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湘北小县城过端午,我刚拎着粽子走到老体育场的铁丝网外,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小周!快过来接波,正好缺个人!”抬头就看见龙主靠在篮球架上,左手夹着个磨得掉皮的斯伯丁,洗得发白的公牛23号球衣套在他微微发福的身上,左腿的护膝滑到了小腿肚,他抬了抬缠着旧疤痕的左手招呼我,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
龙主大名叫陈龙,今年57岁,是我们县城篮球圈的“活化石”,我从12岁背着爸妈偷跑出来打球就认识他,这么多年过去,身边打球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龙主永远守在这片场地上,像个不会倒的标杆,很多外地来打球的人第一次听见“龙主”这个称呼都觉得好笑,说什么年代了还搞江湖那一套,但只要在这个场子打过三次球,没人不心服口服地喊他一声龙主。
龙主的名号,是挨了200多顿“撞”挣来的
我以前问过龙主这个外号的由来,他总笑着摆摆手说都是老伙计们瞎叫的,直到去年冬天我们在他的体育用品店烤火,他翻出压在箱子底的旧奖状给我看,我才知道这个名号的分量。
龙主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是水泥厂的装卸工,母亲在家种地,他13岁才第一次摸到篮球,那时候全县城只有水泥厂家属院有个露天水泥球场,地面坑坑洼洼,场边还堆着半人高的砂石,打球的全是20多岁的工人,个个壮得像小山,龙主每天放学就抱着用废报纸团成的“球”蹲在场边看,工人歇场的时候他就上去投两个,一开始没人带他玩,抢篮板的时候总被人一胳膊撞出去,摔得胳膊腿全是血印子,他也不吭声,爬起来接着跑。
1998年乔丹最后一投的总决赛,龙主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120块钱的翻皮篮球,抱着球在黑白电视机前哭了半小时,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练球,冬天手上长了冻疮裂得流脓,他缠上破布接着拍,半年时间投坏了3双解放鞋,左手摔骨折过两次,膝盖的半月板就是那时候跳起来抢篮板落地踩在石子上摔坏的。
2002年县里办第一届职工篮球赛,龙主带着街道办事处的“杂牌军”一路杀进决赛,对手是连续拿了三届冠军的公安局队,最后3秒他们还落后2分,龙主接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对面的防守队员直接扑到他身上,他在空中硬生生稳住手势把球投出去,球刷网落袋的同时哨声响起,绝杀,他落地的时候腿软得直接跪到地上,膝盖磨出的血把球裤都浸透了,旁边的观众喊得把屋顶都要掀了,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句“陈龙是我们的龙主!”,全场就跟着喊起来,这个外号一叫就是20多年。
那张皱巴巴的冠军奖状,龙主用玻璃框裱起来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边角都晒得发黄了,他擦得一尘不染,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喜欢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这句话说出来容易,真要像龙主这样,在没有观众、没有奖金的水泥场上摔十几年,没几个人能做到,他的热爱从来不是朋友圈的打卡文案,是手上几十年消不掉的疤痕,是膝盖里永远取不出来的碎骨,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
他定的野球场规矩,比CBA的规则还管用
我们县城的老体育场有6个半场,以前经常有人打架吵架,有打球下黑脚的,有占着场子不让小孩打的,还有输了球骂队友骂对手的,直到龙主常年在这打球之后,慢慢定下了三条不成文的规矩,这么多年没人敢违反:第一,打球不准上肘子、下黑脚,发现一次直接赶下场,半个月不准来这个场;第二,学生放学来打球,必须优先留一个半场给小孩,成年人等小孩打累了再接波;第三,打接波不管输赢,不准骂队友,谁骂就罚买一整箱矿泉水给在场的所有人分。
去年夏天我就亲眼见过一次“执法现场”:有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跟朋友来打球,防守的时候故意抬肘子把一个初中生生撞出去两米远,小孩胳膊擦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片,黄头发还骂骂咧咧说“不会打就别来占场子”,龙主当时在旁边喝水,把杯子一放就走过去了,直接把黄头发手里的球夺下来,说:“要么给小孩道歉赔医药费,要么以后别踏进这个场子一步。”黄头发还不服,指着龙主说“你算老几啊管我”,旁边十几个打球的人全都围过来了,说“这是龙主定的规矩,在这打就得守”,黄头发见势不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给小孩道了歉,掏了200块钱医药费,后来那小孩还经常来打球,现在见了龙主就老远喊叔。
还有个去年参加体育高考的小孩,家在农村,每天坐40分钟公交车来县城练投篮,龙主专门给他留了最边上的一个篮筐,没人跟他抢,还免费给他改投篮姿势,给他送护腕护膝,那小孩最后体育考了满分,考上了湖南师大的体育教育专业,开学前专门扛着一面锦旗来给龙主,锦旗上写着“授球技,育品德”,龙主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转头就把锦旗跟他的冠军奖状挂在了一起,他说“我教他投几个球不算啥,但是能让小孩靠打球考上大学,比我自己当年拿冠军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奥运会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CBA总决赛上的绝杀夺冠,但是认识龙主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接地气的模样,就是野球场上不伸黑脚的干净防守,是给小孩留出来的半个篮筐,是输了球也不骂人的那句“没关系下波赢回来”,龙主不是专业裁判,也没有执法权,但是他守的不是规矩,是所有普通人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是大家心里那杆公平的秤。
他砸了10万养老钱,把废弃仓库改成了小孩的篮球乐园
去年年初老体育场要翻新,闭馆整整一年,大家都愁没地方打球,学生们放学只能在路边拍球,龙主当时没吭声,转头就把自己家准备给儿子当婚房首付的10万块钱拿出来,把以前租给别人当仓库的300平旧房子收了回来,铺了悬浮地板,装了两个可升降的儿童篮筐,还拉了电线装了大灯,开了个免费对学生开放的社区球馆。
球馆刚开的时候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几天,说“你疯了?儿子明年就结婚,你把首付钱砸到这个破房子里,他买房怎么办?”龙主蹲在地上擦地板,头也不抬地说:“儿子现在工作稳定,首付晚两年凑也行,这些小孩天天在马路上打球太危险了,万一被车撞了后悔都来不及,我这钱花得值。”后来他老婆也软了,现在天天去球馆帮忙打扫卫生,给小孩递热水,还自己掏钱买了个冰柜在门口卖冰水,赚的钱全用来交电费。
球馆里有个12岁的留守儿童叫浩浩,父母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特别爱打球,但是没钱报培训班,龙主就免费教他,每周六周日上午专门抽两个小时带他练基本功,给他送球鞋送球衣,今年浩浩代表我们县参加市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说“我最想感谢的是龙叔,他说我以后能打职业联赛,我想好好打球,以后赚了钱给龙叔买新球”,龙主当时在台下看直播,哭得像个傻子。
现在球馆里每天都有三四十个小孩来打球,寒暑假的时候人更多,龙主请了两个体育学院的大学生当兼职教练,收费比外面的培训班便宜一半,低保户家庭的小孩还免费,我问他一年能赚多少钱,他给我算了笔账:“场地费成年人收5块钱一个人,学生免费,培训班的钱除了给教练发工资剩下的刚好够交房租电费,不赔不赚,够花就行。”
我这些年写过不少体育产业的报道,总说要推进全民健身,要让体育下沉到基层,但是我觉得再多的政策规划,都不如龙主这样的普通人实在,我们不需要每个县城都建豪华的奥体中心,只要有这么一个愿意为热爱买单的人,有这么一个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打球的地方,体育的种子就会自己生根发芽,龙主没赚什么钱,但是这些小孩的未来,就是他这辈子赚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快60岁的龙主,还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现在龙主的膝盖越来越不好,已经打不了全场了,平时就打打养生半场,投两个三分就下来休息,但是只要他在场边坐着,大家心里就特别踏实,上个月有几个市里来的大学生来我们这打球,赢了七八波,有点飘,坐在场边说“你们这的人打球也太菜了,没一个能打的”,龙主当时听见了,把外套一脱就上场了,连着投了5个空心三分,把那几个大学生打服了,下来之后他们专门给龙主递烟,说“叔你也太厉害了,你这后仰跳投跟乔丹一模一样”,龙主笑着揉了揉膝盖说:“我老了,要是年轻十岁,我还能扣篮给你们看。”
今年夏天县里要办第一届草根篮球联赛,大家第一时间全票选龙主当组委会主席,他天天骑着个旧电动车跑前跑后,拉赞助,定规则,给低保户的球队免报名费,还自己掏了5000块钱当冠军奖金,比赛办得特别火,一共有32支球队参加,连县电视台都来报道,记者采访他的时候问:“你这么大年纪了,忙前忙后的图什么啊?”龙主对着镜头挠了挠头说:“我啥也不图,就想让爱打球的人有个地方展示展示,人这一辈子,能有个热爱的东西不容易,得守住。”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写过CBA的总冠军球员,写过拿过奥运奖牌的运动员,但是龙主的故事,是我写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他从来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奖项,甚至连二级运动员证书都没有,但是他是我们县城所有爱打球的人心里的“无冕之王”。
所谓“龙主”,从来不是什么统治赛场的霸主,是那个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大叔,是看见新手投不进会主动传球的队友,是守着野球场规矩不让任何人受欺负的“大家长”,是愿意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给小孩建球馆的傻子,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天才的专属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在太阳下跑起来跳起来的普通人,而龙主这样的人,就是普通人和体育之间最温暖的桥梁。
那天我跟龙主打到太阳落山,他拎着球往家走,背影有点佝偻,但是腰杆挺得特别直,我突然想起他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篮球不会骗人,你投了多少个球,流了多少汗,它都记着呢。”是啊,热爱也不会骗人,你为它付出了多少,它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你,龙主的“江山”,从来不是打出来的,是用半辈子的热爱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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