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在广州海珠区土华村的一块社区足球场边见到谢彩霞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鞋带,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露在外面的后颈晒得黢黑,运动外套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还留着当年踢球时撞出来的旧疤,她脚边放着个磨得发白的运动包,包侧绣着的“1999中国国家女子足球队”的字样还清晰可见,那是属于一代人的玫瑰记忆,而谢彩霞,就是那段记忆里,最特别的注脚之一。
1999年的玫瑰碗,她是藏在孙雯身后的“隐形功臣”
很多人对谢彩霞的印象,还停留在1999年美国女足世界杯的赛场上:留着利落短发的24岁姑娘,穿着17号球衣在右路来回冲刺,上一秒还在己方禁区断下对方的传中球,下一秒就已经跑到对方底线送出了传中,作为那支“铿锵玫瑰”的主力右后卫,谢彩霞是整个队伍里跑动距离最长的球员之一,半决赛对阵挪威,她在最后10分钟连断对方3次反击,还给孙雯送出了一脚锁定胜局的助攻,赛后技术统计显示,她那场比赛的跑动距离达到了11.7公里,相当于在120分钟的比赛里,每分钟都在冲刺。
谢彩霞是广东台山人,从小在农村长大,12岁之前都是在村口的晒谷场踢野球,用她自己的话说,“那时候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有,踢的是灌满沙子的布球,鞋踢破了就自己用针线补,跑起来脚底板都是疼的,但就是开心”,12岁那年她被台山体校的教练看中,爸妈一开始坚决反对,说“女孩子家家踢得一身臭汗,将来连婆家都找不到”,是教练跑了三趟她家,跟她爸妈保证“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踢出点名堂”,才把她带进了体校,从体校到省队再到国家队,谢彩霞走了整整7年,19岁进国家队的时候,她包里还塞着妈妈给她缝的布鞋,“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农村出来的,比别人笨,所以训练的时候就比别人多跑两圈,别人练100次传中,我就练200次,笨鸟先飞嘛”。
1999年世界杯决赛对阵美国,谢彩霞踢满了120分钟,最后点球大战输了的时候,她坐在玫瑰碗的草坪上哭了半个小时,鞋里的草屑混着汗水粘在脚底板上,她都没感觉到。“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们练了那么久,就差最后一步,怎么就输了呢?”很多年后再聊起那场比赛,谢彩霞已经很平静,“现在再想,输了也挺好,至少让更多人记住了我们这批人,知道中国女足原来也能站在世界舞台上”。
我一直觉得,球迷对99女足的记忆其实有很多误区:大家都记得孙雯的金靴、刘爱玲的世界波,却很少有人记得谢彩霞这样的“角色球员”,但一支能站在世界亚军领奖台的队伍,从来不是靠一两个球星撑起来的,正是谢彩霞这样“不起眼”的队员,默默扛下了所有的脏活累活,才撑起了那支所向披靡的铿锵玫瑰,放到现在也是一样,我们总在喊着要找下一个孙雯、下一个王霜,却忘了如果没有足够多愿意每场跑一万米的边后卫,再好的前锋也拿不到球,足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那些站在聚光灯外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
拒绝百万年薪邀约,她一头扎进了“没人愿意去”的社区青训
2009年,34岁的谢彩霞正式退役,那时候她手里攥着好几个邀约:有中超俱乐部请她当一线队助理教练,年薪开了120万;有体育公司请她当“铿锵玫瑰”形象大使,不用坐班,每年只要出席几场活动就能拿70万;还有老家的体育局请她回去当干部,安稳轻松,周围的人都劝她选个体面又赚钱的工作,可谢彩霞偏偏选了一条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路:去社区做女足青训,而且不收学费。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兴起,退役前一年她回台山老家,看到村里的小女孩放学之后就在路边跳皮筋、玩手机,问她们想不想踢球,十几个小姑娘齐刷刷举手,可整个村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有,后来她去广州的外来务工子女学校做公益,发现很多喜欢踢球的女孩子,要么是家里掏不起动辄上万的青训学费,要么是家长觉得“女孩子踢球没用”,根本不让碰。“我当年就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想踢上球有多难,要是没人给她们开门,她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自己还有踢球的天赋。”
最开始的时候,谢彩霞的青训营只有8个孩子,都是附近城中村外来务工家庭的姑娘,她自己掏腰包租了土华村的这块社区球场,每个月8000块的租金,她早上五点就过来给球场当管理员,开门、打扫卫生、给其他租场的球队当裁判,抵一半的租金,训练装备都是她拉着旧队友捐的,球鞋是孙雯刘爱玲她们寄过来的,球衣是省队淘汰下来的,夏天训练她自己掏钱给孩子买冰水,冬天给家里困难的孩子买手套、买棉服。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小敏的姑娘,爸妈在城中村开10平米的水果店,一开始坚决不让她踢球,说“踢球耽误学习,将来考不上大学,你养她啊?”谢彩霞没跟人争执,连着三天晚上收了摊就去水果店帮忙理货,还把自己99年世界杯的参赛证带过去给两口子看:“我当年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爸妈也觉得踢球没出路,你看我现在不仅踢到了世界杯,还能教更多孩子,你让她来试试,我一分钱不收,要是她学习掉下来,我每天训练完给她补功课,补到你满意为止。”就这么磨了三趟,小敏爸妈才松了口,去年小敏拿了广东省青少年女足锦标赛乙组最佳射手,领奖那天她爸妈关了水果店的门,抱着一整箱砂糖橘到球场,塞到谢彩霞手里,红着眼说:“谢指导,谢谢你,我们家姑娘现在不仅球踢得好,成绩还进了班级前五,以前见了人都躲,现在逢人就说我将来要踢国家队。”
这些年我跑过不少青训机构,大部分都是打着“退役球员执教”的幌子赚快钱,找个退役球员挂个名,一节课收几百块,教的都是最基础的动作,能不能学会全看孩子自己,像谢彩霞这样,蹲在基层14年,一分钱学费不收,每天自己盯着训练,记得每个孩子的生日、每个孩子的身体状况,知道哪个孩子膝盖不好不能做剧烈变向,哪个孩子有哮喘要随身带药的教练,我只见过她一个,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人,缺的不是有天赋的孩子,是愿意沉下心来蹲在基层给孩子点灯的人,谢彩霞拒绝的那百万年薪,换回来的是100多个普通家庭女孩的足球梦,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她的足球课,不止教踢球,更教女孩们“敢赢也敢输”
谢彩霞的足球课,跟别的青训营不一样,她从来不逼着孩子拿名次,甚至很少骂孩子,去年她带U12的队伍去打广州市的比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方进了个绝杀球,小姑娘们蹲在场上哭成一片,助理教练都急得跳脚,谢彩霞却蹲下来给每个孩子擦了眼泪,转头就带她们去吃了肯德基。“输球怎么了?我当年踢世界杯决赛还输了呢,哭很正常,但是哭完要记得,刚才最后一分钟你为什么没追上那个球,而不是去怪队友踢得不好。”
她总跟孩子们讲99年世界杯点球输了的事:“我那时候哭了三天,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后来才明白,你敢站在点球点上,敢去踢那个决定胜负的球,就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体育教会你的从来不是只能赢,是你输了之后还能爬起来,下次接着拼。”
青训营里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一公分,走路有点晃,之前去了好几个足球培训班都被退了,说她“不适合踢球”,去年夏天她奶奶带着她在球场边看了一下午训练,谢彩霞主动过去问,朵朵攥着奶奶的衣角,声音小小的说:“我想踢球,我想跟她们一起跑。”谢彩霞当场就把她收了,说“只要你能跑,我就教你,跑不动我就陪着你走”,现在朵朵虽然还踢不了正式比赛,但是已经成了球队的“小管家”,每次训练提前半小时到,帮着摆标志桶,给队友拿水,比赛的时候就坐在替补席上喊加油,嗓门比谁都大,朵朵奶奶说,之前朵朵在家连门都不愿意出,现在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整个人都亮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不管是足球还是别的项目,上来就问“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当特长生考大学”,却忘了体育的本质是育人,谢彩霞教的从来不是怎么踢进国家队,怎么拿冠军,她教的是这群女孩子,你可以扎马尾也可以剪短发,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球衣,你不用非要做别人眼里“乖女孩”,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大声喊,可以输了就哭,赢了就笑,可以大胆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比拿多少个冠军都重要。
24年过去了,“铿锵玫瑰”的种子还在往下扎根
今年是谢彩霞做青训的第14年,她的青训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其中3个进了国少队,8个进了省队梯队,还有十几个孩子靠足球特长考上了重点中学,去年中国女足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水庆霞指导专门给她发了个微信,说“彩霞,我们这代人的接力棒,你在基层接好了”,谢彩霞说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拿着手机哭了半天,“觉得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
现在还是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拒绝了百万年薪,蹲在社区里晒得黢黑,赚的钱还没当年当球员的时候多,谢彩霞每次都笑着指球场上奔跑的孩子:“你看她们跑起来的样子,跟我12岁在台山晒谷场踢布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年运气好,碰到了个愿意给我机会的教练,才走到了世界杯的赛场上,现在我就想当那个给别人开门的人,说不定这些孩子里,将来就有能站在世界杯领奖台上的呢?”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铿锵玫瑰”精神,很多人把它当成了一句口号,觉得只有拿冠军才配叫铿锵玫瑰,可在我看来,谢彩霞才是“铿锵玫瑰”精神最好的诠释:它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多少奖,是你明明可以走更容易的路,却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条,明明知道可能要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看到结果,还是愿意蹲下来,给后面的人铺路、点灯。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孩子们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彩霞靠在球场的铁丝网上,手里拿着个哨子,看着场地上的孩子笑,我忽然想起99年世界杯的时候,媒体采访她,问她的愿望是什么,她说“希望将来有更多女孩子能踢上球”,24年过去了,她没有成为聚光灯下的明星,却真的把当年的愿望活成了现实。
我们总在问,中国女足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99年的奇迹?其实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就在谢彩霞的社区球场上,就在这些光着脚奔跑的小姑娘身上,就在每个愿意沉下心来给孩子点灯的基层教练手里,只要这些火种还在,铿锵玫瑰就总有再次绽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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