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余瑾是在杭州拱墅区朝晖公园的气排球场上,下午六点半,她扎着高马尾,穿着印着“朝晖乐活”字样的蓝色队服,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刚放学的小朋友调整护腕,嗓门亮得隔着半个球场都能听见:“手腕要绷紧!别躲球啊砸一下不疼的!”如果不是她自己说,没人能想到这个跑跳灵活、扣球快准狠的42岁女人,十年前还是个跑800米要补考三次、上体育课就犯怵的“体育差生”。
跑800米要哭三回的人,第一次被运动治愈了
余瑾上学的时候是典型的“文科脑”,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体育却是常年拖后腿的弱项:800米测试永远比及格线慢半分钟,跳远跳不到1米5,连最简单的仰卧起坐,一分钟最多做20个,她至今还记得高中体育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这么不爱动,以后身体素质肯定好不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得她之后十几年都对“运动”两个字犯怵,下班就窝在家里追剧,周末连门都很少出。
生完孩子之后,余瑾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最严重的时候连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都费劲,医生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多运动”,她才勉强跟着小区的广场舞队跳了半年,可慢节奏的广场舞对腰椎的锻炼效果有限,腰疼的毛病还是时不时犯,2019年朝晖公园翻新,专门划出了两块气排球场地,每天傍晚都有几个退休老爷子在那打球,她某次接孩子放学路过,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有个老爷子挥着拍子喊她:“小姑娘要不要上来玩两下?软球砸不疼的!”
她当时犹豫了好久,怕自己笨手笨脚出洋相,还是被老爷子拉上了场,结果第一个接发球直接砸到了自己的后脑勺,全场人都笑,她自己也跟着笑,那天玩了半小时,出了一身汗,回家躺到床上居然觉得腰没那么僵了,从那之后她就天天泡在球场,一开始连发球都发不过网,她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对着墙练垫球,练得胳膊青紫了也不吭声,一个月之后,她终于能稳稳接下老爷子们的扣球了。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么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争金夺银,要么是年轻人在健身房里撸铁练马甲线,好像体育天然就有门槛,要身体素质好、要懂规则、要够“专业”才有资格参与,但余瑾的经历刚好戳破了这个偏见: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是普通人玩出来的,不用怕出丑,不用怕打不好,动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享受体育的红利了。
把广场舞姐妹凑成队,我们要打自己的比赛
打了半年球,余瑾觉得一个人玩没意思,就想起了之前一起跳广场舞的几个姐妹:56岁的张桂英阿姨是退休小学语文老师,膝盖不好,跳广场舞久了就疼;48岁的李丽开了家水果店,平时搬货落下了肩周炎的毛病;还有45岁的赵姐是全职宝妈,平时除了接娃就是在家追剧,连门都很少出,余瑾挨个上门劝,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说“一把年纪了还打球,被邻居笑话”,余瑾就自己掏了八百多块钱,买了软气排球、护膝护肘,还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套,说“咱们先试一个月,不好玩我再陪你们回去跳广场舞”。
就这么凑了五个人的“草台班子”,一开始连场地都不够,晚上的场地本来是被小区里的高中生占了打篮球,余瑾就带着洗好的水果去跟小伙子们谈:“你们放学早,六点到七点你们打,七点到九点我们阿姨用场地行不行?我们打完了还帮你们捡矿泉水瓶。”小伙子们也爽快,当场就答应了,后来还时不时留下来给她们当陪练,教她们扣球的动作。
2020年街道办社区气排球赛,她们凑钱买了统一的队服,赛前练了两个月,结果第一轮就碰到了之前拿过市奖的专业队伍,0:2直接被淘汰,几个人坐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买了十根老冰棒,边吃边哭,张姨抹着眼泪说“我刚才那个球本来能接住的,我脚滑了”,李姐也自责“我发球都发丢了三个,太丢人了”,哭完余瑾把冰棒棍一扔:“明年再来,今年当积累经验了!”那天她们吃完冰棒,又回球场练了一个小时。
我见过很多地方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修了漂亮的球场、买了专业的器材,最后还是没人用,本质上缺的不是场地也不是钱,是愿意牵头的“傻子”,余瑾就是这样的“傻子”:她不是专业运动员,也没想着靠这个出名挣钱,就是觉得大家一起打球开心,就愿意掏腰包、愿意跑前跑后协调场地、愿意陪着大家从零开始练,这种来自普通人的驱动力,其实才是全民健身最扎实的根基。
拿全国季军那天,我们在领奖台上跳了广场舞
之后的两年,她们的队伍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5个人,变成了20多个人,连之前笑她们“瞎折腾”的老爷子们都主动加入,还专门请了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当教练,每周加练一次,2022年的时候,她们听说浙江要办全国社区气排球邀请赛,抱着“去见见世面”的心态报了名,路费住宿费都是大家AA凑的,赛前她们还约好,比完赛要一起去舟山玩两天。
谁都没想到,这支平均年龄48岁的“阿姨队”居然一路赢进了半决赛,最后以2:1赢了江苏的一支队伍,拿了中年女子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主持人让她们说获奖感言,余瑾拿着话筒,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们几个之前都是跳广场舞的,今天拿到奖太开心了,给大家跳一段我们最拿手的广场舞行不行?”说完五个阿姨就站在领奖台上,伴着场边观众起哄放的《小苹果》,跳了半分钟的广场舞,台下的人都在笑,还有人拍视频发了抖音,火了好一阵。
从外地比赛回来,小区里的人都对她们刮目相看:之前说她们“不务正业”的业主,主动把家里闲置的排球送过来;还有好多宝妈、退休老人来问能不能入队,余瑾干脆牵头注册了“朝晖乐活气排球俱乐部”,现在已经有60多个队员了:最小的是19岁的大学生,放暑假来打球,每次都主动帮大家捡球;最大的是72岁的王爷爷,退休之前是大学教授,现在每周都来打两次,还主动免费给小朋友们当教练。
之前看奥运会的时候,总有人讨论“我们拿了这么多金牌,算不算体育强国?”其实我觉得,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看领奖台上站了多少专业运动员,而是看普通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运动、愿不愿意运动:看一个小区里能不能有像余瑾她们这样的民间队伍,看70岁的大爷、10岁的小朋友、全职宝妈、上班族,都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金牌当然重要,但普通人的快乐,同样是体育的核心意义。
体育从来不是“优秀的人”的专属,动起来就有意义
去年余瑾考了三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现在每周六上午都在公园开免费的气排球体验课,不管多大年纪、有没有基础,都可以来玩,前阵子有个患二型糖尿病的刘叔,刚退休的时候在家闷得慌,血糖一直降不下来,家人把他送过来打球,一开始他连跑两步都喘,打了三个月,现在血糖稳了,人也开朗了,上次还主动报名要参加市里的中老年气排球比赛。
余瑾说她之前最讨厌上体育课,因为体育老师总说“你跑这么慢,怎么这么笨”,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体育差生”,不配参与运动,直到自己打气排球之后才明白:体育根本不需要你有多优秀,不需要你跑得多快、跳得多高,哪怕你接不住球,哪怕你跑两步就喘,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没有人会笑话你,她现在教小朋友打球,第一句话永远是:“咱们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跑了、笑了,就赢了。”
我特别认同余瑾的这个说法,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功利性太强了:孩子学游泳要考等级,大人健身要练出马甲线,就连出去跑个步,都要比配速、比公里数,好像达不到某个标准,你就不算“会运动”,但其实体育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它加这么多门槛?你在楼下跟邻居打十分钟羽毛球是体育,你晚饭后出去散半小时步也是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权利。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到了她们队的训练时间,球场上人越来越多:有下班赶过来的年轻人,背着电脑包就往场上冲;有接完娃直接背着书包来的小朋友,垫球垫飞了就笑着跑着去捡;还有拄着拐杖在边上看的老人,时不时给她们喊一声“好球”,余瑾站在场地中间,吹了个哨子,喊了一声“热身了啊!”所有人都笑着动了起来,夕阳落在她们的蓝色队服上,亮得晃眼。
余瑾之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小区里的每个人,不管多大年纪,不管身体好不好,都能找到一项自己喜欢的运动,不用去跟别人比,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其实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多的冠军,而是更多的余瑾,更多愿意扎根在社区、带着普通人一起玩的民间体育人,更多不追求成绩、只追求快乐的普通参与者,体育才真的能走进每个人的生活,成为我们生活里的一部分,而不是遥不可及的赛场和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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