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女子自由操决赛的现场,我坐在离场地最近的媒体席,眼睁睁看着章瑾在做串翻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扑在了垫子上,现场的欢呼声瞬间停了两秒,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加油”,然后整个场馆的掌声就响起来了,比刚才给冠军鼓掌的声音还大,章瑾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哭丧,反而笑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灰,接着完成了剩下的动作,那天她最后拿了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下面给前三名鼓掌的时候,笑的比拿了金牌还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真切的觉得,我们对中国体操队的认知,好像早就该更新了。
赛场边的创可贴,比金牌更沉的重量
我前年冬天曾经跟着队里的后勤人员去过国家队的训练馆探营,那天的经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北京12月的室外温度是零下3度,训练馆里为了防止运动员出汗打滑握不住器械,全程没有开暖气,我裹着加厚羽绒服还冻得脚指头发麻,待了不到一小时就想往外面跑,再看场上的队员们,清一色短袖短裤,练得满头大汗,发梢的汗滴到垫子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圈。
休息间隙我跟邹敬园打招呼,他伸手跟我握手的瞬间我愣了:那哪是20岁小伙子的手啊?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手心的茧子厚得能磨出声音,指腹上还贴着半透明的防磨贴,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他自己还开玩笑说,现在开快递都不用找剪刀,用手直接就能撕,那天我才知道,他为了练双杠的一个难度动作,曾经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练2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严重的时候撕创可贴能连带扯下一块皮,血沾在杠子上,擦干净了接着练,我问他疼不疼,他挠挠头笑:“刚开始疼,后来磨麻了就没感觉了,等动作练成了就觉得值。”
那天我还见了当时才16岁的邱祺缘,她正一瘸一拐地从平衡木上下来,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冰袋,队医跟我说她前一天训练的时候崴了脚,骨裂了一点点,医生让她至少休息两周,她哭着跟教练说“我能练,不用休息”,当天就绑着护踝站上了平衡木,一下午掉下来17次,每次掉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揉脚,是先摸一摸平衡木的边缘,确认自己刚才脚滑的位置,训练馆的角落放着队医的工具箱,我好奇打开看了一眼,光创可贴就有12种:有贴手指的窄款,有贴脚踝的宽款,还有专门贴在杠子表面减少摩擦的防滑贴,队医说光是这些创可贴,全队一个月就能用掉近千张。
以前我总觉得,那些放在国家体育总局陈列室里的金牌亮得晃眼,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每一块金牌的重量,都是用上千张创可贴、上万个落地的动作、十几年如一日的早起晚归堆出来的,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真的站在训练馆里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孩子摔了又爬起来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沉,我一直反对把运动员的付出“苦情化”,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群人承受的辛苦,远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想象的。
被误解的“苦”,是他们自己选的热爱
网上一直有个很常见的论调:“练体操的小孩都是被爸妈逼的,小小年纪吃那么多苦,太可怜了。”以前我也半信半疑,直到去年采访张博恒的时候,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我:“要是真的被逼着练,没人能坚持十几年,你想想,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到晚上9点,一周只休半天,过年都只能在家待3天,这种日子要是自己不喜欢,谁能扛得住?”
张博恒跟我说,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爸妈是为了让他锻炼身体才把他送去体校的,第一次摸单杠的时候,他挂在上面晃了十分钟不肯下来,哭着喊着要学“飞起来的动作”,去年他本来有机会退役去地方队当教练,年薪开得很高,还能稳定地陪在爸妈身边,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我还没站过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去年的一次队内测试赛上,他练单杠的时候脱手飞了出去,头磕在垫子边缘缝了8针,第二天就戴着头套回了训练馆,爸妈打电话劝他别那么拼,他笑着跟爸妈说:“我自己选的路,不后悔。”
还有唐茜靖,东京奥运会平衡木决赛掉木的那天,她一下场就被骂上了热搜,有人说她“浪费国家资源”,有人说她“能力不够就别上场”,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3天,翻来覆去看自己小时候的训练视频:7岁的小丫头摔得膝盖流血,咬着牙完成了第一个后空翻,落地的时候抱着教练哭,说“我终于会飞了”,那天她突然就想通了:“我练体操练了十几年,不是为了给网友骂的,是因为我自己真的喜欢站在平衡木上的感觉。”后来她调整了半年,在全运会上拿了平衡木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说“送给所有喜欢我的人,也送给不喜欢我的人,我还是会继续跳的”。
我一直觉得,能站在国家队赛场上的运动员,早就过了“被逼着训练”的阶段了,支撑他们走过十几年枯燥训练、无数次受伤、无数次被否定的,从来都不是教练的要求、爸妈的期待,而是自己骨子里的那份热爱,去年我在训练馆见过一个12岁的小队员,练跳马摔了,膝盖擦破了一大块,教练让她去旁边休息,她坐了不到五分钟就爬起来,咬着牙又往助跑区走,我问她疼不疼,她眼睛红红的,还是点了点头:“疼,但是我今天想把这个动作练会,不然我睡不着觉。”你看,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哪里是逼得出来的?
走出赛场的体操,从来不是只有“吃青春饭”这一条路
很多人对体操运动员的另一个刻板印象是:“吃青春饭,二十多岁退役了就没出路了,浑身是伤后半辈子都遭罪。”但我认识的很多退役体操运动员,把人生的下半场活得比赛场生涯还要精彩。
我有个朋友叫李悦,以前是国家队的跳马运动员,20岁的时候因为膝盖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本来有省队的教练岗位等着她,她却收拾行李去了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区小学当体育老师,刚开始山里的孩子连体操是什么都不知道,家长也反对,说“练这个耽误学习,还容易受伤”,她就一家一家去家访,自己攒钱买了软垫,把教室后面的空地收拾出来当训练场地,用旧轮胎改造成平衡木,用旧床单做简易吊环,教孩子们练基础的体操动作,不是为了比赛拿奖,就是为了让孩子们锻炼身体协调性,练胆子。
有个以前上课连发言都不敢的小男孩,练了半年平衡木之后,居然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站在台上一点都不怯场,他妈妈拉着李悦的手哭,说“我们家娃以前见了陌生人都躲,现在居然敢上台说话了”,现在李悦的学校里,体操课是最受欢迎的课,每天放学孩子们都要在“训练场”练半小时才肯回家,去年她带的三个孩子去省里的少儿体操趣味赛拿了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孩子们举着奖状蹦得老高,李悦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她自己拿世界冠军还强。
还有我们熟悉的“跳马皇后”程菲,退役之后回到武汉体育学院当老师,开了公益的幼儿体操体验课,教普通的小朋友练基础的体操动作,不是为了选拔运动员,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体操不是只有竞技比赛这一种打开方式,普通人也能通过体操锻炼身体,感受运动的快乐,还有以前的女子全能王商春松,退役之后开了短视频账号,把体操动作改成适合普通人练的居家健身操,帮很多久坐的上班族改善了腰颈问题,现在她的账号有两百多万粉丝,很多人都说“跟着松松练了三个月,腰不疼了,精神也好了”。
我一直觉得,体操给这些运动员的,从来都不只是一身伤,还有刻在骨子里的韧性、不怕输的劲头、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东西放到任何领域都是宝藏,他们在赛场上练了十几年的“摔倒了就爬起来”,放到人生里,就是不管遇到什么坎都能跨过去的底气,哪里是什么“青春饭”啊,他们从体操里学到的东西,足够用一辈子。
评分板上的数字,从来定义不了他们的人生
前几天看中国体操队的巴黎奥运会备战vlog,里面有个17岁的小队员在训练间隙对着镜头做鬼脸,说“我要是能去巴黎,我就要去看埃菲尔铁塔,还要吃马卡龙”,教练在旁边敲了敲她的头说“先把动作练稳再说”,她吐了吐舌头,转身又跑上了平衡木,你看,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拿金牌的机器”,他们就是一群有梦想、有热爱、会疼会笑的年轻人,只是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而已。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关于中国体操队的瞬间:有邹敬园拿到奥运会金牌的时候对着镜头比心的温柔,有肖若腾在东京奥运会被压分之后依然笑着给对手鼓掌的大气,有章瑾掉器械之后全场观众为她鼓掌的温暖,有退役运动员在山区给孩子上课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这些瞬间,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让我感动。
我们总习惯用评分板上的数字、用领奖台的位置去定义一个运动员的成败,但我始终觉得,人生的评分从来都不是由别人打的,你敢为了热爱坚持十几年,你摔倒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你退役之后还能把体操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就像那天杭州亚运会的赛场,章瑾比完赛下场的时候,我看到观众席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章瑾姐姐你是我的偶像”,章瑾看到了,特意停下来对着她挥了挥手,笑的眼睛都弯了,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中国体操队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更多的孩子看到,只要你有热爱,只要你肯坚持,你也可以站在自己的舞台上发光。
毕竟,人生的高低杠,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你敢站上去,敢完成自己的动作,哪怕掉下来了,也依然值得最响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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