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广州天河区的一家泰拳馆体验课上,第一次见到活的考克莱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在此之前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K-1擂台上那个眼神凶狠、飞膝快得像出膛子弹的“瘦面杀手”——172cm的身高在70公斤级格斗选手里几乎是“劣势身高”,却硬生生靠着一招练了十几年的飞膝,把比自己高十公分的对手顶得直接跪地读秒,拿过3个泰拳世界冠军、2次K-1分站赛冠军,当年中泰对抗赛上他出场时,国内解说员都要倒吸一口冷气说“这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可那天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泰拳短裤,蹲在地上给一个不到他腰高的小男孩系拳带,指尖因为常年握靶磨得全是老茧,系完还伸手刮了刮小男孩的鼻子,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很棒,我们慢慢来”,直到馆长凑到我耳边说“那就是考克莱啊,昨天刚从泰国飞过来,今天来给儿童班代节课”,我才把眼前这个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眉骨流血都不肯下场的格斗冠军对上号。
擂台上的“瘦小子”:把泰拳的“刚”刻进骨头里
考克莱的全名叫考克莱·凯萨姆朗,出生在泰国呵叻府的一个普通农户家,家里穷到连吃饱饭都成问题,8岁那年他为了赚500泰铢的比赛奖金补贴家用,第一次站在了村头的临时擂台上。“那时候我比对手矮一个头,所有人都觉得我第一回合就会被打趴下,包括我自己。”后来我们坐在拳馆的休息区聊天时,他挠挠头笑着说,那场比赛他挨了十几拳,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咬着牙撑到了最后,赢了奖金之后他第一时间跑回家,把钱全部塞给了患风湿的妈妈买药。
那之后考克莱就成了职业泰拳选手,因为身高臂展都比同级别选手差一大截,教练一度断言他“打不出成绩”,他就偏不信邪,专门练别人不愿意练的飞膝动作——为了练爆发力,他每天早上绑着5公斤的沙袋跳1000次台阶,跳完腿抖得连饭勺都拿不住;为了练动作精准度,他对着悬挂的椰子壳练习飞膝,一个月踢碎了20多个椰子,膝盖肿得像馒头,擦点药酒第二天继续练。
2009年的K-1世界赛上,他对阵身高183cm的日本名将佐藤嘉洋,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被碾压,结果第二回合他抓住对手防守的空隙,一记飞膝直接顶在对手肋骨上,佐藤当场倒地读秒,考克莱一战成名,“飞膝王子”的名号就此传遍了世界格斗圈,最狠的一次是2011年的一场泰拳顶级赛事,他第一回合就被对手打开了眉骨,血顺着脸流得满脖子都是,裁判已经准备叫停比赛判他输,他却一把推开医护人员,用拳套随便擦了擦脸上的血,摆摆手示意比赛继续,最后第三回合他又是用标志性的飞膝KO了对手,下台之后缝了7针,他拿着冠军奖杯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我觉得泰拳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更多的冠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考克莱的名字。”他看着墙上自己当年打比赛的海报,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我却懂那种感受——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拳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冲,没有退路。
走下擂台的反差:我见过最会给小朋友系拳带的“世界冠军”
2018年考克莱正式宣布退役,拒绝了泰国国家队的教练邀约,反而来了中国,很多人都不理解他的选择,直到我在拳馆待了一下午,才懂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天他带的儿童班里,有个叫浩浩的6岁小男孩,是个自闭症患儿,之前家里人听医生说运动能改善症状,就带着浩浩换了三个拳馆,结果浩浩怕生,连拳套都不肯碰,教练一靠近他就哭,那天考克莱上课的时候,注意到躲在妈妈身后的浩浩,没有像别的教练那样上去劝说,反而蹲下来,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世界冠军金牌摘下来,递到浩浩面前让他摸,然后拿起拳套套在手上,学小恐龙的叫声“嗷呜”地扑来扑去,逗了浩浩20多分钟,浩浩才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他手里的拳套。
那天后面的半节课,浩浩就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考克莱学出直拳,考克莱时不时就回头看他,只要他出对了动作,就马上竖个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加油!很棒!”,下课的时候浩浩妈妈红着眼眶跟考克莱道谢,说这是浩浩第一次愿意跟陌生人接触,考克莱摆摆手,跟她说“我小时候家旁边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朋友,没人愿意跟他玩,我每天打拳赚了钱就买糖给他,带他在院子里练出拳,后来他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泰拳不是只有打打杀杀,还能帮到人”。
我还在拳馆碰到了叫小敏的女学员,她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因为长期被职场霸凌,患上了中度抑郁,每天连门都不想出,朋友硬拉着她来学泰拳,第一次上课她打靶打了两下就蹲在地上哭,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考克莱知道她的情况之后,每次给她拿靶都特意放轻力度,她打错了也不批评,每次她出完一组拳,都会跟她说“你看,你把不开心的事都打走了对不对?”,小敏跟我说,她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她生日那天,考克莱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个印着泰拳图案的蛋糕,跟她说“我第一次打职业赛的时候,第一回合就被人打趴下了,我躲在更衣室哭了三天,但是后来我赢了那个对手,你也可以赢你现在的困难”,现在小敏已经练了半年泰拳,上个月刚主动跟公司提了加薪,还在公司组织了泰拳兴趣小组,整个人的状态跟之前判若两人。 写了快5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要么转行做直播带货赚快钱,要么躺在过去的荣誉里吃老本,像考克莱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朋友系20分钟鞋带、愿意花一下午给新手纠正抱架姿势的冠军,真的太少了,很多人对格斗选手的刻板印象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我在考克莱身上看到的是:真正站过顶峰、见过最残酷对抗的人,反而更懂得温柔的力量,因为他们见过暴力能带来的伤害,才更知道怎么用自己的能力给别人撑伞。
把泰拳种进普通人的生活:格斗从来不是“打架的本事”
现在考克莱在中国十几个城市都有合作的泰拳馆,他给所有教练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第一节课不许教打拳,先教“什么情况下绝对不能出拳”——不能欺负比你弱小的人,不能用拳头解决矛盾,遇到危险首先要跑,泰拳是你最后用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武器,不是用来惹事的本事。
“很多人觉得泰拳是暴力,是只有想打比赛的人才需要学的东西,不是的。”考克莱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有头发花白的阿姨跟着他练基础步伐强身健体,有刚毕业的小姑娘下班来打靶解压,有放假的中学生来练体能增强抵抗力,“你不需要打得有多好,你打沙袋的时候能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忘掉,你走夜路的时候知道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你遇到不公的时候敢站出来说不,这就够了,这才是泰拳的意义”。
去年河南水灾的时候,考克莱自己掏腰包买了300多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跟着拳馆的志愿者一起去新乡送物资,他中文不好,就跟着大家一起搬箱子,有人认出他来要合影,他都笑着答应,碰到小朋友还会跟对方比拳头,说“要好好吃饭,长大保护妈妈”,有人把他搬物资的视频发到网上,有人评论说“世界冠军怎么干这种活”,他看到之后只是笑笑,说“我打拳拿冠军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现在能帮到别人,比拿冠军开心多了”。
我那天问他,你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是万众瞩目的明星,现在每天给普通人带课,会不会觉得有落差?他伸出自己的手给我看,手上全是老茧,有年轻时候打拳磨的,有现在给学员系拳带、拿靶磨的,“以前打拳,所有人都在喊我的名字,我很开心,但那种开心是暂时的;现在我看到浩浩愿意跟小朋友玩了,看到小敏不再哭了,看到阿姨练了三个月之后爬楼不喘了,那种开心是长久的,以前我是为自己活,现在我觉得我能让更多人从泰拳里拿到力量,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重要”。
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都有误解,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破纪录,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事,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东西——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你只需要在运动里找到更开心、更强大的自己,就够了,而像考克莱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没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而是把自己在擂台上拿到的所有光芒,拆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到每个普通人手里,这才是体育人最珍贵的价值。
写在最后:我们需要更多“考克莱式”的体育人
上个月我再去那家拳馆的时候,浩浩已经能自己打一整套组合拳了,还主动给考克莱递矿泉水,他妈妈说浩浩现在已经愿意去学校跟小朋友玩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小敏在旁边打靶打得满头汗,休息的时候跟我说她下周要去参加业余泰拳比赛,输赢不重要,就是想试试,考克莱站在镜子前面,给几个新手纠正抱架的姿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挂在馆门口的那块世界冠军金牌上,闪着温柔的光。
那天离开拳馆的时候我问考克莱,以后的目标是什么?他指了指馆里正在训练的人,笑着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泰拳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你可以用它解压,用它锻炼身体,用它给自己壮胆子,这就够了,我想把泰拳的温度,种到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看着他的笑脸,我突然想起我以前看他比赛的视频,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冠军奖杯,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狠劲;而现在他站在拳馆里,看着学员训练,眼神里全是柔软的笑意,两种状态的考克莱,都很迷人,但我更爱现在的他——因为他终于把泰拳从擂台的胜负里带出来,放到了烟火气的生活里,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格斗的温度。
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能拿金牌的冠军,缺的是像考克莱这样,愿意俯下身来,把体育的力量传递给普通人的传道士,而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所在。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