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柏林马拉松做赛会志愿者,负责起点区域的外籍选手引导,那天清晨6点多,天还飘着细毛毛雨,我远远看见一个裹着埃塞俄比亚传统土布披肩的老太太,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站在围栏外,牌子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写的字母:DIBABA,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和迪巴巴有关的人,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是特鲁纳什·迪巴巴的母亲,那天是来给迪巴巴田径学校的参赛小将加油的。
在长跑圈,“迪巴巴”这三个字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姓氏,它是传奇的代名词,是整个非洲长跑历史上最耀眼的家族图腾,三姐妹加一个弟弟,四姐弟一共拿过6块奥运金牌、15块世锦赛金牌,打破过12次世界纪录,从5000米到马拉松,只要有迪巴巴家族的人参赛,其他人几乎只能争第二,很多人说他们是“被上帝吻过的跑步天才”,但只有真正了解他们成长经历的人才懂:那些踩在领奖台上的脚印,最初都是从高原荒草里的泥路一步步蹚出来的。
从奥罗米亚高原泥路跑出来的“冠军家族”
迪巴巴四姐弟出生在埃塞俄比亚奥罗米亚州的一个小山村,村子坐落在海拔2400米的高原上,直到2010年才通上电,到现在也没有硬化的公路,小时候家里穷,一家六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靠爸爸种咖啡、养三头牛过活,一年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币还不到3000块。
大姐埃杰加耶胡·迪巴巴回忆,自己从7岁开始,每天要跑10公里上下学,“我们家没有自行车,连买塑料凉鞋的钱都要攒半年,我穿的都是爸爸和哥哥穿剩的帆布鞋,鞋底磨穿了就垫两层塑料布,下雨天跑回家,脚泡在泥水里皱得像老树皮,妈妈每次都一边给我擦脚一边哭,说让我别跑了,不如在家帮着喂牛。”但埃杰加耶胡舍不得跑,因为她第一次参加镇上的跑步比赛,就赢了一袋50斤的玉米,那袋玉米让全家吃了整整一个月。
二姐特鲁纳什·迪巴巴是三姐妹里天赋最高、成绩最好的一个,16岁就拿了世锦赛5000米铜牌,2008年北京奥运会更是包揽了5000米和10000米两块金牌,2012年伦敦奥运会成功卫冕万米冠军,是史上第一个蝉联奥运长跑项目金牌的女运动员,我到现在都记得北京奥运女子万米决赛的场景:最后300米她还排在第三,穿着橙色队服的她突然拉大了步幅,摆臂的频率快得让人看不清,超过两个肯尼亚选手的时候甚至还有空回头看了一眼对手,冲线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连呼吸都没乱。
三妹根泽贝·迪巴巴则是中距离跑的王者,2014年她把保持了22年的室内1500米世界纪录一下子提高了6秒,2016年里约奥运会拿到1500米金牌,现在还是室内1英里、3000米的世界纪录保持者,弟弟塔米拉特·迪巴巴也不逊色,2021年拿到了巴黎马拉松男子组冠军,是迪巴巴家族第一个在马拉松项目上登顶的成员。
我见过太多人把迪巴巴家族的成功归结于“黑人基因优势”,但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是对他们努力的最大漠视,奥罗米亚高原上有天赋的孩子太多了,但大多数孩子14岁就要帮家里干活,女孩更是早早就要嫁人换彩礼,根本没有机会接受专业训练,迪巴巴姐妹能跑出来,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赋,是敢跟命运较劲的狠劲儿:特鲁纳什17岁参加世锦赛之前,脚踝骨裂了半个月,怕教练不让她参赛,硬是咬着牙没说,跑完下场的时候,袜子跟血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我始终觉得,基因只是给了他们一张入场券,那种“跑不出来就只能一辈子在泥地里挨饿”的执念,才是他们能跑到世界顶端的核心动力。
每一步都踩碎偏见的迪巴巴,改写的不只是世界纪录
迪巴巴姐妹刚去国家队训练的时候,受到的歧视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埃塞俄比亚当时的田径队里,大部分教练都觉得女运动员“练不了几年就要结婚生孩子,白花资源”,给女运动员的跑鞋、补给都比男运动员差一大截,甚至连训练场地都要等男队员用完了才能用,特鲁纳什18岁那年去参加非洲锦标赛,教练只给她报了一个5000米项目,说“女孩子跑太长距离伤身体,以后不好生养”,她自己偷偷去组委会加报了10000米,两个项目都拿了冠军,回来之后教练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
2016年我采访过国内女子中长跑队的一个小将林晓,她的手机屏保就是特鲁纳什·迪巴巴冲线的照片,她告诉我,她12岁进体校的时候,亲戚朋友都劝她妈妈:“女孩子练长跑,练得一身肌肉,以后嫁都嫁不出去,不如早点回家读书。”她那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直到看到迪巴巴的访谈,迪巴巴说:“我16岁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跑两年就得回家结婚生孩子,现在我拿的金牌,比他们见过的牛还多。”这句话给了林晓很大的动力,现在她已经拿过两次全国锦标赛5000米冠军,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下次世锦赛她想跟迪巴巴的小徒弟同场竞技,“我也想让别人知道,黄皮肤的女孩子也能跑赢非洲选手。”
其实迪巴巴姐妹打破的不只是对女运动员的偏见,还有整个世界对非洲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方媒体报道非洲长跑运动员的时候,总是把他们塑造成“没受过教育、只会靠本能跑步的原始人”,根泽贝·迪巴巴拿了奥运冠军之后,专门回学校读了体育管理的硕士,现在能说流利的英语、法语,还当起了埃塞俄比亚田径协会的委员,负责青年运动员的培养,去年她在联合国的演讲里说:“我们不是只会跑步的机器,我们有文化、有思想,我们跑步不是为了逃离非洲,是为了让非洲变得更好。”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很多人看运动员的时候,只会看到他们身上的奖牌,看不到他们作为“人”的价值,迪巴巴姐妹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她们破了多少纪录,而是她们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出身底层的女孩子:你不用被“应该结婚生子”的规训绑住,不用被“你不行”的偏见打倒,你想跑就可以一直跑,跑得足够远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跑下领奖台的迪巴巴:把荣光还给更多赤脚跑的孩子
2018年特鲁纳什·迪巴巴正式宣布退役,她没有像很多知名运动员那样留在欧洲享福,也没有转型当网红赚快钱,而是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小山村,建了“迪巴巴田径学校”,免费收那些有跑步天赋的贫困孩子,现在学校里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只有8岁,最大的19岁,所有的学费、吃住、医疗费用全免,迪巴巴还专门请了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就算他们以后跑不出来,也能有文化,能找个正经工作,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只能靠种地喂牛过活。”
当地很多家长不愿意把女孩子送到学校来,觉得女孩子读书跑步都是浪费钱,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迪巴巴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跟家长签协议:“只要孩子愿意练,所有费用我包,要是能拿到全国冠军,我给你们家盖新房;要是练不出来,我负责给她找工作,保证她以后能养活自己。”有个12岁的小姑娘阿雅,爸爸去世得早,妈妈本来已经收了别人家的彩礼要把她嫁出去,迪巴巴亲自上门,把彩礼钱还给了对方,还把阿雅的妈妈安排到学校的食堂上班,阿雅现在已经是非洲少年组1500米的冠军,去年还来中国参加了少年田径邀请赛。
2023年伦敦马拉松,拿女子组第三名的19岁小将科贝德就是迪巴巴学校出来的,她赛后采访的时候举着一双旧跑鞋哭,说这双鞋是特鲁纳什·迪巴巴2016年参加里约奥运的时候穿的,“迪巴巴姐姐给我鞋的时候说,你穿着它跑,就像我陪着你一样,我跑到30公里的时候脚磨破了,想到这句话就不疼了。”现在迪巴巴的学校已经出了12个国家级运动员,3个拿过非洲锦标赛的奖牌,还有2个孩子拿到了去美国训练的名额。
我之前跟跑圈的朋友聊起这件事,有人说迪巴巴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回去办学校费心费力还赚不到钱,但我觉得这才是迪巴巴最伟大的地方:她自己从泥地里跑出来,没有忘了那些还在泥地里的孩子,她建的不是一所田径学校,是给这些穷孩子开了一扇窗,告诉他们:你不用重复父辈的命运,你可以靠自己的脚跑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迪巴巴?
现在长跑的世界纪录一直在被打破,新人层出不穷,基普图姆把男子马拉松纪录提到了2小时01分,还有很多00后的小将跑出了让人惊叹的成绩,但我们还是会反复提起迪巴巴,还是会把她们的照片当成屏保,还是会在跑不动的时候想起她们的故事。
我所在的跑团有个张阿姨,今年48岁,42岁才开始跑步,那时候她刚离婚,老公出轨转移了财产,孩子刚上高中,她自己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赚3000多块,抑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后来她在楼下散步的时候看到别人跑步,就试着跟着跑,一开始跑200米就喘得要死,回家刷视频看到迪巴巴的访谈,迪巴巴说“我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家里的牛还在山上等着我放,妹妹的学费还没凑够,就又有劲儿了”,张阿姨说她那时候就想,我孩子的学费还得赚,我不能垮,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现在她已经跑了12个全马,PB是3小时42分,高血压也好了,还当起了跑团的公益教练,专门带那些跟她一样的中年女性跑步。“我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想迪巴巴,她那么苦都能跑出来,我这点难算什么。”
你看,迪巴巴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女一路开挂”的爽文,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励志样本:不管你出身有多差,不管你面前的路有多难,只要你肯往前跑,总能跑到有光的地方,我们喜欢迪巴巴,从来不是因为她们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因为她们让我们相信:命运给的烂牌,也能靠自己的手打出王炸。
2019年柏林马拉松那天,迪巴巴学校的小将拿了女子组第五名,跑完之后他冲到围栏边抱着迪巴巴的妈妈哭,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塞到他嘴里,用奥罗米亚语跟他说了句话,后来我问翻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翻译说:“很好,你跑回了家的方向。”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迪巴巴”这四个字的重量:它不是奖牌堆出来的符号,是从荒草里长出来的希望,是告诉所有出身平凡的人:你只要敢跑,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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