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2年冬天的那个晚上,我在大学宿舍的上下铺里，跟三个同样喜欢打台球的室友挤在一台14寸的笔记本电脑前看直播，屏幕里的中式八球国际大师赛现场，灯光亮得晃眼，15岁的张广豪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俯身在台面上，出杆的动作干脆得像一把刀，第五次母球稳稳落位，最后一颗黑八滚进底袋的时候，我们四个在宿舍拍着桌子喊，把查寝的宿管阿姨都引来了，阿姨站在门口皱着眉问“你们是不是又在赌球”，我们举着电脑给她看：“阿姨你看，这个15岁的小孩，赢了台球皇帝亨德利！”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张广豪的名字就是中式八球圈子里的“神迹”，没人会想到，这个来自河南新乡、连采访的时候都会害羞挠头的小孩，能把刚宣布转战中式八球的“台球皇帝”亨德利打了个5比0，还是连续5局炸清——意味着亨德利整场比赛连上台出杆的机会都没有，全程站在旁边当观众，这场比赛不仅打懵了亨德利，也打醒了整个中式八球行业：原来我们自己的运动，也能长出这么有天赋的少年。
15岁横空出世：台呢上滚过的不只是母球，是一代人的中式八球记忆
张广豪的台球路,说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传奇的开端，他8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家楼下的台球厅玩，本来只是父亲怕他在家乱跑惹祸，带在身边打发时间，结果没打两次，球厅老板就跟他爸说：“你家小孩是这块料，要不找个老师好好带带？”
那时候中式八球还不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叫它“黑八”“十六彩”，在大多数家长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才玩的东西”，张广豪他爸犹豫了大半年，看着儿子每天放学就趴在台球厅门口看别人打球，连最爱吃的肯德基都能忘，终于咬咬牙，给他找了个当地的教练，12岁那年张广豪拿了河南省青少年台球锦标赛冠军，14岁被中式八球元老石鑫收为徒弟，进了业内有名的“石家班”练球。
我2013年暑假去郑州找同学玩,在市中心一家老牌台球厅碰见过一个12岁的小男孩，攥着一根自己攒了半年零花钱改的小头杆，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厅练球，手腕上还绑着沙袋，练手架的稳定性，他说他的偶像就是张广豪，“我要16岁之前也赢一次职业选手，以后当第二个张广豪”，球厅老板跟我说，自从张广豪赢了亨德利之后，来咨询学球的家长多了三倍，以前家长看见小孩进台球厅就揪着耳朵往外拽，现在会主动问“我们家小孩能不能学，有没有天赋”。
那场2012年的比赛结束后,亨德利在采访里说：“我打了三十多年台球，很少见过这么年轻的选手有这么稳的心理素质和准度，他的未来不可限量。”那时候整个行业都把张广豪当成中式八球的“下一代领军人物”，媒体追着拍他的训练日常，赞助商找他代言，甚至有比赛专门为他设置了“新星挑战组”，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少年一步步爬上顶峰，拿遍所有冠军，成为中式八球的名片。
从神坛到低谷：天才的跌落，从来不是一句“伤仲永”就能概括的
可是期待有多高,后来的质疑就有多狠，2014年之后，张广豪的状态突然开始下滑，大师赛首轮出局、分区赛止步16强，甚至连一些业余邀请赛都拿不到好名次，网上的评论风向瞬间就变了，以前说他是“天才少年”的人，转头就骂他“伤仲永”“昙花一现”“有名了就飘了，根本不练球”。
我2017年去廊坊参加中式八球国际大师赛的媒体活动,在球员通道见过张广豪一次，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杆包，头发比以前长了点，脸上也长了青春痘，身边没有围着的记者和粉丝，一个人蹲在角落啃面包，我过去跟他打招呼，说我上学的时候看过他赢亨德利的直播，他愣了一下，有点腼腆地笑，说“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次比赛他止步32强，输了之后我在后台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擦杆，擦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跟人说话。
后来我跟相熟的球员聊天才知道,哪是什么“飘了不练球”，是他的身体早就扛不住了，十几岁的小孩骨头还没长好，每天练球12个小时以上，一俯身就是五六个小时不动，16岁那年他就查出来颈椎曲度严重变直，手腕还有慢性腱鞘炎，医生跟他说“再这么练下去，不到30岁你手都抬不起来”，再加上年少成名，身边一下子涌过来太多诱惑，今天有人找他打商业表演赛，明天有人请他去站台，十几岁的小孩哪懂什么拒绝，训练时间被拆得七零八落，状态自然下滑。
那几年的张广豪,像被架在火上烤，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拿冠军，应该成为球王，没人关心他脖子疼不疼、手腕疼不疼，没人关心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面对突如其来的名利会不会迷茫，他也试过拼命练球想找回状态，但是伤病反复犯，有时候练半个小时脖子就疼得抬不起来，越急越打不好，越打不好骂声越多，到最后他干脆停了所有国际赛事，慢慢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退去天才光环的人生：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
再听到张广豪的消息,是2023年，我朋友家的小孩想学台球，托我打听靠谱的青训教练，说河南有个教练带小孩特别好，一问名字，居然是张广豪。
那年国庆我陪着朋友和他小孩去新乡找张广豪的球房,球房开在新乡市区一个不算特别繁华的商圈里，装修很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装饰，一半的台子都是专门给小孩设的矮台，墙上贴着好多小学员的比赛获奖照片，我们去的时候张广豪正蹲在地上给一个8岁的小孩矫正手架，蹲了快半个小时，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缓了好半天，还给那个小孩递了一根冰棒，笑着说“我当年跟我爸练球，最盼的就是练完能吃根冰棒，你这待遇比我当年还好”。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他说2019年之后他就基本不打全国性的职业赛了，回老家开了这个球房，专门做青少年台球培训。“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要拿世界冠军，拿不到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后来慢慢想通了，我自己就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知道很多喜欢台球的小孩找不到靠谱的教练，我现在把我会的教给他们，看着他们打出来，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他翻朋友圈给我看,去年他带的一个13岁的学员拿了全国青少年中式八球锦标赛的季军，他发的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小孩比我当年棒”，配的图是他跟小孩举着奖杯的合影，他笑的比小孩还开心，现在他偶尔也会打一些河南省内的区域性比赛，成绩还不错，去年拿了河南中式八球公开赛的亚军，打比赛的时候还有不少老球迷认出他，找他合影，他都笑着答应。
“网上有人说我可惜，说我一手好牌打烂了，我倒不觉得。”他给我们倒了杯茶，语气很平和，“我15岁的时候已经体验过别人可能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高光，现在做的事也是我喜欢的，有什么可惜的？”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顶峰的那几个人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的体育舆论是不是太苛刻了？我们总喜欢造神，把年少成名的运动员捧上天，给他们安上“天才”“未来王者”的标签，一旦他们没有达到我们预期的高度，就又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摔下来，骂他们“伤仲永”“不争气”，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被我们贴上标签的人，首先是个普通人，他们会受伤，会迷茫，会有自己想走的路。
张广豪确实没有成为大家期待中的“中式八球球王”，可是谁规定了天才就必须要站在顶峰？他15岁那年的连续5炸清，让多少以前对中式八球有偏见的人改变了看法，让多少喜欢台球的小孩有了可以追逐的榜样，让多少家长愿意把小孩送去学台球？现在他退到幕后做青训，每年能培养出几十个喜欢台球的小孩，说不定未来的世界冠军，就是他教出来的，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成功？
之前我在郑州碰到的那个把张广豪当偶像的小男孩,后来也没有打职业，现在在洛阳开了一家自己的台球工作室，专门做少儿台球普及，他说当年就是看了张广豪赢亨德利的视频，才确定自己要做和台球相关的工作，“我成不了张广豪，但是我可以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喜欢台球的小孩，有机会打球”。
你看,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冠军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那些曾经点燃过别人的光，那些为了热爱拼过的岁月，那些退下顶峰之后依然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的人，都值得被记住。
我前几天又翻出了2012年张广豪赢亨德利的那场比赛的视频,屏幕里15岁的少年打完最后一颗黑八，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稚气，十几年过去了，中式八球的浪潮翻了一波又一波，新的冠军层出不穷，可是我始终记得那个冬天在宿舍里，我们几个年轻人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欢呼的样子。
张广豪从来没有被遗忘,他永远是中式八球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被他点燃过的台球梦，就是他存在过的最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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