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8月14号那个闷热的下午,我偷偷把教室多媒体的音量调到最小,和十几个挤在讲台边的高中同学一起看男子体操全能决赛的场景,当杨威稳稳落地锁定金牌的那一刻,我们对着屏幕攥着校服袖子尖叫,可转头看到镜头扫到第四位的富田洋之时,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了几秒,前五项还排在第二、一只手已经摸到银牌的他,在最后一项单杠做后空翻两周加转体180度抓杠的动作时手心打滑,整个人重重砸在杠上又摔落在垫子里,连校服领口都蹭上了镁粉,可他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揉背,也不是红眼睛,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粉,抬手示意裁判自己要继续完成动作,全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天我在日记本里写:原来有人输的时候,也能这么酷。
被刻在“完美”模子里的体操少年
富田洋之和体操的缘分,说起来其实算不上“双向奔赴”,1980年他出生在大阪的一个体操世家,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体操教练,8岁那年他本来抱着足球想去报名学校的足球队,却被父亲拽着胳膊拉去了体操馆:“你协调性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好太多,踢足球浪费了,跟着我练体操。”
小时候的富田洋之是体操队出了名的“冰块脸”,队友拿了奖会抱着教练蹦跶,他站在领奖台上哪怕拿了金牌,表情也和平时训练没什么两样,连颁奖嘉宾都忍不住逗他:“小朋友拿了冠军怎么不笑呀?”他只会抿抿嘴小声说:“下次还要把落地的角度再调准两厘米。”他的自传里写过一件小事:12岁那年参加全日本青少年体操赛,他的单杠落地没站稳退了半步,最后以0.1分的差距拿了亚军,回家之后他把自己关在训练馆里练了整整3天落地动作,父亲喊他吃饭他都不肯走,说“没练到连续10次落地纹丝不动,我就不吃”。
1997年进国家队之后,他更是成了队里的“卷王”:每天最早到训练馆,最晚走,队友休息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抠动作细节,吊环的十字支撑要求停留2秒,他非要练到能停留4秒才肯停,单杠的空翻动作别人练10次,他要练30次,直到教练说“你的动作规格可以当教科书模板了”才罢休,2004年雅典奥运会,他作为日本男团的核心选手,三个项目都拿到了全队最高分,帮助日本队以0.838分的优势赢下中国队拿到团体金牌,自己也拿到了全能银牌,那一年日本媒体把他叫做“体操界的冰王子”,说他的动作比计算机算出来的还标准,连落地的脚步声都比别人轻。
我那时候翻体育杂志看到他的专访,他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觉得,既然选择了做一件事,就不能给自己留‘我本可以’的遗憾”,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后来我自己准备高考,每天熬到凌晨刷题的时候,一抬头看到贴在书桌边上他的海报,就觉得好像又有了力气,我始终觉得,比起“天赋型选手”的标签,富田洋之更像我们身边那种“笨笨的认真人”:他没有什么过人的口才,也不会给自己造人设,就是认准了一件事就闷头干,哪怕过程枯燥到让人崩溃,他也能咬着牙熬下去,这种钝感力,其实比任何天赋都更能撑着人走得远。
2008年的那个下坠,是他人生最软的一次着陆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那次掉杠,几乎是所有富田洋之粉丝的“意难平”,前五项比完,他只落后杨威1.625分,只要单杠正常发挥,银牌稳稳揣在兜里,甚至有机会冲击金牌,可那个他练过几千次、闭着眼都能完成的动作,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失误了。
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那个画面:他摔下来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发出了惋惜的惊呼,可他站定之后甚至都没有揉一下被杠砸红的后背,只是对着裁判席鞠了一躬,重新站上器械,把剩下的动作完整做完,最后落地的时候还是像钉子一样钉在垫子上,下场的时候他对着为他鼓掌的观众挥了挥手,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最后分数出来,单杠只拿到13.850分,他的排名直接从第二掉到了第四,连奖牌都没摸到。
赛后有记者堵着他问“会不会觉得遗憾”,他只是摇了摇头:“不是运气不好,是我自己的训练还不够,手心出汗的问题我之前就遇到过,没有解决好,怪不了别人。”那天晚上我刷论坛,看到好多中国网友在给他留言,说“你站在场上重新做动作的样子,比拿了金牌还帅”。
我那时候刚经历了高三第一次模考,比平时的排名低了100多名,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哭了整整一节课,同桌把富田洋之的采访报道塞给我,说“你看人家连奥运奖牌都丢了,都没哭,你这点挫折算什么”,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的都是“要赢”,要站在领奖台上才叫成功,可富田洋之给我上了另一堂课:输的时候不垮掉,体面地接受自己的失误,不抱怨不找借口,比赢的时候风光更重要。
后来他也没有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带着遗憾退役”,回去之后还是闷头训练,2009年世锦赛,29岁的他又拿到了单杠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2008年的那个失误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没有用,你摔了就爬起来,下次练好就可以了,总不能坐在地上哭一辈子吧。”
退役之后的人生,没有落地不稳的困扰
2010年,30岁的富田洋之正式宣布退役,没有办盛大的退役仪式,只是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发了一句“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支持,接下来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没有进娱乐圈,也没有当国家队的教练,而是回了自己的母校顺天堂大学当一名普通的体操老师,带大学生体操队训练,后来他娶了圈外的普通上班族太太,生了一儿一女,成了标准的“奶爸”,日本的综艺曾经拍过他的日常:早上6点准时起床,给两个孩子做造型可爱的便当,送孩子去学校之后去体操馆带队员训练,谁动作做错了他也不骂,就自己示范一遍,笑着说“我当年练这个动作的时候也摔过好几次,你多练几次就好了”,晚上下班回家还要给太太做晚饭,周末就带着一家人去游乐园玩,社交账号上晒的不是带队员比赛的照片,就是孩子的涂鸦和自己做的料理,和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太平淡了,和以前当奥运选手的时候落差很大”,他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目标就是把动作做好,落地要稳,现在我的目标就是把队员带好,把家人照顾好,也是另一种‘落地稳’,我觉得很好。”还有人问他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以后练体操,他摇了摇头:“我小时候是被我爸爸逼着练的,知道不想练还要硬练的难受,他们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不会逼他们走我的路。”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他特意发了一条微博,说“想起2008年在北京的经历,虽然有遗憾,但是收到了很多中国观众的鼓励,北京是我很喜欢的城市,祝所有选手都能取得好成绩”,下面的评论区全是80后90后的网友留言:“我的青春回忆啊,当年为你掉了好多眼泪”“现在看到你过得这么好,真的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身边太多人对“成功”的定义太窄了,觉得拿了金牌、赚了大钱、出了名才叫成功,可富田洋之的退役生活告诉我们: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高光时刻已经过去,认认真真过好普通人的日子,把手里的每一件小事都做好,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成功,他练了20多年体操,最在意的就是“落地要稳”,现在他的人生也落得格外稳,没有不甘心,没有落差感,把以前对体操的那股认真劲,放到了带队员、陪家人身上,这种清醒,其实比拿多少块金牌都难得。
那些翻跟头翻出来的人生真理,其实都藏在细节里
前阵子我翻了富田洋之的自传,里面写了很多他没对外说过的小事:他练体操20多年,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每次训练都提前20分钟到场馆,先自己压腿、整理器械,哪怕是拿到奥运冠军之后也一样;每次比赛之后,不管成绩好坏,他都会写训练日记,把每个动作的问题都记下来,退役之后这些日记攒了满满一箱子,现在带队员的时候还会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以前最讨厌别人叫他“冰王子”,说“我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掉杠的时候我也疼也难受,但是我要是当场哭了,不仅会影响后面比赛的选手,还会让关心我的人担心,所以我忍住了”。
你看,他从来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他只是比我们更明白,抱怨、哭闹、找借口都没有用,你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事做好,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就行。
前几天我刷到他的近况,43岁的他头发已经有点泛白了,笑起来眼角有明显的皱纹,带着自己的队员参加大学生体操比赛,队员拿了奖,他站在人群后面比队员还开心,突然就想起2008年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摔下来之后平静地爬起来完成动作的身影,一晃15年过去了,我们很多人的青春都过去了,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也遇到过很多摔跟头的时刻,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富田洋之那副淡淡的表情,想起他说的“摔了就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我们的人生和体操比赛也没什么区别:会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也会有不小心摔下来的狼狈时刻,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拿到金牌,而是你摔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勇气爬起来继续完成自己的动作,有没有办法把接下来的人生过得稳稳当当,那些你摔过的跟头、吃过的苦、熬不下去的时刻,到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的垫脚石,帮你站得更稳,走得更远。
这大概就是富田洋之,这个没拿过多少顶级金牌,却被很多人记了十几年的体操运动员,教给我们最朴素的人生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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