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外网的短视频,镜头里留着小胡子、身材已经有点发福的菲尔普斯,蹲在儿童泳池的边上,举着个卡通游泳圈哄满脸挂着眼泪的小儿子,小孩攥着他的衣角死活不肯下水,嘴里嘟囔着“我不要训练,我不要像你一样每天游到胳膊疼”,菲尔普斯听完直接笑出了声,把小孩抱起来举得老高:“谁告诉你来这里是要训练的?爸爸带你来是玩水的,你就算这辈子都不会游泳也没关系。”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半天,差点没把眼前这个会哄娃、会挠头笑的中年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站在北京奥运会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眼神锐利得像小豹子的“飞鱼”联系起来,作为体育写作者,我写过菲尔普斯不下十次,以前的稿子总绕不开“23枚奥运金牌”“史上最伟大游泳运动员”这些标签,直到这两年翻他的社交动态、看他的访谈才慢慢明白:那些刻在荣誉簿上的数字,远不如他走下神坛后的日子来得动人。
泳池里的“异类”,是被多动症推着下水的小孩
很多人说菲尔普斯是为游泳而生的“天选之子”,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走上泳池的初衷,是为了“治病”。
菲尔普斯7岁那年被确诊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多动症,他上课坐不住5分钟,总爱扯前排女生的辫子,考试卷子写不到一半就会站起来在教室里乱跑,老师不止一次当着他妈妈的面说:“你的儿子这辈子不可能集中注意力做成任何事,他将来只会给社会添麻烦。”同学也欺负他,给他起外号叫“笨猴子”,把他的书包扔到垃圾桶里,那段时间菲尔普斯每天放学回家,衣服都是脏的,脸上总挂着伤。
妈妈黛比试过所有办法,带他做心理疏导、吃医生开的药,都没用,直到她带着菲尔普斯和两个姐姐去社区游泳馆学游泳,才发现这个一刻都坐不住的小孩,一进到水里就瞬间安静了,他能在水里泡三个小时不闹,跟着教练学动作学得比谁都快,当时负责教他的教练鲍曼后来回忆说:“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这孩子的身体是为游泳长的——肩宽是普通人的1.5倍,腿短胳膊长,脚的尺寸相当于47码的鞋,蹬一下水的推力比普通运动员大两倍。”
11岁那年鲍曼跟菲尔普斯说:“你如果愿意跟着我练,16岁就能破世界纪录,20岁能拿奥运金牌。”当时菲尔普斯翻了个白眼,觉得教练在吹牛,结果15岁他就入选了美国奥运代表队,去悉尼奥运会拿了200米蝶泳的第五名,16岁那年真的打破了该项目的世界纪录,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游泳世界纪录保持者。
我小时候学过两年游泳,教练总拿菲尔普斯当例子骂我们:“你看看人家菲尔普斯,每天游12公里,你们才游2000米就喊累?”那时候我总觉得他是个没有感情的训练机器,直到后来看他的自传才知道,他13岁那年为了练蝶泳打腿,腰上绑着5公斤的负重,每天练到腰直不起来,晚上疼得趴在床上哭,妈妈给他贴膏药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放弃,他咬着牙说“我不要回去被别人叫笨猴子”,那时候游泳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梦想,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方式。
北京奥运8金封神,0.01秒绝杀的背后是5年无休的训练
真正让菲尔普斯成为全球家喻户晓的“飞鱼”,还是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他一个人拿了8枚金牌,打破了7项世界纪录,前无古人,到现在也没有来者。
我至今还能想起那年100米蝶泳决赛的场景,塞尔维亚选手查维奇一路领先,最后5米的时候已经超了菲尔普斯半个头,现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查维奇的名字,连查维奇的父母都已经从观众席上跳起来准备庆祝了,结果最后触壁的那一瞬间,菲尔普斯比所有人多划了半次手臂,指尖先碰到了壁,大屏幕跳出来成绩的时候全场都疯了:菲尔普斯50秒58,查维奇50秒59,差了0.01秒,也就是眨一下眼睛的时间。
后来有记者问他,最后那一下已经喘不上气了,怎么还能想着多划一下?菲尔普斯说:“我备战这届奥运用了5年,5年里我没有休息过一天,包括圣诞节,每天早上4点我妈喊我起床的时候,我都想把闹钟砸了,但是一想到如果我输了,别人只会说‘你看那个多动症的小孩果然不行’,我就咬着牙爬起来去泳池,那天最后5米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念头:多划一下,就一下。”
很多人只看到他拿8金的风光,没人知道那8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要比2-3场,游完第一场就要立刻冰敷,靠功能饮料和能量棒续命,最后一场接力赛比完的时候,他刚走下赛场就腿软蹲在了地上,教练把他扶回奥运村的房间,他锁上门哭了整整半个小时,不是开心,是累,是绷了好几年的弦突然松了,那时候他才23岁,已经拿了14枚奥运金牌,所有人都把他叫“神”,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神坛跌落的至暗时刻:我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
2012年伦敦奥运会再拿4金之后,菲尔普斯宣布退役,那年他27岁,拿了18枚奥运金牌,是史上奥运金牌最多的运动员,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人生已经圆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甚至不会自己去超市买东西,前27年他的所有生活都是妈妈和教练安排好的,他只要负责游泳就行,退役之后他每天泡在酒吧里,和朋友喝酒狂欢,暴饮暴食,不到半年胖了30斤,整个人肿得像充了气,2014年他因为酒驾被抓,又被爆出来吸毒的照片,瞬间从“国民英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劣迹艺人”,美国泳协给他禁赛6个月的处罚,赞助商跟他解约,以前围着他转的人瞬间都消失了。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拉着窗帘,不想见任何人,甚至想过自杀:“我那时候才发现,我活了27年,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别人喜欢我是因为我会拿金牌,现在我不游泳了,我什么都不是。”后来是他妈妈把他送去了治疗中心,做心理疏导,戒毒戒酒,医生让他写自己的十个优点,他坐在桌子前想了两个小时,只写了四个字:“会游泳”,剩下的九个怎么都写不出来,那天他抱着医生哭了,说“我好像白活了”。
脱下速干衣的后半生,我想做个比好运动员更合格的爸爸
禁赛期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菲尔普斯这辈子废了,结果他默默回到了泳池,30岁的人了,比20岁的年轻队员练得还狠,每天还是4点起床,一天游10公里,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带着一身的肌肉回来了,拿了5金1银,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大儿子布默举到了镜头前面,那个画面我记到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以前那种要赢的锋利,是软的,是带着笑意的。
里约奥运之后他正式退役,这次他没有迷茫,他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留给了家人,他现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社交平台上一半是陪孩子玩的照片,一半是关于多动症儿童的公益内容,他去美国各地的学校演讲,给那些被同学嘲笑的多动症小孩送自己的签名泳帽,告诉他们:“我小时候和你们一样,坐不住,被老师骂,被同学欺负,但是这不是你的缺点,是你的超能力,你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就一定能做得比别人好。”
去年他和曾经的老对手、中国游泳运动员吴鹏连麦直播,两个人聊起北京奥运会的比赛,菲尔普斯笑着说“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年游第三的样子”,还说等疫情过去一定要来中国吃火锅,要带孩子去看长城,就是那次直播我才发现,他现在的状态比当年拿8金的时候开心多了,以前他说话总是绷着,句句不离训练和比赛,现在他会开玩笑,会吐槽自己的儿子太调皮,会说“我现在游50米都喘,早就不是什么飞鱼了”。
我的一点个人感悟: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作为写了快10年体育的作者,我以前总觉得,衡量一个运动员成功的标准就是金牌,就是成绩,直到我慢慢了解菲尔普斯的整个人生,才发现我错了。
前两年我去参加一个儿童运动心理论坛,菲尔普斯作为嘉宾发言,他说的一段话我记到现在:“我拿了23枚奥运金牌,但是这些金牌现在都放在我家的储物间里落灰,我现在最开心的事,是我儿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跑过来抱我,是那些有多动症的小孩给我发消息说‘我现在也爱上游泳了’,这些东西比我所有的金牌都重要,以前我总觉得我要赢所有人,后来我才知道,人这辈子最大的对手是自己,你能接纳不完美的自己,能在摔了跟头之后爬起来好好生活,就是最大的赢。”
我们这个时代总喜欢造神,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没有缺点、没有脆弱、永远不会输的符号,一旦他们犯了错,就立刻把他们踩进泥里,好像他们之前的所有成绩都不作数了,但其实不是的,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会累,会犯错,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比起他们拿了多少金牌,我觉得更值得我们看见的,是他们在夺冠路上的坚持,是他们摔下去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是他们走下赛场之后,作为一个普通人好好生活的样子。
就像菲尔普斯,以前我觉得他最酷的时刻是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样子,现在我觉得他最酷的时刻,是蹲在泳池边哄怕水的小儿子的样子,是站在学校讲台上给多动症小孩加油的样子,23枚金牌是他作为运动员的荣誉,但是能从神坛走下来,把日子过成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才是他作为“迈克尔·菲尔普斯”这个人,最了不起的成就。
毕竟啊,人生不是只有泳道里那几十米的竞速,更长的路在泳池外面,好好生活,比拿多少金牌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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