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发小大刘吃串，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7岁儿子的足球课视频：小屁孩穿著 oversized 的中国队球衣，追着球跑的时候连鞋带散了都顾不上系，摔了一跤爬起来还笑，脸上的泥混着汗一道一道的，大刘灌了一口冰啤酒，突然有点感慨：“去年世预赛踢越南那场，我把这球衣塞衣柜最底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没想到这小子自己翻出来，说就要穿中国队的衣服踢球。”
我当然记得那天的场景：大刘攒了半个月的绩效奖买了新投影仪，提前三天就约了我们几个老球友去他家，烤串冰啤摆了一茶几，还特意给刚上小学的儿子也准备了一件同款球衣，说要让孩子人生第一次看正式足球赛，就见证中国队赢越南，结果1比3的比分出来的时候，满屋子没人说话，大刘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没骂街也没摔东西，只是默默把儿子身上的球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柜，跟一脸懵的孩子说：“今天爸不对，不该让你看这个。”
这两年“骂国足”几乎成了全网的流量密码，不管是不是球迷，都能说上一句“解散吧”“丢人现眼”，好像只要踩一脚中国男子足球，就站在了正确的舆论制高点，但作为看了20年球的老球迷，我见过太多像大刘、像张叔、像烧烤摊老板那样的普通人，他们对中国男足的感情从来不是“看笑话”，那是刻在生活里的、有点拧巴但又舍不得放下的执念。
那些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男足记忆，从来不是笑话
我家楼下修鞋的张叔今年68，修鞋摊的玻璃柜顶上永远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胶钉足球鞋，鞋尖磨破了个洞，补了两块棕色的皮子，跟周围的鞋油、针线盒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张叔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左后卫，1997年十强赛中国队踢卡塔尔，他把自己攒了半年钱买的14寸黑白电视摆在修鞋摊旁边，周围十几个工厂的工人下了班就围过来,连盒饭都蹲在路边吃。
那场球中国队2比3输了，只差一步就能去法国世界杯，张叔说当时围观的人里有个小伙子当场就哭了，他自己也气的把脚上穿的这双胶钉鞋脱下来扔到了马路对面，结果第二天一早又偷偷去捡了回来，擦干净了就一直摆到现在。“那时候真觉得这辈子能看见中国队进世界杯就行，没想到2002年真进去了，我那天给人修鞋都免单，高兴啊。”张叔说现在每周六还会跟小区里的老头们踢五人制，跑不动了就当门将，输赢不重要，“看见球就亲，跟看见老伙计似的”。
去年我去成都出差，特意去凤凰山体育公园看了一场中超，散场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个拄着拐的老爷子，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看了五十年国足，还能等”，老爷子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四川队踢过替补，后来受伤退役了，只要有中国队的比赛，能到现场的他绝对不看直播。“我知道现在踢得不好，我也骂，骂完下次还来，就像自己家孩子，总不能考一次不及格就扔了吧？”
我从来不信什么“中国没人喜欢足球”的鬼话，你去各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周末永远抢不到场地；你去贵州的村超看看，几万人的场子挤得水泄不通，球员是卖鱼的、开货车的、当老师的，没有年薪千万，赢了奖品就是一头猪两只羊，照样踢得热血沸腾；你去各个中小学门口看看，总有放学不回家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在路边踢个矿泉水瓶都能玩半小时，这些人才是中国足球的根，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从来不是靠国家队的成绩撑着的，反过来，国家队的成绩,本该是给这些普通人的热爱一个交代。
别骂“解散”了，中国男足的问题从来不是球员不够努力
我知道很多人骂男足，骂的是“高薪低能”“散步式踢球”“吃海参”，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国家队球员，确实有很多该骂的地方：态度懒散、技术粗糙、拿了高薪水却没有匹配的拼劲，这些问题我也骂，没什么好洗的，但如果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球员不行”“不努力”，那其实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你不能指望从一万个孩子里选出来的11个人，踢赢别人从60万个孩子里选出来的11个人,这不是努努力就能补上的差距。
去年我去一个二线城市的小学做公益活动，下课的时候跟四年级的班主任聊天，我问她班里有多少孩子踢足球，她想了半天说：“45个孩子，有2个男生周末会去兴趣班踢，剩下的要么学奥数要么学钢琴，就算喜欢踢的，家长也不让，说怕摔着碰着，耽误学习。”后来我查了一组数据：日本目前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超过60万，韩国是30万，而中国的注册青少年球员，只有不到1万人，换句话说，人家的国家队是60里挑1，我们是1万里挑1，这背后的人才厚度差了几十倍,怎么比？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中乙球队的球员，今年22岁，踢边锋，他说他每个月的工资才3200块，在球队所在的城市租个单间就要1800，剩下的钱连吃饭都不够，平时还要靠爸妈补贴。“我们队欠薪欠了半年了，很多队友都打算今年踢完就退役，有的去送外卖，有的去开网约车，踢了十几年球，连养活自己都难。”你看，大家骂的“高薪”，只是金字塔最顶端那几十个国脚的待遇，90%的基层足球从业者，过得比绝大多数普通人都难，你连让踢球的人吃饱饭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出好球员？
还有人说“中国人不适合踢足球”，这更是无稽之谈，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上，日本队掀翻了德国、西班牙，韩国队赢了葡萄牙，黄种人明明可以踢好足球，为什么我们不行？答案从来不是人种问题，是我们根本没给孩子踢球的机会：城市里的足球场少得可怜，大多还收费贵；学校怕承担责任，体育课连跑步都不敢让孩子使劲跑，更别说踢足球；家长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走体育路线，当整个社会都把足球当成“洪水猛兽”，当成“丢人的代名词”,你凭什么要求国家队出成绩？
我们要的不是“弯道超车”，是踏踏实实给足球留条路
这几十年我们在足球上踩过的坑，本质上都是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花大钱办大事”，总想着“几年之内冲进世界杯”，违背了足球的发展规律,最后只能是一地鸡毛。
前几年金元足球最火的时候，中超球队砸几个亿买外援，广州恒大拿了两次亚冠，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中国足球的春天来了”，结果呢？资本退潮之后，一半的中超球队欠薪，有的直接解散，搞了十几年的青训说停就停，多少孩子练了一半就没球踢了，我们总想着靠“买”来提高成绩，忘了足球的根是青训，是让更多的孩子愿意踢球，这是个慢活，可能要花10年、20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才能看到效果，没人愿意等，都想在自己任期内出成绩,最后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认识一个青训教练，以前在恒大足校当U12的教练，后来恒大爆雷之后，他回了山东老家的一个小县城，自己租了一块废弃的操场，改造成了五人制足球场，办了个免费的青训班，周边村里的孩子只要想来踢都可以来，不收钱，偶尔有家长过意不去给个两百块的材料费，他就拿着给孩子买水买运动装备，他跟我说：“我不指望我能培养出个国脚，我就想让这些孩子知道，踢足球不是丢人的事，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你在球场上跑的时候，那种快乐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这两年村超火了，我特意去贵州榕江看了两场，真的特别感动：没有专业的草坪，没有天价的奖金，球员都是当地的村民，白天卖猪肉晚上踢比赛，观众都是周边的老百姓，搬个小马扎就坐一下午，赢了球大家一起敲锣打鼓吃长桌宴，输了也没人骂，都是鼓掌，你看，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只有11个职业球员才能玩的运动，它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是下班之后约上朋友踢两个小时的放松，是周末带着孩子去球场跑两圈的亲子时光，是不管你有钱没钱、高矮胖瘦，只要你想踢,就能参与的运动。
现在我特别反感有人说“搞足球没用，不如把钱花在别的地方”，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带来的精神价值是没法用钱衡量的：你年少的时候跟朋友在球场上跑一下午的快乐，你跟一群陌生人一起为一个进球欢呼的归属感，你为了赢一场球拼到抽筋的意志力，这些东西是奥数班、钢琴课教不了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天天喊着“解散国足”，而是多给足球留条路：学校多给孩子一点踢球的时间，城市多建几个免费的足球场，家长别一看见孩子踢球就骂“不务正业”，哪怕你不喜欢足球,也别把它当成笑话到处说。
骂完之后，我们能不能等一等中国男足？
今年大刘还是带儿子去看了国足的热身赛，虽然对手只是缅甸，赢的也没什么值得吹的，但散场的时候他儿子举着小国旗喊“中国队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大刘说他现在也想通了，不指望儿子能踢进国家队，只要他喜欢踢，能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万一我儿子这辈人里，真能出几个好球员呢？我等得到那时候。”
修鞋的张叔现在还在看国足的比赛，上次国足赢了巴勒斯坦，他给修鞋摊旁边摆了个小牌子，写着“今天修鞋八折，高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再看见中国队进一次世界杯，“要是真能进去，我把这双旧鞋扔了，买双新的胶钉鞋，再踢一场球”。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对中国男足已经失望透顶了，我也失望过，1比3输越南的时候我也摔过遥控器，也骂过“再也不看国足了”，但下次有比赛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打开直播，我们这代人，已经习惯了对中国男足“怒其不争”，但仔细想想，我们现在看到的国家队成绩，其实是10年甚至20年前的足球环境决定的，那些年我们欠的债太多了：青训断层、足球人口少、功利足球盛行,这些债总要慢慢还的。
不用给中国男足提什么不切实际的目标，什么“拿世界杯”“赢巴西”，那都太遥远了，我们现在只要能做到：每个学校都有一块能踢球的场地，每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不用怕家长骂“不务正业”，每个基层足球从业者都能拿到养活自己的工资，每个普通人想踢球的时候都能找到免费的场地，只要这些做到了，再过10年、20年，等那些从小踢着球长大的孩子站到国家队的赛场上,成绩自然会上来。
中国男子足球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它不只是11个人的运动，它承载了几代普通人的热爱和期待，也背负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它的情绪，我们可以骂，可以失望，但别真的放弃它，因为它从来不属于那些年薪千万的球员，不属于那些急功近利的管理者，它属于每个在野球场上跑过的普通人，属于每个为它哭过笑过的球迷,属于每个穿着球衣追着球跑的孩子。
总会有好起来的那天的,我们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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