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余杭的一家社区体能馆采访,刚进门就看见个留着寸头、胳膊上肌肉线条快把运动服撑破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哭鼻子的小胖娃擦眼泪:“蹲不下去没关系啊,你看滕老师以前刚进队的时候,连空杆都举不稳,还被师兄笑是‘面条胳膊’呢,咱们慢慢来好不好?” 那个蹲下来和小孩平视的男人,就是滕刚——2004年男子举重69公斤级世锦赛冠军,当年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咬的照片,还在不少体育生的宿舍墙上贴过,我本来以为退役后的世界冠军要么当专业队教练,要么直播带货赚快钱,可眼前这个口袋里装着橘子糖、身上沾着小孩脚印的“孩子王”,完全打破了我对职业运动员的固有印象,那天我们在体能馆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练了20年举重拿了17块金牌,可现在每天和这群小孩待在一起,才觉得自己真正懂了体育是什么。”
17岁拿世界冠军的他,最难忘的却是省队门口的一碗热馄饨
滕刚12岁就被选进了省举重队,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从小就是个爱较劲的愣头青”,别的队员每天练8小时,他就自己加练到10点,举不动了就咬着牙数秒,数到10秒再放杆,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缠着胶布继续练,17岁那年他代表中国队去拿世青赛冠军,回国下飞机第一件事不是回队里报喜,是跑到省队门口的馄饨摊,点了一碗加辣加蛋的鲜肉馄饨,连汤都喝得精光。 “那时候觉得拿冠军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只要能站在领奖台上,吃多少苦都值得。”滕刚说,他人生的转折点是2008年北京奥运备战前的那次受伤,当时他在训练中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直接下了判决书:“再练下去下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以前捧着奖牌来看他的亲戚朋友都没了影子,只有以前馄饨摊的王阿姨,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都给他送一碗热馄饨,每次都加两个蛋,说“小伙子我看你长这么大,以前拿了冠军蹦得比谁都高,这点坎算啥?就算不举杠铃了,干啥不能吃饭?”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以前所有人都只关心我能不能拿金牌,能不能给队里争光,只有王阿姨关心我饿不饿,疼不疼。”滕刚说,那段时间他想了很多,他见过太多小队员为了出成绩,十几岁就练得一身伤,一辈子都受后遗症困扰,也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一次比赛失利,就被教练放弃,连职业生涯都直接断送。“我们那代运动员很多都是为了成绩拼尽全力,可是体育的本质,难道真的只有拿第一吗?”这个问题,在他退役后的十年里,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
退役后拒绝百万年薪工作,他跑到社区开体能馆被骂“不务正业”
滕刚退役的时候,有好几个健身品牌找上门来,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当代言人,不用坐班,每个月露两次脸拍个广告就行,连他家里人都劝他接这个活:“你练了这么多年苦,好不容易能轻松赚钱,干啥要折腾?”可滕刚拒绝了,他说他不想当一个只能出现在广告里的“符号化冠军”,他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2019年,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杭州余杭的一个社区里开了一家青少年体能馆,主打“无压力趣味运动”,消息传出去,以前的队友都笑他傻:“放着百万年薪不拿,开个小体能馆,一个小孩收几百块学费,你啥时候能回本?”亲戚更是直接骂他“不务正业”:“拿了世界冠军有啥用,现在混得还不如队里的队医赚得多。” 刚开始的半年,体能馆一共只有3个学生,其中两个还是朋友家的小孩,不好意思拒绝才送来的,第一个长期学员是8岁的浩浩,当时浩浩体重120斤,学校体检查出高血压前期,跑100米要歇三次,爸妈试了好几个减肥班都没用,听说这里有个世界冠军开的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了过来,滕刚没给浩浩安排高强度的训练,每天先陪他玩20分钟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让他当奥特曼追着自己跑,跑累了就练10分钟徒手蹲起,动作标准了就给一颗橘子糖。 三个月之后,浩浩第一次跑完了800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滕刚哭,说“滕老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我能跑这么远”,半年后浩浩去体检,血压回到了正常水平,体重减了20斤,去年学校运动会,他还主动报了跳远项目,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就跑下来给滕刚送手里的奖状。“浩浩妈给我送锦旗的时候哭着说,以前浩浩连学校运动会的报名表都不敢拿,现在放学回家就拉着爸妈去跑步,整个人都开朗了。”滕刚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选择都对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走了太久的弯路:要么就是为了竞技成绩筛选少数天才,让绝大多数孩子觉得“我没有运动天赋就不配运动”;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考试项目,中考要考啥就练啥,考完了就再也不碰,可滕刚做的事,就是把体育从“选拔工具”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的快乐,是能让人拥有健康体魄和强大内心的武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属。
当了4年“孩子王”,他说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拿第一
现在滕刚的体能馆已经有300多个固定学员,他还和当地12所小学合作,每周去学校给孩子上公益体能课,去过他馆里的人都知道,这里和别的体育培训班不一样:墙上没有贴成绩排名,训练不要求孩子必须达到什么标准,每次下课滕刚都会问每个孩子三个问题:“今天玩得开心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觉得自己比昨天厉害一点?” 去年他在馆里办了第一届少儿趣味举重赛,规则不是比谁举得重,而是看谁动作标准、谁给队友加油最多,最后拿冠军的是一个7岁的小姑娘,她自己的举重成绩只能排到中游,但是每个队友上场的时候,她都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加油,还主动帮比她小的小孩绑护腕、捡器材,滕刚把自己当年世锦赛冠军的复刻奖牌颁给了她,说:“今天你拿到的这个冠军,比我当年拿的世界冠军还有价值,因为体育最棒的不是你赢了多少人,是你能温暖多少人,是你能比昨天的自己更好。”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上体育班,第一句话就是问“能不能拿证书?能不能给中考加分?”每次碰到这样的家长,滕刚都会给他们讲浩浩的故事,讲他当年受伤的时候那碗热馄饨的故事。“我见过太多孩子为了拿证书,练得一身伤,考完试就再也不想运动了,这不是体育教育,这是对体育的消耗。”滕刚说,他教过的孩子里,有20多个被选进了体校的预备队,可他最骄傲的不是这个:“有个以前有哮喘的小孩,现在能跑完半马;有个以前不敢和人说话的小姑娘,现在是学校的体育委员;还有个小孩以前总生病,现在一年都不用去一次医院,这些东西,比多少证书都值钱。” 我自己就是应试体育的“受害者”,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永远被数学老师占用,中考前才临时突击练800米,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就是痛苦的、是用来考试的,直到工作之后天天肩颈疼,被逼着开始健身,才发现跑完步之后浑身通畅的感觉有多爽,才发现运动是最好的解压方式,我常想,如果我小时候能碰到滕刚这样的体育老师,大概不会把“运动”和“痛苦”绑定这么多年,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名,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运动的快乐,每个小孩都能在运动中找到更好的自己——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意义。
现在的我,比拿世界冠军的时候更幸福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放学的小孩陆陆续续来馆里上课,滕刚站在门口接孩子,口袋里的橘子糖露出来半截,每个小孩过来都要抱抱他,喊一声“滕老师好”,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手里的小贴纸跑过来,说“滕老师,我今天比昨天多举了一斤!这个贴纸奖励给你!”滕刚接过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运动服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说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幸福多了:“以前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赢别人,怎么拿冠军,压力大到睡不着觉;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想着今天要给小孩设计什么新游戏,怎么让他们更喜欢运动,看着小孩一点点变好,那种满足感比拿金牌还强。”上个月他发起了一个“冠军进校园”的公益项目,邀请身边退役的运动员朋友一起去山区的小学给孩子上体育课,给他们捐体育器材,已经有20多个退役运动员加入了他的队伍。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运动服背后印着一行字:“让每个孩子爱上运动”,夕阳透过窗户照过来,那行字亮得晃眼,其实像滕刚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他们从领奖台走下来,没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而是走到普通人中间,把体育的火种传递给更多的孩子,让更多人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它是快乐,是勇气,是陪伴我们一辈子的礼物,而滕刚的故事,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运动员退役之后最好的样子:他把自己前半生在体育里获得的光,又重新照亮了更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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