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傍晚六点的社区球场,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塑胶地面晒得发烫,空气中飘着冰镇汽水的甜味和运动后的汗味,场边坐着穿校服写作业的小姑娘、抱着篮球追跑的小屁孩,还有几个摇着蒲扇等老伴打球的阿姨,场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独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的中年男人,永远在最核心的位置,拿球就有人喊“小心他的中投!”,赢了球会给大家买冰可乐,输了就摸着后脑勺笑“今天手气不行,再来一局”,在我们这片球场,大家都叫他“球魁”,没人在乎他是不是职业球员,有没有百万粉丝,只要他站在场上,大家就觉得踏实。
我家楼下的“球魁”老陈:开了20年水果店,打了20年野球
老陈今年52岁,是我们小区门口水果店的老板,也是这片球场公认的球魁,他身高才1米72,左手将,跑不快也跳不高,膝盖上还贴著常年不换的老膏药,是年轻时候打市业余联赛摔的旧伤,每次落地都要下意识揉两下,但只要他一拿球,哪怕对面是三个二十多岁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不敢有半分松懈——他的半截篮准到什么程度?罚球线附近的空位,十投能中九个,挡拆后的接球投篮更是几乎没有失过手。
我第一次领教老陈的厉害是去年夏天,我和两个常一起打球的朋友组了队接波,本来觉得三个二十多岁的壮年打老头小孩稳赢,结果刚好撞上老陈带两个高二的学生上场,刚开始我们还放了点水,觉得要给老人家留点面子,结果不到五分钟就被打了个7:0,老陈也不突破,就跟着两个小孩跑挡拆,拆完就到罚球线站着,球传过来就投,进了就冲我们笑一句“小伙子们防守紧点啊”,我们急了开始贴身防,他就把球往篮下塞,两个高中生个子高跑得快,空切上篮得吃得喝,打到最后我们输得明明白白,下场的时候老陈拎了四瓶冰可乐递过来:“你们冲得太猛了,补点水,下波再打回来。”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老陈年轻的时候差点进省队,后来因为那场膝盖受伤不得不放弃职业路,开了个水果店讨生活,这一打野球就是20多年,他的水果摊永远给打球的学生留着打折的西瓜,口袋里永远装着给球场小屁孩的橘子糖,谁打球崴了脚他第一时间骑电动车送医院,有人为了一个球的判罚吵架,他站出来说两句大家都愿意听,上个月有个高中生打球的时候手机被偷了,老陈调了自己水果店门口的监控帮着找了半宿,最后把小偷堵在了地铁站门口。
“什么球魁不球魁的,就是打得多了大家给面子。”老陈每次被人喊球魁都摆手,他的球衣还是20年前市业余联赛的队服,号码12号,领口都洗得发毛了,有人劝他买件新的网红球衣,他说“穿习惯了,这衣服上的汗比我家水果筐里的水都多,舍不得扔”。
球魁的头衔,从来不是靠得分堆出来的
以前我总觉得,能被叫球魁的人,肯定是球场上最能打、得分最多的那个,直到去年去武汉出差,在硚口的一个老球场遇到了阿凯,才明白这个头衔的分量从来不是靠数据堆出来的。
阿凯今年3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细一圈,走路还有点跛,但是控球技术是我见过的野球手里最好的之一,三分球准到离谱,我去打球那天刚好遇到两拨年轻人因为抢篮板撞在一起差点动手,两个人都攥着拳头脸红脖子粗,旁边的人劝了半天都没用,阿凯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两个人的手拉开:“要打架去隔壁拳击馆,别在这占场地,我还等着打接波呢,要是觉得刚才那球不服,咱们组队打一局,输了的给全场买冰红茶,行不?”几句话就把两个人说乐了,当场就组队打了起来,最后输的那队乖乖买了两箱冰红茶,刚才差点打架的两个人勾着肩膀去边上喝水去了。
阿凯跟我说,他刚开始打球的时候总被人嘲笑“瘸子还打什么球”,他就天天泡在球场上练,练到左腿的球鞋鞋底半个月就磨穿一双,后来打得多了,大家就从“那个瘸子”变成了“凯哥”,再后来就有人喊他球魁。“我得分不是这片球场最多的,跳得也不高,为啥大家服我?”阿凯说,“你打球总想着赢,总想着嘲讽菜的,总耍阴招垫脚,就算你能扣篮能一打五,也没人愿意跟你玩,更没人叫你球魁。”
我深以为然,之前我们球场也来过一个小伙子,1米85能扣篮,技术确实好,但是打球特别脏,为了赢总垫脚、抬肘,遇到新手就嘲笑“菜就别来打球”,打输了就骂队友废物,后来大家打接波都故意不跟他组队,哪怕他在场上一个人能拿十分,也没人愿意带他玩,更不可能有人喊他球魁。
在野球场待久了你就会发现,大家服的从来不是最能打的那个,是赢了不飘、输了不恼、新手投不进会鼓励、队友失误会揽责、有人闹矛盾能劝和的那个,球魁两个字,刻的不是得分王,是好人品。
流量大潮里,真正的球魁从来不想当网红
前阵子有人拍了老陈打球的视频发在抖音上,视频里老陈连着投进了8个中投,配文“小区隐藏的球魁,五十多岁打爆年轻人”,那条视频火了,有五十多万赞,好多人专门跑到我们小区的球场来看老陈打球,还有两家MCN机构找到老陈,说要包装他当“中老年篮球网红”,开直播教投篮,带运动货,一年至少能赚几十万。
老陈当场就拒绝了,他说:“我打球就是图个舒服,对着一堆镜头我浑身不自在,卖货我有我那水果店就够了,赚的钱够我养家够我打球就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啥。”后来再有人拿镜头拍他,他就躲到一边休息,等人家走了再上场,还是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拎着球来球场,打完球回水果店看摊,日子过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特别佩服老陈的清醒,这几年“草根篮球”的流量越来越火,好多人都盯着“球魁”这个人设,想把它变成吸金的IP,之前刷到过一个新闻,一个有百万粉丝的篮球网红,专门跑到各地的县城球场去“挑战当地球魁”,打输了就说人家主场哨,还故意剪视频断章取义,网暴那些陪他打球的普通人,最后被整个县城的球友联合起来发实锤视频打脸,才灰溜溜地删了视频道歉,还有的网红为了立“球魁”人设,专门请职业球员化妆成普通人来虐菜,拍视频涨粉,实际上自己连基本的运球都运不利索。
我之前也见过一个十几万粉丝的小网红来我们球场打球,带了两个摄影师,上来就说要接波,结果打了三局输了三局,最后扔下一句“今天没状态”,拿着摄影师拍的几个空篮扣篮的镜头就走了,后来我刷到他发的抖音,配文“打卡XX城市野球场,轻松虐菜”,我们当时在场的人都看笑了。
在我看来,这些靠包装、靠演出来的“球魁”,根本配不上这两个字,真正的球魁,名气是在自己那片球场打了十几年攒下来的,是周围的球友一句一句喊出来的,不是靠流量炒出来的,更不是靠摆拍演出来的,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百万粉丝,不需要什么商业代言,只要在自己常待的那片球场,有人喊一句“哥,加一个”,就够了。
普通人的篮球梦,不用站在NBA的赛场也能发光
我有个同事叫小周,身高才1米65,初中的时候想进校队被教练直接拒绝,说“个子太矮了,打球没前途”,但他就是喜欢篮球,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球,练到七点再去上学,周末就在球场泡一天,运球、投三分,练了快十年,去年公司组织篮球赛,他是我们队的得分王,后来我们队代表公司去参加区里的企业赛,最后决赛的时候,他最后三秒投了个压哨三分,赢了比赛,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欢呼,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比拿了NBA总冠军还开心。
现在公司里的年轻小伙子都跟着他学打球,大家都开玩笑叫他“公司球魁”,他每次都乐半天,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打职业、进CBA、站在聚光灯下才叫把篮球打好了,后来才发现,哪怕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只要我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把球打好,能带着大家一起开心,我就是自己的球魁。”
这两年火遍全国的村BA不就是这样吗?那些在场上打球的球员,有种地的农民,有开小卖部的老板,有跑运输的司机,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奖品就是一头牛、几只羊、几筐土特产,但是他们打得比职业联赛还拼,场边的观众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人爬树、站在屋顶上看球,那些在村BA里被全村人喊着名字加油的球员,就是他们村里的球魁,是大家心里的英雄,他们的光芒,一点都不比NBA的球星暗。
我之前总觉得,“球魁”这两个字得配得上多么耀眼的光环,得能扣篮,能一打五,能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拿MVP,后来认识了老陈、认识了阿凯、认识了小周,还有村BA里那些晒得黝黑的农民球员,我才明白,这两个字从来和名气无关,和流量无关,和你赚多少钱穿多贵的鞋也无关,它是球友们一句一句喊出来的,是你在球场打了十几年熬出来的,是你赢了不飘输了不恼的好球品攒出来的,是你哪怕一身伤还是忍不住要摸篮球的热爱堆出来的。
今天下班路过球场的时候,我又看见老陈了,他穿着那件12号的旧球衣,正带几个小学生练运球,口袋里的橘子糖掉出来一颗,小屁孩们抢着捡,他就站在旁边笑,夕阳落在他发白的头发上,亮得像发了光,你看,这就是最普通也最真实的球魁,他们站在那里,就是我们对篮球最美好的全部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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