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那记干净利落的背负投，可能很少有人会记得这个身高1米79、说话大嗓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辽宁女人，庄晓岩的名字，始终和“中国首个柔道奥运冠军”的标签绑定在一起，但很少有人知道，那1分27秒的高光之后，她走过了30多年有笑有泪、有苦有甜的普通人生，我去年去辽宁采访青少年柔道锦标赛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蹲在场边给小队员喊加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递水的时候手腕上还留着当年训练摔出来的旧疤，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把奥运冠军捧成神,但庄晓岩偏要把自己活成最接地气的普通人。
1992年的1分27秒：所有的高光，都是摔出来的
现在去搜庄晓岩的比赛视频，你还能看到31年前那场让全网沸腾的决赛：1992年7月27日，巴塞罗那奥运会女子柔道72公斤以上级决赛现场，22岁的庄晓岩站在垫上，对面是连续三年拿世锦赛冠军的古巴名将罗德里格斯，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是一场硬仗，连教练赛前都跟她说“能拿银牌就算赢”，结果开场仅1分27秒，庄晓岩一个跨步上前抓住对手的衣襟，借着重心差一个漂亮的背负投，把罗德里格斯结结实实摔得双肩着地，裁判当场举旗判定“一本”获胜,中国首枚柔道奥运金牌就这样诞生了。
站在领奖台上的庄晓岩，汗湿的短头发贴在额头上，咬着金牌傻乐，后来她跟我说，那时候真的是懵的，直到国歌响起来的瞬间，眼泪才突然砸下来：“那时候脑子里闪的全是之前训练的画面，冬天在冰碴子一样的垫子上摔，尾椎骨裂了不敢跟教练说，晚上趴在宿舍床上哭，室友给我涂红花油，涂得一屋子都是味，我那时候就想，这些苦总算是没白吃。”
很多人说庄晓岩是天选的柔道运动员，个子高、力气大、悟性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块金牌是她挨了上万次摔换回来的，16岁进国家队的时候，她是队里最拼的那个，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上午摔4个小时，下午再摔4个小时，陪练的男队员都怕跟她对练，因为她摔起跤来不要命，哪怕被摔得爬不起来，咬着牙也要再冲上去，为了打巴塞罗那奥运会的72公斤以上级，她赛前3天没敢喝一口水，只敢用棉签蘸点水擦嘴唇，每天只吃小半个苹果降体重，上场的时候脚都软，但是一看到对手,那股劲一下就上来了。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喜欢说“奥运冠军是天赋异禀”，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像庄晓岩说的：“什么天赋啊，你每天摔100次，摔上10年，你也能拿冠军。”所有的高光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血汗，这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也是最残酷的地方。
夺冠后的过山车：风光过也踩过坑，冠军也得接生活的地气
拿了奥运冠军之后的庄晓岩，成了全国皆知的名人，走在街上有人要签名，老家的人都以她为傲，退役之后她被分配到辽宁省体育运动技术学院当教练，还成了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日子看起来顺风顺水，但她没想到，人生的跟头,比训练场摔的疼多了。
先是婚姻破裂，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刚上小学的女儿生活，那时候她工资不高，还要养孩子、给老家的父母看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早上要先送两个孩子上学，再赶去队里带训练，晚上接完孩子还要做饭、辅导作业，腰伤犯的时候，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都站不起来，还要咬着牙跟女儿说“妈妈就是蹲久了腿麻”，再后来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健力宝假金罐”事件，2011年，她的双胞胎女儿要参加学校的奥运主题班会，跟她要当年健力宝奖励给奥运冠军的200克纯金罐想带去学校展示，她从保险柜里翻出来才发现，罐身掉了一块皮，拿到金店一验，人家告诉她这不是金的，连铜都不是,就是个铝镀了层金的假疙瘩。
庄晓岩说她当时站在金店门口，拿着那个假金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不是心疼那几万块钱，那是我拿奥运冠军的时候得的，我锁在保险柜里快20年，连我妈都没舍得让碰几次，结果是个假的，我就觉得我这么多年的荣誉，像被人耍了一样。”她去找健力宝要说法，对方说时间太久了，当年的经办人都不在了，还有网友在网上骂她“想钱想疯了”“这么久的事拿出来炒就是为了讹钱”，那段时间她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腰伤直接犯了住院，女儿在病床边给她削苹果，说“妈妈咱们不要那个罐子了，我们知道你是真的奥运冠军就行”,她才慢慢想开了。
我那时候在网上看到有人骂她，真的特别生气，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根本不懂，对于运动员来说，那些和荣誉绑定的纪念品，根本不是用钱能衡量的，那是她用十几年的伤、几万次的摔换回来的，她较这个真，不是贪钱，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说法，后来她跟我说：“算了，假的就假的吧，我真的拿过金牌，这个假罐子也抹不掉我的成绩，就当是个教训，人啊，哪怕拿过奥运冠军，也不能太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现在的庄晓岩：不说当年勇，把柔道的劲用在过日子上
现在的庄晓岩，早就不跟人提当年拿奥运冠军的事了，她在辽宁柔道队当基层教练，带一群十来岁的小队员，每天早上6点跟队员一起出操，上午带训练，下午给队员补文化课，谁训练摔哭了她就给人买冰棍哄，谁家里条件不好她就自掏腰包给人买训练服、买鞋，队里有个叫丫丫的小队员，父母都是农民工，家里条件差，来队里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摔跤服都没有，庄晓岩就把自己当年拿奥运冠军时穿的摔跤服改小了给她，丫丫第一次参加省比赛的时候，她给丫丫塞了个煮鸡蛋，说“我当年去巴塞罗那比赛的时候，我妈也给我塞了个煮鸡蛋，吃了就有劲，肯定能赢”，后来丫丫真的拿了冠军，下来第一时间就把奖牌挂在庄晓岩脖子上，说“庄导，这个奖牌有你一半”，庄晓岩说那一刻的开心,不比自己拿奥运冠军的时候少。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带的三个小队员拿了锦标赛的三个冠军，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带着一群小孩去吃汉堡，自己舍不得吃，坐在旁边看着小孩吃，跟我说：“我这辈子值了，自己拿过奥运冠军，现在还能教出更多拿冠军的孩子，还有两个懂事的女儿，我没什么不满意的。”现在的她，周末的时候会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大叔砍价，大叔每次都多给她两根葱，根本不知道她是奥运冠军，只知道这个大姐实在，每次买菜都不挑挑拣拣，她的双胞胎女儿现在都工作了，一个当老师，一个在体育局做行政，女儿说小时候觉得妈妈特别厉害，是大英雄，长大了才知道妈妈也有脆弱的时候，上次她腰伤住院，还偷偷哭了,说怕以后不能再带小队员训练了。
我特别喜欢庄晓岩现在的状态，很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进娱乐圈，要么做生意，巴不得把奥运冠军的牌子用到极致，但庄晓岩偏不，她把那点光环全都收起来了，踏踏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奥运冠军只是她人生的一段经历，不是一辈子的饭票，她总跟小队员说：“练柔道首先要学做人，你赢了别飘，输了别馁，放到过日子里也是一样，你拿过冠军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把日子过踏实了，才是真的赢。”
别神化奥运冠军，也别低估他们的韧性
庄晓岩的人生，其实就是中国老一辈体育人的缩影：他们为了国家荣誉拼尽全力，拿了成绩不骄不躁，回归生活之后依然保持着那份纯粹，我们总喜欢把奥运冠军捧上神坛，觉得他们拿了金牌之后就应该一辈子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但其实不是的，他们也是普通人，也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也要受委屈，也要和旧伤打一辈子交道，也会遇到不公平的事，也有无力的时候，但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是，身上那股运动员的韧劲儿：摔了就爬起来，遇到坎了就跨过去，从来不叫苦,也不怨天尤人。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就是赢，但庄晓岩用她的人生告诉我们，赢过领奖台的高光，也能接住生活的平淡，敢跟不公平的事较真，也能对身边的人释放善意，把普通日子过的热热闹闹的，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跟庄晓岩说，很多人都记得你当年拿金牌的样子，她摆了摆手说：“嗨，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这些小孩才是未来，我就希望我带的这些孩子，以后能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那天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光，我突然觉得，比起1992年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22岁的姑娘，现在这个在烟火气里摸爬滚打、依然热爱生活的庄晓岩,更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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