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粤西遂溪县做校园足球调研的时候,在镇中心小学坑坑洼洼的足球场上,第一眼差点没认出那个光着膀子、晒得黢黑,正用蹩脚的普通话喊“跑位啊!别站着等球”的老外,是当年转会费350万英镑、顶着“瑞典天才左后卫”头衔加盟切尔西的马库斯·坎迪,他胳膊上还留着当年纹的切尔西队徽,只是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中文“糖”字——他说自己特意取的中文名就叫坎迪,像糖,小孩们听着就亲。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榕树下,就着1块钱一瓶的冰镇脉动聊了一下午,他翻手机给我看小孩们踢比赛的视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做体育报道快10年,见过拿了世界杯冠军热泪盈眶的球星,也见过退役后欠了一屁股债摆地摊的前职业球员,可坎迪是第一个让我真切意识到: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领奖台那点高光,能把热爱的东西揉进普通人的生活里,才是它最动人的样子。
斯坦福桥的冷板凳,教我懂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主角”
现在网上搜坎迪的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词条还是“切尔西队史最水引援之一”,他自己看到也不生气,还会笑着跟我说“网友说得对,我那时候确实配不上斯坦福桥的球衣”。
2017年他21岁,在瑞典超赫尔辛堡踢了半个赛季主力左后卫,攻防两端都亮眼,切尔西的球探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以为是诈骗电话,挂了三次,后来真的签了合同飞往伦敦,他在飞机上哭了一路,行李箱里塞了10张阿什利·科尔的海报,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偶像,他说自己那时候做的梦都是:在斯坦福桥五万多球迷的欢呼声里,给阿扎尔送出助攻,然后捧起欧冠奖杯。
可现实给了他结结实实一耳光,一线队训练的第一天,他站在更衣室里,连跟阿扎尔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人家随便一个变向就能把他晃得摔个跟头,孔蒂给他的机会少得可怜,整个切尔西生涯,他只在联赛杯出场过2次,加起来不到90分钟,其余时间要么在U23队踢比赛,要么被租到各个英冠球队“练级”,最惨的是2019年被租到伯明翰,刚踢了3场就十字韧带撕裂,躺了8个月,回到切尔西的时候,教练组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那时候我天天失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坎迪说,他那时候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酒,甚至想过直接退役,有天他回瑞典老家,在小镇的足球场上看到一群老头在踢业余联赛,最大的已经72岁了,跑两步就喘,踢输了还互相骂,骂完又勾着肩去买啤酒喝,那个老头跟他说:“我踢了50年球,从来没拿过任何奖,可我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来踢这两个小时,这就够了啊。”
也就是那天他突然想通了: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当第一”“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可职业足球圈里,99%的球员这辈子都拿不到欧冠冠军,甚至连在顶级联赛踢主力的机会都没有,接受自己不是主角,不是认输,是终于能看见足球本身的快乐。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年轻球员,刚冒头就被捧成“天才”,背负着全家人的期待、整个俱乐部的压力去踢球,一旦踢不好就自我否定,最后早早退役,连球都不想再碰,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永争第一”,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接受自己的普通,依然热爱,也是一种体育精神。
中超半年的“流浪”,我看见足球最接地气的样子
2022年坎迪接到了深圳队的邀约,那时候他在英冠已经踢不上主力了,想着“去中国赚点钱,攒够了就回瑞典开个青训营”,收拾了个行李箱就来了,结果刚到深圳没3个月,俱乐部就爆出来欠薪,最惨的时候队里连客场的机票都买不起,他跟着队友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武汉踢比赛,腿都肿了。
那时候他本来想直接解约走人的,结果有场踢广州城的德比,赛前助教跟他们说:“今天看台上有个老球迷,得了癌症,化疗了半年特意过来的,还有好多在工厂打工的小孩,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票,咱们就算拿不到钱,也不能对不起他们。”那场比赛他们拼到最后一分钟,1:0赢了,谢场的时候,坎迪看到看台上那个穿得洗得发白的深圳队球衣的老球迷,举着个写着“深圳队加油”的牌子,边哭边挥手。
还有个10岁的小孩,挤在看台最前面,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坎迪叔叔我喜欢你的突破”,后来坎迪把自己那场比赛穿的战靴送给了他,小孩抱着鞋哭,说自己家在遂溪的农村,爸妈在深圳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平时都是在村里的水泥地上踢球,踢的是30块钱一个的橡胶球,从来没穿过正版的球鞋。
那半年他见了太多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场景:有人为了看一场球,骑两个小时的电动车从郊区赶过来;有人在工厂打工,每天下班就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球,再累都开心;还有的小孩没有球鞋,穿拖鞋踢,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他之前以为足球就是豪门、欧冠、千万年薪,直到来了中国才知道,原来更多的足球,是在水泥地上,在没有灯光的野球场上,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之前总觉得,现在国内的足球氛围不好,大家都不爱踢球,可跑了这么多地方才发现,不是大家不爱,是我们总把足球想得太高了:好像只有专业足球场、几千块的球鞋、从小进青训营才叫踢足球,其实不是的,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小孩拿书包当球门踢个矿泉水瓶,也是足球;下班之后几个同事约着去野球场踢一个小时,出一身汗,也是足球,足球本身就是个游戏,哪有那么多门槛?
留在中国县城,我想当100个孩子的足球启蒙教练
深圳队解散之后,坎迪本来已经买好了回瑞典的机票,结果之前那个他送球鞋的小孩给他发微信,说自己的学校想要个足球教练,问他能不能过来看看,他抱着“去玩几天”的心态来了遂溪,结果一待就是两年。
我去那天刚好是周三,他下午要带30多个小孩训练,最小的7岁,最大的12岁,大多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有个小孩刚过来训练的时候穿的是拖鞋,脚磨破了也不说,坎迪自己掏工资给队里20多个买不起球鞋的小孩都买了鞋,还跟学校申请了两间空宿舍,给家远的小孩免费住。
他现在每个月工资只有8000块,还不到他在切尔西时期周薪的零头,可他说够花:平时吃饭就在学校门口的猪脚饭小店,15块钱一份,他特别爱吃,还学会了加小米辣;租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500块钱一个月,除了训练之外,他就跟着镇上的老头去钓钓鱼,日子过得比在伦敦的时候舒服一万倍。
去年他带这帮小孩去参加湛江市的青少年足球锦标赛,赛前大家都不看好他们,因为很多小孩才练了不到一年,连正规的比赛都没踢过,结果这帮小孩一路拼到了半决赛,对阵的是市里的专业青训队,人家的小孩穿的都是几千块的装备,还有专门的理疗师跟着,最后他们踢到点球大战输了,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哭了,坎迪也跟着哭,他说:“我踢了十几年职业球,拿过的奖比这贵重多了,可这个第三名的奖杯,是我这辈子最珍惜的一个。”
有个叫阿明的小孩,之前特别内向,爸妈在广州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平时跟奶奶在家,连跟人说话都不敢,踢了半年球之后,现在已经是队里的队长了,训练的时候会喊队友跑位,输了球也会鼓励大家,上次给他爸妈打电话,特意说自己在比赛里进了两个球,爸妈在电话那头都哭了,坎迪说:“我不指望这些小孩以后都能当职业球员,只要他们因为踢球变得开朗、健康,遇到挫折不会随便放弃,我就满足了。”
我们总在谈足球的“成功”,却忘了最该看见的是“快乐”
这些年总有人问“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有人说青训不行,有人说资金不够,有人说体制有问题,可跟坎迪聊完之后我突然觉得,或许是我们对“成功”的定义太窄了。
坎迪跟我说,他在瑞典的时候,小镇上到处都是免费开放的足球场,小孩放学了就去踢,没人逼着他们要当职业球员,就是玩,踢得开心就好,可我们现在的青训,动不动就喊着“要出梅西”“要进世界杯”,小孩踢不好就骂,家长觉得踢足球耽误学习,学校怕孩子受伤担责任,慢慢的,愿意踢球的小孩自然就少了。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家长,跑到学校找坎迪,说自己家小孩最近成绩下降了两分,不让他踢球了,坎迪跟那个家长说:“你家小孩之前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刷到半夜都不写作业,现在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来训练,最近半年从来没感冒过,之前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还敢当班干部了,你觉得这两分重要,还是孩子的身体和性格重要?”后来那个家长想了半天,同意让小孩继续踢了。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让孩子踢球?真的是为了让他们拿冠军、当球星吗?不是的,是为了让他们在球场上学会团队合作,学会输了不气馁、赢了不骄傲,学会有一个健康的爱好,以后长大了遇到烦心事,去球场上跑两圈就好了,而不是蹲在家里喝酒抑郁,这些东西,比考100分、比拿多少奖杯,都重要得多。
我走的时候,坎迪正带着小孩在球场边种树,他说明年要攒钱给球场装个灯光,这样小孩们晚上也能踢球,还要在旁边盖个小房子,放一些运动装备和课外书,给那些爸妈不在家的小孩待,他说自己这辈子没拿过欧冠,没进过世界杯,甚至连顶级联赛的主力都没当过,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那天夕阳落在球场上,小孩们追着球跑,笑声传得特别远,坎迪站在边上吹哨子,脖子上的哨子绳都磨起球了,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千万年薪,没有胜负的焦虑,只有一群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跑啊跳啊,就足够开心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说白了,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面对生活的勇气,坎迪做到了,他不是什么传奇球星,可他是这100多个小孩的足球启蒙,是这个小县城里,很多人关于足球最温暖的记忆,这就够了,这比任何一座奖杯,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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