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2024赛季排超联赛半决赛江苏女排对阵天津女排的第三场，我坐在常州奥体中心的看台上，印象最深的不是天津女排最终3:2赢下比赛的绝杀球，而是暂停时施海荣的一个小动作：当时19岁的主攻吴梦洁刚扣飞了一个关键球，低着头攥着球衣边往场边走，施海荣迎上去没有先讲战术，先是递过拧开盖子的运动水，另一只手自然地蹭掉了她额头上挂到睫毛的汗，蹲下来仰着头跟站着的小姑娘说话，声音不大，我坐得靠前隐约听见一句“没事，刚才那球线路选得没问题，下次扣再短一点就行”。
那场球江苏女排最后还是输了,赛后队员们红着眼圈谢场，施海荣站在队伍最后面，笑着给每个哭鼻子的队员后背拍了一下，看台上的江苏球迷扯着嗓子喊“施导辛苦了！我们明年再来！”，他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挥挥手的时候我看见他耳朵尖也红了，这几年很多人提起施海荣，第一反应是“江苏女排那个脾气好的教练”，是国家队助教，是蔡斌身边的左膀右臂，但很少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他是中国男排最猛的重炮主攻，扣球时速能到130公里，砸得场地地板咚咚响。
从“扣球砸得地板响”的男排国手，到“蹲下来说话”的女排教练
我对施海荣的最初印象来自我爸的旧录像机,2003年男排亚锦赛决赛中国对阵韩国，最后一球施海荣后排起跳重扣钉在对方三米线内，帮中国男排时隔12年重拿亚锦赛冠军，我爸在客厅拍着茶几喊“好球！这小伙子扣球跟扔炮弹似的！”，当时我刚上小学，凑过去看屏幕里那个留着板寸、扣完球攥着拳头怒吼的男运动员，完全想不到二十年后他会成为一群二十岁左右小姑娘的“大家长”。
施海荣的运动员生涯其实不算圆满,作为雅典奥运周期中国男排的主力主攻，他跟着队伍拿过亚锦赛冠军、亚运会亚军，却始终没摸到奥运会的入场券，2009年退役的时候他才32岁，本来有机会留在省队当男排教练，最后却主动申请去带江苏女排青年队，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过，“男排那边都是大小伙子，不缺带的人，女排青年队的小孩更需要人耐心带”。
刚带青年队的时候他也闹过不少笑话,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都是靠吼，他一开始也想学，有次训练16岁的周页彤连续传错三个球，他板着脸训了两句，小姑娘当场就站在场上哭，哭了四十分钟，哄都哄不住，他后来说那次之后他就想明白了，带女排和带男排完全是两回事：“男队员你骂两句，转头他就忘了，还能跟你勾肩搭背吃饭，女队员心思细，你骂一句她可能回去想一晚上，第二天训练都没状态。”
我2021年去江苏青年女排训练基地采访的时候,见过他带训练的样子：小队员练拦网摔在地上，他第一反应是跑过去扶起来，先问问有没有崴到脚，再指出动作哪里不对；有次吴梦洁训练崴了脚，他开车送小姑娘去医院，排队挂号的时候怕小姑娘疼，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买她爱吃的草莓圣代，吴梦洁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施导有时候比我爸妈还懂我爱吃什么”，现在他带训练有个习惯，只要跟队员说话，只要不是站着讲战术的场合，他都会蹲下来，跟坐着或者站着的队员视线齐平，用他的话说：“你蹲下来，她才愿意跟你说心里话，你站得高高在上，她怕你，有话也不敢说。”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体坛太多教练还抱着“家长式执教”的老观念，觉得教练就得有威严，就得说一不二，动辄打骂队员，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但施海荣的“共情式执教”反而给出了另一种答案：好的教练首先得看见“人”，再看见“运动员”，你先把队员当孩子疼，她们才会把你说的话听进去，才敢在场上拼。
排超赛场的“逆行者”：他拒绝“金元排球”，把一支青年军带成了争冠热门
2021年全运会之后,江苏女排遭遇了“人才断层”：张常宁受伤休养，惠若琪早就退役，龚翔宇常年受肩伤困扰，一批老队员要么退役要么转会，外界当时都预判江苏女排接下来至少三年要掉出排超四强，甚至有人说“江苏女排青黄不接，以后就是中游队伍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有南方的排球俱乐部给施海荣开了三倍年薪，承诺给他绝对的引援自主权，只要他过去带队，第一年就冲奖牌，施海荣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跟俱乐部老总说：“我走了，这批刚升上一队的小孩怎么办？她们刚打上球，没人带，毁的是她们的职业生涯。”
那两年排超联赛正刮“金元风”，不少俱乐部砸大价钱买世界级外援，一个赛季投入大几千万，就为了拿个冠军，江苏女排却反其道而行之，几乎不买外援，全靠自己青训出来的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打比赛，施海荣成了排超赛场为数不多的“全华班教练”，2022-2023赛季排超联赛第一场，江苏女排对阵辽宁，第二局一度落后7分，施海荣叫了暂停，战术板上没写战术，先给每个队员画了个小笑脸，他说：“你们就当打训练赛，放开了打，输了我扛，跟你们没关系。”最后那场球江苏女排连追8分逆转，赛后几个小姑娘抱着施海荣跳，他站在中间笑，耳朵尖又红了。
周页彤后来跟我说,她刚上一队的时候发球特别差，经常发失误，一度不敢在比赛里发球，施海荣就每天陪她加练100个发球，练了整整三个月，每天练到晚上八点多，练完还给她买烤肠当奖励。“有次我发了20个球失误了15个，我自己都急哭了，施导也没说我，就给我递纸巾，说‘我当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扣球连续扣飞五个，教练把我换下来我还摔毛巾呢，你比我当年强多了’”，那个赛季周页彤的发球成了江苏女排的“秘密武器”，半决赛对阵上海，她单场发球直接拿了5分，赛后采访她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施海荣。
我一直觉得,施海荣是现在排超赛场少有的“长期主义者”，很多俱乐部搞金元排球，买外援拼短期成绩，看起来热闹，其实对本土年轻队员的成长一点好处都没有，首发位置都给了外援，年轻队员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谈什么成长？施海荣愿意花三五年时间给年轻队员交学费，愿意给她们犯错的机会，看起来是走了慢路，其实是走了对的路：体育的根从来不是短期的冠军奖杯，是人才梯队，是一批又一批能站得住的年轻运动员，他守的不是江苏女排的成绩，是中国排球的未来。
当国家队助教的365天：他是蔡斌的“左膀右臂”，也是队员们的“施大哥”
2022年施海荣入选中国女排教练组当助教,刚进队的时候他还有点紧张，后来蔡斌说“我找你过来，就是因为你懂年轻队员，你当这个‘润滑剂’，我唱红脸，你唱白脸”，2023年世界女排联赛对阵巴西，朱婷刚回归状态不好，前两局进攻失误了4个，暂停的时候蔡斌有点急，说话声音大了点，朱婷低着头没说话，施海荣下来之后单独找朱婷聊天，还给她看自己当年打男排世锦赛连续扣飞三个球的旧录像，他说：“我当年那时候比你还急，下来还摔毛巾，后来才想明白，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乱，慢下来调整，比急着发力有用。”后来那场球朱婷后三局拿了18分，帮中国女排逆转赢了巴西，赛后朱婷特意过去跟施海荣撞了下肩，说“谢谢施导”。
去年我去北仑女排训练基地采访,中午在食堂碰到施海荣，他手里拎着四五个饭盒，我以为他是给教练组带饭，后来才知道是给队里三个发烧的小队员带的，他还特意跟食堂阿姨说“多给我盛点青菜，她们最近上火，别放辣椒”，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自己现在手机里存着每个队员的忌口：龚翔宇不吃香菜，李盈莹不爱吃胡萝卜，吴梦洁爱吃甜的，每次出去打比赛他都会提前跟酒店后厨打招呼，世联赛总决赛中国女排拿了亚军，队员们在领奖台上拍照，有人喊施海荣过来一起拍，他摆摆手站到了最边上，说“你们是主角，我在边上看着就行”。
很多人觉得国家队教练组只要懂战术就行,其实根本不是，国家队的队员都是从各个地方队选出来的尖子，技术层面都没问题，差的就是心态调整，差的就是有人能懂她们的压力，施海荣就是教练组和队员之间的“缓冲带”：蔡斌指导要求严，队员们有压力不敢说，都愿意跟施海荣说，他既能把队员的想法反馈给教练组，也能把教练组的要求用队员能接受的方式传下去，整个队伍的氛围就是靠这样的细节撑起来的。
从来没有“完美教练”，他的遗憾里藏着中国排球的未来
当然施海荣也不是没有争议,2023年全锦赛江苏女排输给天津拿了亚军，不少球迷骂他“关键战换人保守”“太宠队员，该骂的时候不骂”，赛后发布会他主动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输球是我调度的问题，跟队员没关系，她们已经拼到极限了”，后来私下里他跟记者说：“我不是不严厉，我是不想让小姑娘们把输球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们这个年纪，信心比批评重要，骂一顿简单，把她们的信心骂没了，再找回来就难了。”
他自己也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运动员的时候没打过奥运会，“当年我们那批男排差一步进雅典奥运，我坐在休息室哭了一下午，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带着我带出来的队员，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把我当年没实现的愿望，帮她们实现了”，现在他的手机屏保还是2019年江苏青年女排拿全国冠军的合影，上面每个队员的名字他都用马克笔写在边上，每次换手机都要把这张照片存进去。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教练的要求太苛刻了,总希望他们是完美的，赢球了就是神，输球了就什么都不是，但施海荣的“不完美”反而更真实：他会因为队员赢球高兴得像个孩子，会因为输球自责，会心疼队员挨骂，会为了带年轻队员拒绝高薪，他不是什么“名帅”，他就是一个真的爱排球、真的疼队员的普通人。
回到开头那场排超半决赛,赛后施海荣带着队员谢场的时候，看台上有个小球迷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施导，我们等你带江苏拿冠军”，他看见那个牌子，特意走过去跟小球迷击了个掌，说“放心，我们一定努力”，那天我走出奥体中心的时候，风一吹觉得特别暖，中国体育其实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缺的就是施海荣这样愿意蹲下来陪小孩长大、愿意坐冷板凳深耕青训的“幕后英雄”，他的温柔是给队员的底气，他的坚硬是对排球的初心，这样的人，才是中国排球真正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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