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活在某个人的光环里,所有人见你第一句话都是“你是某某的孩子啊,以后肯定跟他一样厉害”,好像你的人生从出生那天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连努力都成了“靠遗传”的理所当然,室伏广治的前30年,就是在这种“预设剧本”里长大的。
作为亚洲田径史上最传奇的链球运动员,后来又做到日本体育厅最高长官的人,现在大家提起他总喜欢说“果然是世家出身,命好”,但我翻完他所有的采访和经历才发现:他这辈子最拼的事,从来不是拿奥运冠军,而是把别人套在他身上的“世袭标签”一张一张撕下来,活成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样子。
出生在“链球世家”的小孩,第一件事是先撕掉“靠爸妈”的标签
室伏广治的家世,放在整个亚洲体育圈都算得上“顶配”:父亲室伏重信是亚洲链球的“初代王者”,连续参加过6届奥运会,拿过12次亚运会冠军,直到现在还是日本参加奥运会次数最多的运动员纪录保持者;母亲室伏由佳子是前日本国家标枪队队员,拿过亚运会铜牌;妹妹室伏由佳也是链球运动员,拿过世锦赛亚军。
这种家庭出生的小孩,从小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是重信的儿子,以后肯定也能拿奥运冠军”,连小学老师给他写期末评语,都会特意加一句“继承父亲的志向,将来为国争光”,但少年时期的室伏广治偏偏叛逆:你们越想让我扔链球,我越不碰,初中的时候他瞒着家里报了学校的棒球队,当捕手,练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回家说,就是想证明“我不靠家里的项目,也能做好一件事”。
他真正决定转练链球,是17岁那年的春天,那天他去看父亲的全日本锦标赛,那时候父亲已经48岁了,是所有参赛选手里年纪最大的,比赛当天刚好下大雨,场地滑得厉害,父亲第二投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摔在泥地里,膝盖擦破了流了血,爬起来只是随手抹了把脸,继续完成了后面的投掷,最后父亲输了,只拿到第三名,下场的时候他看见父亲蹲在赛场边的台阶上,脱了鞋子倒里面的泥水,背驼得厉害,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那天回家的路上父亲跟他说:“我老了,扔不动了,但是链球这个项目,在亚洲还有得走。” 那天晚上室伏广治想了一夜,第二天就跟棒球教练递了退队申请,开始练链球,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走父亲铺好的路:父亲让他进自己待了几十年的国家队训练营,他拒绝了,自己考了早稻田大学的体育科学系,跟着大学的教练训练;父亲要把自己积累了几十年的训练笔记给他,他也没收,自己抱着生物力学的书啃,用高速摄像机拍自己的动作,一帧一帧分析旋转的角度、出手的速度,愣是把传统训练里每秒15转的旋转速度,提到了每秒17转,比父亲的巅峰时期还要快2转。
刚练链球的前三年,他成绩一直不算突出,媒体写报道永远是“室伏儿子成绩平平,难续家族辉煌”,他把这些报道剪下来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训练完都看一遍,别人每天投30次链球,他就投50次,投到手指的皮磨破了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也没喊过一句疼,2002年釜山亚运会,他拿到了自己第一块国际大赛金牌,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没让父亲来现场,赛后记者问他“是不是遗传了父亲的天赋才能夺冠”,他笑着说:“我爸给我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基因,是我18岁那年他跟我说‘你自己选的路,摔了也别回来哭’。”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见过太多“体育世家”的小孩,要么活在父母的光环里找不到自己,要么一遇到挫折就拿“我本来就不想练这个”当借口,室伏广治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他接过了父母的接力棒,但从来没把父母的光芒,当成自己偷懒的遮羞布。
2004年雅典的那枚金牌,是我给妈妈的“特效药”
很多人对室伏广治最深的印象,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他投出84米86破奥运纪录夺冠的瞬间,但很少有人知道,那枚金牌背后藏着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2003年秋天,他妈妈查出来乳腺癌,要做化疗,第一次化疗结束之后,妈妈整个人瘦得只剩42公斤,头发掉了一大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距离雅典奥运会只剩不到10个月,室伏广治当时就跟教练说,他想放弃备战,留在家陪妈妈治病,结果当天下午,妈妈就把他的训练包收拾好扔到了门外,戴着假发跟他说:“你要是拿不到奥运金牌回来,我就不治了。” 没办法,他只能回训练队,但每天训练结束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视频电话,把当天的训练数据、投了多少米、动作哪里有问题,都絮絮叨叨跟妈妈说一遍,妈妈就算再难受,也会撑着精神听他讲完,给他加油,后来他说,那段时间他训练的时候总感觉妈妈就在旁边看着他,一点都不敢偷懒。
雅典奥运会决赛那天,他前两投的成绩都不理想,排在第三位,第三投站到投掷圈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妈妈前一天跟他视频的时候说的话:“你扔的时候就想着,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扔出去,剩下的都是好的。”深吸一口气,旋转、加速、出手,链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落点显示84米86,直接打破了奥运会纪录,冠军稳了。 夺冠之后他没有和教练庆祝,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打给妈妈,视频那边的妈妈戴着假发,举着输液瓶在病房里哭,旁边的护士也跟着掉眼泪,他回国之后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医院,把金牌挂在妈妈的病床头,跟妈妈说:“医生说你要开心才好得快,这个够你开心好久了吧?” 神奇的是,拿到金牌之后,妈妈的治疗也格外顺利,半年之后复查,癌细胞居然全部消失了,现在78岁的室伏由佳子,还在社区的老年田径俱乐部教老太太们掷标枪,最远能投22米,身体比很多60岁的老人都硬朗,每次有人问她是怎么康复的,她都会笑着指一下放在柜子上的那枚雅典奥运金牌:“这是我儿子给我的特效药。”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为了国家荣誉赌上一切”的英雄,但实际上支撑他们站在赛场上的,从来不是那些宏大的口号,是这些具体的、有温度的牵挂:是想让妈妈开心,是想让看不起自己的人闭嘴,是想让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没有白吃,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笑的人,背后都藏着太多和胜负无关的、柔软的理由。
从领奖台走下来的那天,我想让更多运动员不用“赌上人生”参赛
2016年室伏广治正式退役,退役之后他没有像很多冠军一样去当教练,也没有进娱乐圈接广告赚钱,反而考了公务员,一步步做到了日本体育厅的长官,很多人不理解他的选择,他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见过太多队友因为受伤付不起医疗费退役,见过太多小孩因为家里穷买不起装备,连练体育的资格都没有,我站得高一点,就能帮他们多挡一点雨。” 他刚上任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有个读大二的链球运动员,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因为他只是业余注册的运动员,没有专项医保,家里凑不出200万日元的手术费,只能放弃职业生涯,室伏广治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接推掉了和赞助商的见面会,跑去厚生劳动省谈了3天,硬是推动了“运动员专项医保政策”落地:所有注册在籍的运动员,不管是专业队还是业余学生,只要参加官方认可的比赛,受伤之后的治疗费用全部由国家承担,政策落地那天,那个大二的学生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已经做完手术了,以后还想继续练链球。 后来他又推动了“退役运动员职业生涯支援计划”,免费给退役运动员提供就业培训,当体育老师、健身教练、企业的体育顾问,解决了很多运动员“退役即失业”的问题;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他顶着舆论压力修改了防疫规则,允许参赛选手的家属入住奥运村附近的酒店,不用完全隔离,当时很多人骂他“破坏防疫规定”,他在记者会上说:“我自己参加过四届奥运会,我知道站在赛场前最想看到的是家人的脸,要是连这点人文关怀都没有,办奥运会还有什么意义?”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是培养更多的顶尖运动员吗?室伏广治给出的答案不是,他说体育的本质是“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没有后顾之忧地动起来”:不用怕受伤了付不起医疗费,不用怕退役之后找不到工作,不用怕家里穷就玩不起体育,他把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吃过的苦,全部变成了给后来者撑的伞,这种温柔,比他拿的所有金牌都珍贵。
年近60仍在练链球:我从来不是什么长官,我永远是那个扔链球的小孩
现在的室伏广治已经59岁了,虽然每天要处理一堆公务,但他还是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到家附近的田径场练1小时链球,周末就去社区的青少年体育俱乐部,教小朋友练投掷。 有次我看他的采访,记者去他的办公室拍,发现他的办公室里没有放任何奖杯,也没有放和政要的合影,只放了三样东西:2004年雅典奥运会他夺冠时握的那个链球的把手,妈妈康复之后给他织的灰色围巾,还有之前那个受伤的大二运动员,后来参加全日本大学生比赛拿的铜牌,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放自己的金牌,他笑着说:“金牌是给过去的我的,现在的我,要给未来的人做事。” 上次有个小朋友问他:“广治爷爷,你已经拿过奥运冠军了,为什么还要每天练链球啊?”他蹲下来跟小朋友说:“我当初喜欢扔链球,不是为了拿冠军,是喜欢链球飞出去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啊。”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之后就飘了的人,也见过太多被身份困住的人:要么永远活在“奥运冠军”的光环里出不来,要么当了官就端着架子,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但室伏广治从来没有,他到现在还记得17岁那年,第一次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握着链球的那种感觉:没有光环,没有期待,只有纯粹的热爱。
现在总有人说“人生是有剧本的”,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室伏广治的故事其实就是最好的反例:你出生在罗马不厉害,厉害的是你能自己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还能在路上给别人搭个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是这些站在光里的人,转身把光也照到了暗处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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