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刷到张开印,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蹲在河南登封一家武校的训练场边，给一个绑错拳带的小男孩重新缠护具，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落在布满脚印的垫子上，很快就没了痕迹，镜头晃过他的手，指关节还是像十几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凸起得厉害，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发白发硬，那是打了二十多年散打留下的勋章。
评论区里有00后网友问“这是谁啊？”，立刻就有老拳迷回：“这是当年一拳KO泰拳王蓝桑坤的‘威风少侠’张开印，是我们那代人追过的散打偶像。”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忽然就想起2009年那个冬天的傍晚，我和高中全班男生挤在学校食堂的电视机前，举着没吃完的泡面看他打比赛的样子，一晃已经过去14年了。
那记转身后摆拳，是一代人的散打青春记忆
2009年的中泰对抗赛,现在提起来还有好多老拳迷热血沸腾，赛前泰拳那边的挑衅几乎把观众的情绪拉到了顶点：5个来华的泰拳选手都是拿过国际金腰带的顶级拳手，其中的“白莲斩”蓝桑坤更是拿过WBC、WMC等7个国际组织的泰拳金腰带，职业生涯180多场比赛胜率超过80%，赛前放话“要让中国散打知道泰拳的硬度，5场全部KO获胜”。
那时候国内很多观众心里都打鼓,毕竟那些年泰拳的“KO率”神话炒得火热，很多人都觉得散打“花架子多，硬度不够”，当时22岁的张开印还是个没多少国际大赛经验的小将，之前最好的成绩是全国散打冠军，和蓝桑坤的履历比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凑数的”，甚至有媒体赛前预测他撑不过两回合。
我记得那天食堂特别挤,连平时不爱看体育比赛的女生都凑了过来，电视机的信号不太好，时不时还会卡一下，前两局蓝桑坤的肘膝攻势确实猛，张开印的左腿被他的扫踢踢红了一大片，移动都有点发颤，我们攥着泡面盒的手都出了汗，有人忍不住骂“这泰拳也太凶了”，第三局最后几十秒，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局又要平局的时候，张开印忽然侧身、转腰，一记快得看不清轨迹的转身后摆拳，结结实实砸在蓝桑坤的下巴上，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泰拳王直挺挺倒在了拳台上，裁判读秒都没读完就挥挥手宣布比赛结束。
整个食堂瞬间就炸了,我旁边的男生把手里的泡面盒都扔了出去，泡面汤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连过来查岗的班主任本来要骂“闹什么”，看到屏幕上张开印举着拳头的画面，也憋不住笑了，拍了拍扔泡面的男生的肩膀说“这小子，真给中国人长脸”，更让我印象深的是，张开印赢了之后根本没庆祝，第一时间蹲下来扶还晕着的蓝桑坤，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都是打拳的，知道被KO有多难受，没必要在别人最难堪的时候耀武扬威。”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的“爆冷”根本不是运气，张开印后来在采访里说，为了备战和泰拳选手的比赛，他专门针对泰拳的肘膝进攻练了3个月的防守反击，那记KO的转身后摆拳，他每天要练1200次以上，练到最后吃饭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夹菜都要队友帮忙，我那时候就觉得，哪有什么一战成名，不过是百炼成钢而已，你看到的是他1秒钟的KO，看不到的是他在训练场砸了几十万次的拳头。
那场比赛之后,全国掀起了一阵“散打热”，我身边好多同学暑假都跑去报了散打班，张口闭口就是“我要学张开印的转身后摆拳”，武校的报名人数比往年翻了三倍，张开印的名字，成了那代散打爱好者心里的“白月光”。
走下拳台的“普通人”，才是张开印最打动我的地方
2017年前后,拿过全运会冠军、世界杯散打冠军，把国内国际能拿的金牌都拿了一遍的张开印宣布退役，那时候好多人都猜他会去哪：要么进国家队当教练带专业队员，要么像其他知名运动员一样接商演、直播带货，反正怎么都比在基层风吹日晒强。
结果他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回河南老家，开搏击俱乐部，和武校合作做青少年散打普及，甚至还开了个面向普通人的散打体验课，学生里有十几岁的小孩，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甚至还有四十多岁发福的中年男人，来学散打就是为了“下班晚走夜路能壮壮胆”。
去年我去郑州参加一个武术行业的展会,刚好碰到张开印给青少年散打邀请赛当裁判，休息的时候他被一群家长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问“我家孩子才7岁，学散会不会被打坏？”，有人问“学散打能不能让我家娃不被校园欺负？”，他就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拳带，慢腾腾地说：“学散打第一节课我不教出拳，先教怎么躲、怎么保护自己，不想让孩子打比赛的，就当强身健体练反应，真碰到事了，能跑掉就赢了，不用想着打赢谁。”
那天我凑上去要了个签名,他穿的运动服袖口还有个磨破的小洞，给我签名的时候特意写了“好好练拳，好好做人”，字歪歪扭扭的，和他打拳的风格一点都不一样，我跟他说我高中的时候在食堂看他KO蓝桑坤的比赛，他笑了半天，说“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我就是个教拳的，金牌拿再多都是过去的事，能让更多普通人知道散打不是啥洪水猛兽，比我再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
后来我刷他的短视频,看到他说过一件事：前几年他开车路过郑州一个老胡同，看到三个半大的孩子堵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打，他赶紧下车把人拉开，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被校园暴力欺负了半个多月，连学都不敢上，后来那个小男孩的妈妈带着他来找张开印学散打，张开印免了他所有的学费，教了他三年，去年那个小男孩考进了郑州大学体育学院，学的就是散打专业，放假的时候还会回张开印的俱乐部当助教，教更小的孩子防身术，张开印说：“我当年学拳我爸就告诉我，练拳的人不能惹事，但也不能怕事，能帮到这孩子，我觉得比当年KO蓝桑坤还有成就感。”
我那时候就挺感慨的,好多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都想着怎么把自己的名气变现，只有张开印，把自己的“明星光环”扔得干干净净，一头扎进了最累最不赚钱的基层普及里，他教的不是能拿金牌的好苗子，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孩子，是想强身健体的普通人，他是真的把散打从高高在上的竞技赛场，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被误解的散打，被低估的“张开印们”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对散打的误解：有人觉得散打就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不如泰拳、自由搏击专业；有人觉得练散打的都是“脾气暴、爱惹事”的人；甚至还有人在张开印的直播间里怼他：“当年KO蓝桑坤是不是裁判黑幕？现在有泰拳选手挑战你，你怎么不敢接？”
我记得当时张开印的回应特别有意思,他对着镜头晃了晃自己有点变形的指关节说：“我今年35了，打职业肯定打不动了，你们要是觉得散打不行，随时来我郑州的馆里，护具我给你准备最好的，我们打3回合交流赛，点到为止，你赢了我给你发1万块钱奖金，你输了，就给散打道个歉就行。”
后来真有个练了3年泰拳的小伙子专程从广州跑去找他切磋,3回合下来，小伙子连张开印的身都近不了，一上前就被摔在垫子上，最后心服口服，张开印还留他吃了顿饭，给他讲散打的摔法和快攻技巧，小伙子后来在自己的社交平台说“以前觉得散打是花架子，跟张老师打了才知道，中国散打是真的有东西，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对中国传统格斗术的偏见，就是因为少了像张开印这样“不吹不黑”的人：他不会故意吹散打“天下第一”，也不会拿爱国情怀绑架观众，他就老老实实教拳，有人质疑就用实力说话，赢了也不羞辱对手，输了也大大方方承认，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格斗没有高低之分，练的人才有高低之分，你练得不好，练啥都没用，你练得好，啥都能防身”。
前阵子看到他发了个视频,有个学生在地铁上碰到有人骚扰女生，上去把人按住了，没下重手，等警察来之后把人交给了警察，还被派出所发了见义勇为的奖状，张开印知道之后，直接免了那个学生半年的学费，在课上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说：“我教你们打拳，不是让你们跟人争强好胜的，是让你们碰到不公平的事的时候，敢站出来，也有能力站出来，你这拳用对地方了，比你拿多少比赛冠军都强。”
你看,这才是散打真正的内核，不是打打杀杀，是刻在骨头里的侠义：不恃强凌弱，也不委曲求全，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勇气帮助别人，张开印这些年做的，就是把这个道理教给每一个来学拳的人，把散打的根，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都在赛场之外
前几天看张开印的直播,有人问他“你后不后悔退役之后没赚大钱？”，他正在缠拳带，头都没抬就说“有啥后悔的，我当年练拳也不是为了赚大钱，现在每天能教几十个孩子打拳，看到他们能保护自己，我就挺满足的，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是多教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知道散打是什么，多一个人能在碰到事的时候不害怕，这就够了”。
我忽然就想起2009年那个冬天的晚上,我们挤在食堂的电视机前，看着那个22岁的年轻人举着拳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十几年过去了，他不再是擂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泰拳杀手”，成了蹲在地上给小孩系拳带的张教练，但是他眼睛里的光从来都没灭过，当年是为了中国散打拿冠军的志气，现在是为了散打普及的初心。
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张开印？从来都不只是因为他当年KO了泰拳王，给中国散打争了光，更是因为他走下神坛之后，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没有被流量和利益裹挟，选了一条最难走但最有意义的路，成了中国散打的“摆渡人”，把散打的种子，种到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心里。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拿金牌的运动员,缺的是拿了金牌之后，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普及的人：是退役之后去山区教孩子踢足球的前国脚，是在公园里免费教老人打太极拳的武术冠军，是开俱乐部教普通人防身的张开印，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他们让体育不再是只有少数人能参与的竞技项目，成了能改变普通人生活的力量。
昨天刷到张开印的视频,他带着俱乐部的小孩去敬老院做公益，小孩们打完一套拳，齐刷刷给老人鞠躬，张开印站在后面，笑得一脸憨厚，你看，当年那个一拳打出中国散打气性的少年，现在在用另一种方式，把散打的风骨，传给下一代人，而这样的张开印，比当年擂台上的他，还要动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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