他是土生土长的延吉人,年轻的时候踢过老延边队,退役之后就留在队里带小孩,“我们队里的孩子,大多是延吉周边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好,有的娃小时候踢球,连双正经球鞋都没有,光着脚在土场上踢,能进一线队,能踢上中超,那是拼了命才挣来的机会,谁敢偷懒?” 他给我讲过池忠国的事——就是后来去了北京国安、进了国家队的那个池忠国,是土生土长的延吉小孩,小时候家里穷,爸妈靠卖菜供他踢球,体校的教练看他能跑,就把他留下了,平时带他回自己家吃饭,给他补营养。“池忠国那时候训练,别人跑十圈,他跑十五圈,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问他为啥这么拼,他说‘我要是踢出来了,我爸妈就不用卖菜了’。” 还有那个被球迷叫“延边C罗”的冈比亚外援斯蒂夫,来延边之前,他在欧洲联赛连替补都踢不上,没人要的“边缘球员”,是朴泰夏教练一眼看中了他的拼劲,把他带到了延吉,刚来的时候斯蒂夫连汉语都不会说,就跟着队友一起练,每天加练两个小时射门,2016年赢恒大那场的制胜球,就是他拼了大半场跑出来的单刀,后来斯蒂夫转会去了别的队,每次接受采访都会说“我永远感谢延边,那里是我职业生涯的家”。 我一直觉得,延边富德的“硬气”,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足球的纯粹,在延吉,足球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能看到大叔们凑在空地上踢小场,旁边的阿妈妮拎着菜篮子站边上看,时不时喊两句“跑快点啊”;放学的时候路过小学,操场上全是踢球的小孩,不用老师组织,自己分拨踢,满头大汗的,连家长喊回家吃饭都听不到;就连朝鲜族的传统节日,各村镇都会组织足球赛,奖品可能就是几箱啤酒、几袋大米,但大家踢得比职业联赛还认真。 延边富德就是从这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它没有大牌球星,没有豪华的训练场,甚至连稳定的赞助都没有,但它有最懂球的球迷,有最拼的球员,有最纯粹的足球——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我见过太多靠砸钱堆起来的球队,赢了球耀武扬威,输了球就骂球员骂教练,球迷看球像看商品,球员踢球像上班,唯独在延边,我能感觉到:足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2019年的冬雪,盖住了球队的大巴,却没盖住念想
可惜的是,纯粹的热爱,终究没能扛过现实的重击。 2019年2月25号,延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的雪片飘了一整天,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那天下午,延边富德足球俱乐部正式宣布解散——因为欠税2.4亿,富德集团撤资之后没人接盘,这支刚过完60岁生日的延边足球的“独苗”,就这么没了。 金叔说那天他的串店没开门,他早上起来看到新闻,就搬了个凳子站在墙边,一张张揭那些贴了好几年的海报,海报粘得牢,揭的时候扯破了好几个角,他就蹲在地上,用透明胶一点点粘,粘到那张2015年冲超的合影的时候,他突然就哭了,“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在中超踢下去,我以为我这串店能陪着球队踢到我烤不动串的那天”。 那天他把所有的海报、球票、还有球迷送的围巾,都整整齐齐码在了一个木箱子里,塞到了串店的储藏室最里面,箱子底下压着他年轻时候看老延边敖东队的球票根,还有他儿子小金小时候踢球得的奖状——小金那时候是延边富德U19梯队的球员,本来再过两年就能升一线队了,球队没了,他的职业球员梦也碎了。 我后来加过俱乐部行政朴姐的微信,她是朝鲜族姑娘,在俱乐部干了五年,从文员做到行政主管,解散那天她是最后一个锁门的,她朋友圈里最后一条关于延边富德的动态,是那天在俱乐部门口拍的照片:大门上挂着球迷送的围巾,雪落在围巾上,队徽都被盖住了一半,配文是“再见了,我的青春”。 后来朴姐去了当地的旅行社当导游,每次带团路过老体育场,都会跟游客讲延边富德的故事:“这里以前有一支特别棒的球队,没钱没大牌,但是踢得特别硬气,赢过恒大呢。”有游客问她“那球队现在去哪了”,她就笑着说“暂时休息了,等以后还会回来的”。 关于延边富德解散的原因,我听过很多说法:有人骂富德集团不负责任,有人说俱乐部运营不规范,还有人说“穷地方就不该搞职业足球”,可我每次想起延吉街头踢球的小孩,想起串店里挤着看球的球迷,想起崔指导说的“穷人家的孩子拼了命才踢上球”,就觉得特别难受。 这不是延边富德的错啊,是金元足球那十年,大家都在砸钱买大牌、拼成绩,没人管这些扎根基层的小俱乐部的死活,豪门球队的赞助费动辄几个亿,而延边富德连几百万的工资都凑不齐;好的青训苗子被豪门用高价挖走,留不住人的小俱乐部只能越来越弱,延边富德的解散,从来不是个例,它是整个中国足球浮躁环境下,中小俱乐部生存困境的缩影——我们总在喊“要搞百年俱乐部”,可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不给这些小球队,百年俱乐部不过是句空话而已。 我一直觉得,延边富德的消失,是中国足球的损失,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金元足球的虚浮:原来没有天价外援,没有豪华球场,一群热爱足球的普通人,也能踢出让人热血沸腾的球;原来足球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多少钱的身价,而是拼到最后一秒的劲儿,是和城市、和普通人绑在一起的归属感。
散落在各处的延边足球人,还在守着那点火
去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延吉,金家串屋的墙上,又贴满了足球海报,除了当年延边富德的老照片,还多了延边龙鼎的队徽——那是2019年之后,延吉新成立的球队,2022年冲上了中甲,现在是延边足球的新“独苗”。 金叔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烤串的动作也慢了,但比赛日的串店还是挤得满满当当的,老球迷们还是习惯坐在原来的位置,喝冰川9度,吃烤肥瘦,喊的还是当年的助威调子,只是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叹口气说“要是富德还在就好了”。 小金现在也在串店帮忙,但更多的时间,他都在带小孩踢球,他和几个以前梯队的队友一起,开了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班,叫“长白虎足球营”,收的都是延吉本地的小孩,学费收得特别低,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直接免费,我去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小孩在公园的空地上训练,小孩们穿着统一的球服,背后印着“延边”两个字,跑起来风风火火的。 “我当年没踢上一线队,遗憾了好久,后来想通了,富德没了,但延边的足球不能断啊。”小金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场边一个穿7号球衣的小男孩说,“你看那小孩,他爸当年是富德的季票持有者,每场比赛都来看,后来得了重病走了,临走前跟娃说‘以后要踢延边的球队’,这娃现在练得特别拼,说要像斯蒂夫一样厉害。” 场边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延边富德的老合影,是金叔拿过来的,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落在照片上,刚好照在斯蒂夫进球后张开双臂的身影上。 那天晚上我和金叔、小金爷俩在串店喝酒,喝到半夜,金叔突然从储藏室里把那个装着老海报的木箱子搬了出来,一张张翻给我看,翻到朴泰夏教练的照片的时候,他说:“前几天朴指导还来我这吃串了,他现在在韩国带青年队,说等以后有机会,还要回延边来,带小孩踢球。” 我看着箱子里皱巴巴的海报、磨起边的球票、还有褪色的围巾,突然就明白了:延边富德从来没有真的消失,它藏在串店的啤酒泡沫里,藏在小孩们奔跑的脚下,藏在每个延边球迷的心里,它是长白山下埋着的火种,只要风一吹,就能烧起来。 很多人问我,中国足球到底还有没有希望?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延边富德的故事,讲金叔的串店,讲小金带的小孩,讲延吉街头随处可见的踢球的人,我总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那些天价外援的豪门里,不在那些豪华的专业球场里,而在延边这样的小城市里,在把足球当成生活的普通人身上。 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雪地里站着看球,还有人愿意免费给小孩教球,还有人记得当年那支“跑不死”的延边富德,中国足球的根就还在,那点火就永远不会灭,毕竟,长白山上的雪每年都会化,延吉的串店永远飘着烤串的香味,热爱足球的人,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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