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世界第一”这四个字,你脑子里会冒出什么?是领奖台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聚光灯下闪着光的金牌,还是运动员们举着奖杯笑得灿烂的脸?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作为一个跑了五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世界第一”:他们出场有粉丝围堵,采访有经纪人对接,连喝水的牌子都有人提前安排好,仿佛天生就该活在闪光灯里,直到上个月在我家楼下的社区乒乓球馆,碰到了那个球拍套缝着三次补丁的大姐,我才突然明白:“世界第一”从来不是一个飘在天上的标签,它的背面,藏着和你我一样的烟火气,藏着不为人知的低谷,藏着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温度。
社区球馆里的“世界第一”:她的球拍套缝着三次开线的补丁
那天我约了朋友去家楼下的社区球馆打球,刚进门就看到休息区坐着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大姐,剪着齐耳短发,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正低着头用擦汗的毛巾蹭球拍的胶皮,动作轻得像在摸小孩的脸,球馆老板跟我们说,要是想涨球,可以找这位林姐陪练,20块钱一小时,比馆里的普通教练还便宜。
我本来没当回事,直到跟她打了三局,每局都被打了个11比0,站在球台对面连球都碰不到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问老板:“这大姐以前是专业队的吧?”老板擦着球台笑:“何止专业队,人家是2019年残疾人乒乓球世锦赛TT10级的单打冠军,最高的时候世界排名第一,拿过的奖牌能装满一整个行李箱。”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见过不少世界冠军,哪怕是退役的,身上也总带着点“见过大场面”的气场,可这位林姐,刚才休息的时候还跟旁边的阿姨聊菜市场的白菜价,说昨天买的萝卜比前天便宜五毛钱,她的球拍套是最普通的红双喜布套,侧边缝了三次补丁,用的是旧牛仔裤的布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后来我特意早去了几次球馆,慢慢跟林悦熟了才知道,她小时候因为车祸左腿落下了残疾,12岁开始练乒乓球,22岁拿了世界冠军,2020年退役的时候,省队给她发了教练的offer,还有培训机构开出几十万的年薪请她去当招牌教练,她都拒绝了,反而跑到这个社区球馆,当起了“平民教练”。 “我刚练球的时候,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一个能教残疾人打球的教练,我爸妈骑着自行车带我跑几十公里去市区学,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摸到门道。”她一边给刚上完课的小孩擦汗,一边跟我闲聊,“现在条件好了,好多残疾小孩想打球,但是找不到地方学,也付不起贵的学费,我就在这儿开个免费的体验课,每周六上午教他们,平时收点普通小孩的学费,刚好够付场地费。”
她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是2018年备战世锦赛的时候摔的,当时为了救一个擦边球,整个人扑出去,手腕磕在球台角上,缝了7针,医生说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碰拍,她拆了线的第二天就偷偷回了训练馆,疼得满头汗也不肯停。“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要拿第一,要升国旗,觉得只要拿了世界第一,这辈子就值了。”她笑着晃了晃手腕,“现在才知道,拿第一只是一阵子的事,能让更多人喜欢上打球,才是更有意思的事。”
前几天我去球馆,看到她蹲在地上给一个戴假肢的小男孩系鞋带,小孩举着球拍奶声奶气地说:“林阿姨,我以后也要当世界第一!”她摸了摸小孩的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只要你喜欢,你肯定能当自己的世界第一。”那天的阳光从球馆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世界第一”最动人的样子——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奖杯,不是印在海报上的脸,是卸下所有光环之后,依然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温柔,是把自己的光分给更多人的热。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世界第一”神化,觉得能站在世界之巅的人,肯定是天选之子,肯定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可接触了林悦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神,不过是一群普通人,为了喜欢的事咬着牙坚持,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才拿到了那枚叫“世界第一”的勋章,他们也会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砍价,也会因为缝不好球拍套扎到手,也会在看到小孩进步的时候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世界第一”的标签底下,藏着的其实是和你我一样的,最鲜活的烟火气。
“世界第一”的保质期,比你想象的短得多
去年做体育人物专访的时候,我曾经和速度轮滑前世界第一郭丹聊过一下午,见面的地方是北京亦庄的一个室外轮滑场,她穿着普通的运动T恤,扎着高马尾,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调轮滑鞋的扣子,手上沾了点灰,看起来跟普通的轮滑教练没什么区别。
2012年的速度轮滑世锦赛上,22岁的郭丹拿了1000米计时赛的冠军,成为中国第一个速度轮滑的世界冠军,当时她的世界排名冲到了第一,赞助商的合同堆了半桌子,采访邀约排到了三个月后,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世界冠军”。“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飘了,”她坐在轮滑场的台阶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笑了笑,“觉得我就是世界第一,没人能赢我,连训练都没以前那么拼了。”
可“世界第一”的保质期,比她想象的短太多了,2013年的全国赛上,她过弯的时候被旁边的选手碰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三米远,左腿腓骨骨裂,打了厚厚的石膏,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下地,那三个月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看体育新闻,不敢碰轮滑鞋,甚至不敢站在窗边看楼下的人跑步——她怕看到别人滑起来的样子,会忍不住哭。 “我那时候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刷世界排名的网站,看着自己的名字从第一往下掉,第十,第二十,第二十三,”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腿,“那种感觉就像你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还没来得及看风景,就被人一脚踹了下去,连滚带爬的,满身是伤。”
拆石膏的那天,她第一次穿上轮滑鞋站在场上,腿抖得厉害,连500米都滑不下来,滑到一半就摔在了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流了血,她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毁了。“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是世界第一,我怎么能摔呢’,好像我拿过一次第一,就一辈子都得是第一,要是掉下来了,就是失败者。”
真正让她释然的,是她妈妈说的一句话:“你当初练轮滑,是因为喜欢滑起来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不是因为那个第一的牌子。”她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穿上爸爸给买的二手轮滑鞋,在小区的院子里滑了一下午,摔了十几次,还是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世界排名,什么是冠军,只是单纯喜欢滑起来的感觉。
后来她转项速度滑冰,从零开始,从一个世界冠军变成了队里的“新人”,每天跟十几岁的小队员一起训练,摔了无数次,终于在2022年站在了北京冬奥会的赛场上,虽然最后没拿到奖牌,但是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笑着朝观众席挥了挥手,比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开心。“以前我觉得,‘世界第一’是人生的终点,拿到了就一辈子不用愁了,”她看着场上滑得歪歪扭扭的小孩,眼睛里闪着光,“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人生里的一个路牌,你走到那儿,拍个照,还是得继续往前走,真正的‘第一’,从来不是排名表上的数字,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敢站起来继续滑的劲儿。”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这代人好像总被灌输一种“成功学”:要考第一,要拿最好的offer,要成为人上人,好像只要拿了一次第一,人生就会一直闪闪发光,可体育最残酷也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永远的世界第一,你今天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明天可能就会被新人超越,可能因为一次受伤,一次失误,就从顶端掉下来。
但这从来不是失败。“世界第一”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停在那个位置上不动,而是让你知道,你曾经靠自己的努力,爬到过那么高的地方,见过那么好的风景,哪怕后来掉下来了,你也有重新爬起来的勇气,就像郭丹说的:“我当过世界第一,也当过倒数第一,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在滑,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民间体育里的“世界第一”:不用上领奖台,也能赢自己的人生
去年秋天我去杭州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民间飞盘公开赛,我去现场凑热闹,认识了一个叫阿凯的男生,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是先天性脑瘫留下的后遗症,跑位的时候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但是他是他们队的主力控盘手,扔盘的准度是全队最好的。
决赛的最后一分,就是他扔了一个精准的长传,队友在 end zone 接住得分,赢了比赛,队友们把他举起来抛的时候,他哭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脸上却笑得特别灿烂,后来我们一起吃夜宵,他跟我说,他从小到大因为走路不好,总是被别人嘲笑,上学的时候体育课从来都是坐在旁边看,连跑步都不敢跑,直到5年前接触了飞盘,他才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 “我跑不快,但是我扔盘准啊,”他啃着烤串,笑得特别憨,“我每天都对着墙练两个小时扔盘,每次扔1000次,手心的茧子比谁都厚,我知道我拿不了职业比赛的世界冠军,但是在我自己的领域里,我就是世界第一——我是我们队扔盘最准的人,是我妈心里最棒的儿子,是我自己人生的第一名。”
那天我还碰到了一个叫老周的跑者,他是个快递员,每天送完快递都要去公园跑5公里,坚持了8年,跑了32场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12分,他说他第一次跑马拉松的时候,跑了5公里就岔气了,走了半程才到终点,那时候他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跑进330。“我不是职业运动员,也拿不了世界冠军,”他擦了擦汗,从包里掏出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但是我女儿说我是世界第一爸爸,因为我每次都能准时接她放学,还能给她折不一样的纸飞机,学校运动会的家长跑步比赛,我每次都拿第一。”
看着他们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拿冠军吗?是当世界第一吗?”以前我可能会说是,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己的价值,找到自信,找到快乐。
我们总觉得“世界第一”是少数天选之子的专利,是只有站在职业赛场的领奖台上才能拿到的荣誉,可其实不是的,“世界第一”的定义从来都不应该被局限:你坚持每天跑步1000天,你就是自己的“坚持世界第一”;你第一次学会游泳,能游完50米,你就是自己的“突破世界第一”;你在小区的乒乓球比赛里拿了冠军,你就是小区里的“世界第一”;你哪怕只是每天散步半小时,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了100步,你也是赢了昨天的自己的“世界第一”。
前几天我刷到一条短视频,是一个外卖小哥在送餐间隙,在商场门口跳霹雳舞,跳得特别好,底下的评论有人说“他要是去参加比赛,说不定能拿世界第一”,小哥自己回复说:“不用拿世界第一,我跳舞的时候开心,我就是自己的世界第一。”
是啊,我们为什么非要盯着别人定义的“世界第一”呢?人生不是比赛,没有统一的赛道,也没有统一的评判标准,你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比高度,比成绩,你只需要跟昨天的自己比,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开心,更勇敢,更接近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世界第一”。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翻到了去年采访郭丹的时候拍的照片,她蹲在地上给小孩调轮滑鞋,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整个人都发着光,我突然就明白,“世界第一”从来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头衔,它是一群普通人,为了热爱的事拼尽全力的样子;是哪怕摔了无数次,还是愿意站起来继续走的勇气;是每个平凡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闪闪发光的模样。
我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拿不到职业赛场上的世界冠军,也成不了别人眼里的“大人物”,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可以做自己的世界第一,可以把自己的小日子过成闪闪发光的样子,可以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一直走下去,毕竟,真正的“世界第一”,从来不是赢了别人,而是赢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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