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谭佳薪,她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旧国家队运动服,站在长沙一所高校的业余体操馆里,举着自己的右手对着镜头演示:“大家握高低杠的时候千万不要整个手掌死攥着,指根扣住杠面就行,不然你练一下午,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镜头扫过她的手掌,指根处厚得快磨成硬壳的茧子还清晰可见,那是她练了16年体操留下的、永远摘不掉的“勋章”。
评论区有人认出她:“这不是当年拿世锦赛冠军的那个高低杠姑娘吗?怎么现在来拍短视频了?”谭佳薪自己在下面回了个笑脸:“对啊,现在换个地方接着练体操。”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好久,突然有点感慨:我们总习惯给运动员的人生画一条固定的赛道——拿奖牌、冲奥运、退役当教练,可谭佳薪偏要跳出这条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路,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种样本。
杠上的16年:每一块茧子都刻着“想赢”
谭佳薪和体操的缘分,开始于株洲老家的幼儿园,6岁那年她在操场上跑圈,被来选苗子的株洲市体操队教练一眼看中,理由是“这小孩核心稳,跑起来下盘一点都不晃,是练高低杠的好料子”,那时候她连高低杠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说“去练体操就有新运动鞋穿”,欢天喜地就跟着教练去了体校,直到进了队才知道,新鞋的代价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
我之前看过她的一次专访,她讲小时候在体校的日子,印象特别深,冬天长沙没有暖气,体操馆里温度零下,她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一握杠伤口就被扯开,血顺着杠子往下流,教练问她还练不练,她咬着牙点头,把破了的地方缠上两层胶布,接着上杠。“那时候也不知道疼,就想着我要比别人多练几套,下次比赛就能拿第一,就能让我妈来看我领奖。”
2012年16岁的谭佳薪进了国家队,刚去的时候她是队里成绩最靠后的那批,高低杠的成套动作难度比队友低整整0.8,教练跟她说“你要是半年内能把难度提上来,就留,提不上来就回省队”,她那时候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天比队友多练2个小时,别人练10套成套动作,她就练20套,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破,最后硬得拿指甲刀都剪不动,有次训练完她脱护掌,连着手心上的一块皮一起扯了下来,疼得她蹲在地上眼泪直掉,擦完眼泪转头又上了杠。
2014年南宁世锦赛,是谭佳薪第一次站在世界顶级赛事的赛场,赛前三个月她训练时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她急得晚上躲在被窝里哭,第二天一早就找队医要封闭针,“打吧,只要能上杠,怎么都行”,那段时间她每天训练前先打三针封闭,疼得麻木了再上杠,最后决赛那天,她的高低杠拿到了15.1分的高分,帮中国队稳稳拿下了女团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茧,觉得之前所有的疼都值了。
我以前总觉得,“世界冠军”这四个字就是爽文标配,人生肯定一路开挂,直到了解谭佳薪的经历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群咬着牙的普通人,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硬扛着走到了所有人前面而已,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光,是那道光背后,没人看见的、成千上万次重复的动作,是掉了又捡起来的信心,是疼到发抖也不肯放弃的那股“想赢”的劲。
退役的岔路口:我不想只当“曾经的世界冠军”
2021年全运会结束后,25岁的谭佳薪选择了退役,那时候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多:省队给了她教练的编制,还有企业找她做代言人,甚至有综艺邀请她去当嘉宾,走“世界冠军”的人设流量路线,她一开始选了最稳妥的那条:去省队当助理教练,带小队员训练。
做了半年教练她发现,除了专业队的孩子,外界对体操的误解深到可怕,有次她去商场逛,看到一楼的儿童体能馆里,教练正在教一群四五岁的孩子练前滚翻,让孩子直接歪着脖子往地上砸,她看着不对,上去提醒教练“这个动作不对,会伤到孩子颈椎”,结果教练白了她一眼:“我们一直这么教,也没见哪个孩子受伤,你懂什么?”直到她掏出自己的运动员证,给教练示范了正确的发力方式,又给在场的家长讲了半个多小时儿童体操训练的注意事项,大家才信了她,那天散场后有十几个家长加她微信,问她能不能开个账号,平时多讲讲体操的常识,“我们想送孩子练,但是又怕碰到不专业的教练,你是世界冠军,你讲的我们信”。
那天回去谭佳薪想了一晚上,她突然发现,大家对体操的印象要么是“专业运动员才能练的苦项目”,要么是“练了会长不高”的谣言,很少有人知道,体操其实是所有运动的基础,正确的体操训练能帮孩子提升核心力量、纠正体态,就连成年人久坐的腰酸背痛,靠体操的基础拉伸动作都能缓解。“我练了16年体操,拿了世界冠军,难道就只能带专业队的那几个孩子吗?能不能让更多普通人知道,体操不是遥不可及的,它其实能帮到很多人?”
就这么着,谭佳薪开始拍短视频,一开始她特别害羞,对着镜头话都说不利索,第一条讲解高低杠动作的视频发出去,只有200多播放,还有人在评论区骂她“世界冠军不好好当教练,跑来赚流量”,她委屈得跟朋友哭了一场,第二天准备停更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宝妈的私信:“谭教练,我看了你讲的下腰的注意事项,昨天我家孩子在兴趣班下腰,老师要她硬往下压,我想起你说的不对,就拦了下来,后来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是再硬压就要伤到脊髓了,真的谢谢你。”
那条私信谭佳薪存了好久,就是那一刻她确定,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别人说我蹭流量也好,说我不务正业也好,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我的视频避开了运动损伤,我做的事就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她的选择,我们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只能在赛场上体现,只能靠奖牌来证明,可实际上,运动员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奖牌,是他们十几年积累的专业知识,是他们对项目的了解和热爱,把这些知识传递给更多普通人,消除大家对项目的误解,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好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夺冠”?
跳下来的人生:我比以前更懂“体育”的意义
现在的谭佳薪,账号已经有了一百多万粉丝,她的视频里没有炫技,没有卖惨,都是实打实的干货:有给小朋友的体态纠正教程,有给成年人的办公室拉伸动作,还有给业余体操爱好者的动作纠错,甚至还专门出了几期视频,辟“练体操长不高”的谣,视频里她站得笔直:“我爸妈都不到1米6,我1米55,比我妈还高3厘米,练体操不会影响身高,错误的训练方式才会。”
除了拍视频,她每周还要去长沙周边的留守儿童学校上公益体操课,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体操垫和护具,上个月她发了条朋友圈,是个小男孩站在跳箱前面比耶,她配文:“这小孩刚来的时候连前滚翻都不敢做,练了半个月,今天终于跳过了一米的跳箱,抱着我喊‘谭老师我做到了’,这个瞬间比我拿世界冠军还开心。”
还有次她去当业余体操比赛的裁判,有个12岁的小姑娘高低杠落下来的时候崴了脚,坐在场边哭,说不想比了,谭佳薪蹲下来给她揉脚,把自己裤腿挽起来给她看脚踝上的旧伤疤:“你看我这伤,是2016年奥运会前摔的,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可能要废了,再也上不了杠了,结果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要是想比,姐陪着你,要是不想比,咱们就去后台吃零食,怎么都成。”后来小姑娘第二天缠着绷带就上了场,拿了第二名,下台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给谭佳薪塞了一颗橘子糖,说“谭教练,这是给你的奖品”。
现在的谭佳薪,日子过得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忙,但是也更开心,她不用再每天称体重吃水煮菜,闲下来会跟队友去吃长沙的小龙虾,会学着做烘焙,周末会去爬山,直播间里经常跟粉丝唠家常,说自己以前最怕教练查体重,偷藏零食被抓了罚跑十圈,逗得粉丝哈哈大笑。
有人问她,不当专业教练,不拿稳定工资,后不后悔?她笑着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目标只有拿冠军,现在我的目标变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体操的好,想让更多孩子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拿奖牌的时候还充实。”
写在最后:别把运动员困在“冠军”的标签里
其实这几年我见过不少退役运动员,他们很多人都被困在了“曾经的冠军”这个标签里:大家提起他们,只会记得他们拿过多少奖牌,不会关心他们退役之后想做什么,甚至有人觉得,运动员退役之后不做相关的工作,不务正业”,浪费国家资源”。
可我觉得,谭佳薪的选择恰恰给了我们一个新的答案: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走下赛场之后的赛道更宽,你可以当教练,可以去读书,可以做短视频推广项目,甚至可以去做和体育完全无关的工作,只要你自己觉得有意义,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坚韧的意志,谭佳薪现在在做的事,就是把体操从高高的领奖台上拉下来,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知道,原来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练,原来运动能给人带来这么多快乐。
上次看她的直播,有人问她,以后还会不会回专业队当教练?她笑着说:“说不定呢,要是哪天我想回去了就回去,要是不想回去,就接着拍视频,接着给 kids 上公益课,怎么开心怎么来呗。”
你看,从高低杠上跳下来的谭佳薪,没有了世界冠军的光环,反而活成了更耀眼的样子,她的人生不需要用奖牌来定义,她站在那里,把体操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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