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11年体育记者,我前10年的镜头里,装的都是领奖台的金光、奥运村的国旗、赛后混采区掉着眼泪的冠军,我总觉得,体育的核心就是「极致」:是0.01秒的突破,是公斤级的加码,是升国旗奏国歌时全场的合唱,直到去年9月,台里给我派了个完全不在我「舒适区」的选题:拍一拍民间的普通体育爱好者,不用找冠军,不用找名人,就找那些把运动当日子过的普通人。
我带着摄像老师跑了3个月,走了12座城市,从榕江的泥泞球场到北京的地下健身房,从上海的街头篮球场到齐齐哈尔的室外冰场,我镜头里第一次没有了赛前奏国歌的仪式,没有了教练在场边嘶吼的画面,没有了计分牌上让人窒息的倒计时,但我却第一次,真的摸到了体育最烫的温度。
在榕江的雨里,我看见卖猪肉的老板踢进了倒挂金钩
去榕江那天刚好赶上下雨,从县城开车去村超球场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跟我说:“今天这场球好看,卖猪肉的小董要上场,他脚法好得很,上次踢了个世界波,我们全寨子的人都来给他加油。”
我之前做国足世预赛的报道,见过太多职业球员赛前热身的场面:清一色的定制装备,康复师跟在旁边递水捏腿,球迷隔着围栏举着灯牌喊名字,但那天我在榕江的球员通道见到董永恒的时候,他刚把自己卖猪肉的三轮车停在球场旁边的树底下,橡胶围裙还没摘,身上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猪油,手里拎着个破破的运动包,看见我们扛着摄像机,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等我换个衣服啊,刚收摊过来,身上味儿大。”
那场是月寨村对阵车江一村,雨越下越大,场地被踩得满是泥坑,看台上的村民都穿着雨衣,有人端着刚蒸好的糯米饭边吃边喊,有人拎着铜锣敲得震天响,还有从广东特意赶过来的游客,站在田埂上举着手机录,喊得比本地人还大声,董永恒踢前锋,上半场就有两次单刀机会,都被对方门将扑了出来,我看见他在场边擦脸的时候,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队友从边路传了个高球过来,我眼看着董永恒往旁边跨了一步,整个人向后仰,直接来了个倒挂金钩,球擦着门柱飞进了网里,整个球场瞬间炸了,看台上的人把手里的糯米饭、酸汤鱼底料都往天上扔,有人直接跳到了泥地里跳舞,董永恒爬起来之后,直接往看台方向跑,他老婆抱着2岁的儿子站在最前面,儿子举着个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是球星”。
赛后我们坐在球场旁边的小摊上吃他带的卤猪耳朵,他跟我说,小时候他特别喜欢踢球,当时体校的教练来选人,一眼就看上他了,但是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在上学,他就放弃了去体校的机会,跟着爸爸学杀猪,这一杀就是15年。“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凑人踢两场野球,现在有了村超,我每周都能踢,你不知道我那天踢进倒挂金钩的时候,我儿子在看台上喊我,我眼泪直接就下来了,感觉小时候的梦,现在圆了一半。”
那天我拍了很多素材,晚上回酒店剪片的时候,突然翻到2018年我在俄罗斯世界杯拍的C罗倒挂金钩进球的画面,当时我在现场喊得嗓子都哑了,觉得那就是足球的天花板,但看着镜头里董永恒抱着儿子,脸上沾着泥点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个没有转播权、没有奖金的进球,分量一点不比世界杯的进球轻,我之前总觉得,只有职业赛场的进球才叫高光,但那天我才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踢进自己想了十几年的那个球,就是属于自己的巅峰时刻。
在北京的地下健身房,我看见脑瘫小伙举起了比自己重3倍的杠铃
从榕江回来之后,我们去了北京,拍一场民间力量举大赛,比赛场地在一个旧小区的地下健身房,通风不太好,一进去就是一股子汗水和防滑粉混合的味道,我在后台签到的时候,看见一个走路有点晃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左胳膊一直蜷缩在身前,说话也不利索,旁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直帮他擦汗。
他叫陈默,26岁,先天性脑瘫,左半边身子的肌张力是普通人的3倍,小时候连系鞋带都要练半年,他妈妈跟我说,陈默以前特别自卑,高中毕业之后就待在家里,很少出门,2019年的时候在网上看见别人练力量举的视频,就跟她说自己也想练。“我当时以为他就是说着玩,结果他每天早上7点就起床,坐2小时公交去健身房,教练一开始不愿意收他,说他身体条件不行,练这个容易受伤,他就每天最早到健身房,帮教练擦器械、收拾哑铃,擦了半个月,教练终于同意免费教他。”
那天陈默参加的是60公斤级的蹲举比赛,前面两把他都顺利举起来了,第三把他直接要了181公斤,比他自己的体重重了整整3倍,上台的时候他走得有点晃,全场的观众都安静下来了,教练蹲在他旁边,帮他把左手扶到杠铃上,凑在他耳边喊了句什么,我看见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扛着杠铃慢慢往下蹲,再慢慢站起来,整个过程用了快10秒,裁判亮白灯的那一刻,整个健身房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放下杠铃之后,对着台下的妈妈使劲挥了挥手,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比了个耶。
下台之后他妈妈给我们递水,说陈默这几年练力量举,吃了太多苦,左手抬不起来,每次练卧推都要教练帮他摆半天手,每次练完衣服都能拧出水,有一次练得太狠,胳膊疼了三天,但是他一声都没哭,说这点疼比小时候做康复训练的时候轻多了。“他以前连门都不愿意出,现在你看他,认识了好多一起健身的朋友,上周还和朋友一起去爬了长城,他说等攒够钱了,要去参加全国性的民间力量举比赛,拿个奖回来。”
我之前采访过吕小军,他在东京奥运会举起374公斤的时候,我在现场觉得那就是人类力量的极限,但那天看着陈默举完181公斤,扶着墙喘气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吕小军的杠铃举的是国家的荣誉,陈默的杠铃,举的是他自己的人生,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突破极限,但极限从来都不是和别人比的,是和那个曾经被困在身体里、不敢走出门的自己比的,对于陈默来说,他能站到那个举重台上,就已经赢了。
在上海的街头篮球场,我看见72岁的奶奶把20岁的小伙子打服了
去上海拍路人王民间篮球赛的时候,报名名单里有个72岁的老奶奶,叫李桂兰,工作人员跟我说,奶奶每场比赛都报名,已经打了快5年了,好多小伙子都打不过她。
我在球场边见到李奶奶的时候,她穿着粉色的运动服,膝盖上戴着护膝,手里拎着个磨掉皮的篮球,正和几个十几岁的小孩投三分玩,看见我们过来,她特别热情地给我们塞橘子:“我就是来玩的,你们别特意拍我,我打得不好。”
那天李奶奶的对手是个20岁的体育学院学生,小伙子上场的时候还不好意思,挠着头跟李奶奶说:“奶奶我一会让着您点,您小心别摔着。”结果开场不到5分钟,李奶奶连续两个变向,晃得小伙子没站稳,连着投进三个三分,最后11比7赢了比赛,小伙子下场之后对着李奶奶鞠了个躬:“奶奶您是真厉害,我服了。”李奶奶掏出兜里的奶糖给他:“小伙子你身体好,就是投篮准头差点,多练练下次就能赢我了。”
休息的时候李奶奶跟我们聊天,说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退休之后老伴走了,孩子在国外工作,她一个人在家没事干,总觉得日子过得没奔头,后来去小区公园散步,看见有人打篮球,就跟着凑了个热闹,这一打就是18年。“我现在每天早上7点就去球场打球,认识了一帮球友,有十几岁的学生,有三十多岁的上班族,大家都不嫌弃我跑得慢,每次都带我玩,上个月我们还一起去张家界旅游了,我爬天门山比小伙子爬得还快,身体好得很。”她给我看她手里的篮球,说这个是孙子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已经磨掉皮了,她舍不得换,“这个球顺手,投得准,等打坏了再让孙子给我买新的。”
我之前采访过中国女篮,去年世界杯她们拿亚军的时候,我在现场哭了好久,觉得姑娘们的三分球就是中国篮球的底气,但那天看着李奶奶投进第三个三分,蹦着和球友击掌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女篮的三分球是为国争光的荣耀,李奶奶的三分球,是一个普通人把日子过甜的底气,我们总说体育要拼搏要赢,但对于李奶奶来说,赢不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球的时候,她不用想自己是个空巢老人,不用想没人陪她说话,她就是球场上的一个普通球员,投进了球有人为她欢呼,摔了有人扶她,这就够了。
我们欠“普通人的体育”太久的掌声
这3个月的采访跑完,我之前十几年建立的对体育的认知,彻底被推翻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有天赋的运动员的,是能拿金牌的冠军的,是能登上热搜的高光时刻的,但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金光,更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点光。
是董永恒卖完猪肉之后换上球鞋的背影,是陈默每天坐2小时公交去健身房的公交卡,是李奶奶磨掉皮的旧篮球,是齐齐哈尔零下20度的室外冰场上,那些穿着旧冰刀滑冰的小孩,是成都的公园里,每天晚上跳排舞的阿姨们,是广州的野球场上,光着膀子踢到半夜的上班族,是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
我之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体育记者,我拍过3届奥运会、2届世界杯、4届亚运会,我能背出所有奥运冠军的最好成绩,我知道每一个热门项目的规则,但这3个月跑下来我才发现,我之前只是个「体育赛事记者」,我拍的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体育,是包装好的、光鲜亮丽的体育,但是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在央视的转播镜头里,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不在价值几个亿的专业球场里,它在榕江的泥地里,在北京的地下健身房里,在上海的街头篮球场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前阵子我们把这些素材剪成了专题片《赛场在人间》,播出之后我收到了几百条观众的留言,有个山东的大哥说,他之前因为工伤断了一条腿,在家躺了3年,看了我们的片子之后,已经报名了当地的轮椅篮球队,下周就要开始训练;有个广东的小姑娘说,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胖,不敢出门跑步,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去公园跑3公里,已经瘦了10斤;还有个辽宁的老大爷说,他已经退休20年了,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滑冰,现在准备把放在仓库里30年的冰刀翻出来,今年冬天就去冰场滑冰。
你看,这才是体育真正的力量,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牌,不需要你成为别人眼里的冠军,它只要你站出来,动起来,哪怕你跑得慢,哪怕你投不准,哪怕你举的杠铃没有别人重,只要你站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你就已经赢了。
前两天我翻以前的素材,看见2021年我在东京奥运会拍苏炳添冲线的画面,当时我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是属于中国体育的高光时刻,我至今想起来都热血沸腾,但我手机里现在存得最多的,是董永恒抱着儿子举着自制奖牌笑的照片,是陈默举完杠铃对着镜头比耶的视频,是李奶奶投进三分之后蹦着和球友击掌的画面,这些画面没有转播,没有奖金,甚至连个正规的奖状都没有,但它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那个曾经不敢站到赛场上的自己。
我们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有领奖台,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都站在属于自己的C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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