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小时候练过长距离自由泳,你一定对“哈克特”这三个字有PTSD，我12岁刚进市体校游泳队的第一天，教练就把一张印着哈克特裸上半身的海报贴在了更衣室门口，旁边用红笔写着：1500米自由泳，什么时候游进16分半，什么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自己是练长距离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个子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像门板的澳大利亚男人，是我们所有长距离游泳选手心里，神一样的存在。
我对哈克特的最初记忆，是体校泳池边的“配速噩梦”
我练游泳的原因说起来很好笑,小学毕业的时候体重超标，爸妈怕我得慢性病，就把我扔去了游泳班，结果教练说我水感好、臂展长，适合练长距离，就这么阴差阳错进了体校，那时候我们每天的训练内容雷打不动：早上6点到8点游8公里，下午4点到7点游10公里，最痛苦的就是每周三的1500米测速，教练会把哈克特的比赛配速表贴在跳台旁边，每100米要求我们卡着秒表跟，差超过1秒就要多游1000米。 我第一次测速的时候，前500米还能勉强跟上“哈克特配速”，到第800米的时候感觉整个肺都在烧，胳膊沉得像挂了两个铅块，换气的时候没稳住呛了一大口水，直接扒着池边咳得直不起腰，教练拿着秒表在池边吼：“哭什么！哈克特哮喘发作都能游完1500米，你呛口水就废了？”那时候我还不服气，觉得他是天生的游泳天才，我们普通人怎么比？直到后来我翻到他的自传，才知道所谓的“泳池永动机”，一开始连50米都游不完。
你以为的天选之子，其实是靠熬出来的哮喘病人
哈克特小时候有严重的遗传性哮喘,6岁之前平均每个月要住两次院，最严重的一次哮喘发作差点窒息，医生说如果不增强心肺功能，他可能一辈子都要靠气雾剂活着，爸妈没办法，才把他送去家附近的游泳俱乐部，想着水里空气湿润，能缓解他的哮喘症状。 一开始他游50米就要停下来喘5分钟，教练说他“肺里像装了个破风箱”，连俱乐部的入门测试都过不了，哈克特后来在采访里说，他那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其他小孩能一口气游完200米，他为了追上别人，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泳池，别人游1000米他就游2000米，口袋里永远塞着沙丁胺醇气雾剂，游到喘不上气就喷两口，缓两分钟接着游。 他的教练丹尼斯（也就是后来带孙杨的那个魔鬼教练）回忆说，有一年澳大利亚冬天降温，室内泳池的加热系统坏了，水温只有16度，所有队员都请假不来，只有哈克特早上4点半准时出现在泳池门口，自行车的车胎还爆了，他跑了3公里来的，头发上都结了冰碴，那天他照常游完了18公里的训练量，上岸的时候嘴唇都紫了，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刚才最后100米的配速够不够？” 1998年珀斯世锦赛，18岁的哈克特第一次拿到1500米自由泳世界冠军，游完之后他趴在池边喷了半分钟气雾剂，领奖的时候连国歌都没唱完就喘得说不出话，那时候媒体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怪兽一样的长距离之王，是个从小和哮喘抗争的病人，我那时候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刚好刚测完1500米，累得躺在泳池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教练给我印的配速表，突然就懂了教练为什么天天把哈克特挂在嘴边——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别人比你更能熬而已。
那道“哈克特红线”，焊在世界纪录簿上整整10年
2001年福冈世锦赛,哈克特游出了14分34秒56的15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这个纪录一保持就是10年，后来的游泳爱好者都把这个成绩叫“哈克特红线”，意思是只要你是练长距离自由泳的，这道线就是你这辈子要翻越的最高的山。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1500米决赛，哈克特赛前一周得了严重的肺炎，住院挂了3天盐水，队医都劝他退赛，他说“我等了4年的奥运会，就算爬也要游完”，那场比赛我是和体校的队友一起在食堂看的，前800米哈克特还落在第三位，到1000米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加速，我们看着他的脸越憋越紫，每一次划水都像是用尽全力，最后100米他领先第二名将近5米触壁，破了奥运会纪录，上岸之后直接瘫在池边，被队医架着担架抬去了医疗室。 那天教练在食堂给我们训话，说“你们总说自己游不动、累，你们谁有哈克特累？他游完这次比赛，肺里的积水抽了整整两针管，但是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腰挺得比谁都直。”我那时候刚练了两年游泳，好几次都想放弃，那天之后我把哈克特雅典奥运会夺冠的照片贴在我的床头，每次练到想退队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那几年只要有哈克特的比赛，我们整个游泳队都会凑在一起看，他游1500米有个特点，前1000米的配速稳得像定了闹钟，每100米的时间差不会超过0.3秒，到最后200米还能加速，很多选手前800米能跟着他，到后面就被他慢慢拉开距离，业内人都叫他“泳池传送带”——你以为你跟他速度差不多，其实他一直在悄悄把你甩在后面。
纪录被孙杨打破的那天，他笑着说这就是体育的传承
2011年上海世锦赛,我刚好读大学，报名当了赛事志愿者，负责媒体通道的引导工作，那次也是哈克特退役两年之后第一次复出参赛，目标是冲击伦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那天，哈克特只拿了第六名，但是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夺冠的孙杨身上——他游出了14分34秒14的成绩，打破了哈克特保持了10年的世界纪录，我那时候就在解说席后面，哈克特作为特邀解说嘉宾，看到孙杨触壁的那一刻，直接站了起来，巴掌拍得特别响，眼睛都红了，后来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的是“太棒了”。 散场的时候我在媒体通道碰到哈克特，他手里拿着孙杨的夺冠纪念衫，我用蹩脚的英文问他：“您保持了10年的纪录被打破了，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接过我递的矿泉水，笑着摇了摇头：“我21岁破了前辈帕金斯的世界纪录的时候，他也是在现场给我鼓掌，现在我31岁，看着年轻人把我的纪录拿走，这不是遗憾，是幸运，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某个人永远站在顶峰，而是永远有人能超过你，推着这项运动往前走。”我那天让他给我签名，他在我戴的志愿者帽子上写了“Keep swimming”，那个帽子我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书柜里，每次遇到难坎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 后来孙杨也说，他小时候的偶像就是哈克特，他练1500米的时候，也是天天看着哈克特的配速表训练，甚至特意找了哈克特的教练丹尼斯带自己，某种意义上来说，哈克特的精神其实一直延续在长距离自由泳的赛场里。
别再神化天才，所有的顶峰都是熬出来的
现在很多人聊起哈克特,都会说他是天生的长距离游泳材料：198的身高，2米08的臂展，划水效率比普通选手高30%，好像他的成功全是靠天赋，但我作为一个曾经练过长距离游泳的人，太知道天赋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面前，有多不值钱。 和哈克特同年龄段、有同样身体条件的澳大利亚游泳选手，少说有十几个，为什么只有他能拿11个世锦赛冠军、3枚奥运会金牌，把世界纪录保持10年？因为他为了游泳，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他10年没吃过冰淇淋，最喜欢的巧克力布朗尼，只在雅典奥运会夺冠之后吃了一口；他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训练，20年没有睡过懒觉，连结婚度蜜月的时候，都每天早上在酒店的泳池游10公里；他的肩膀因为常年大负荷训练，有严重的滑膜炎，每次比赛前都要打封闭针才能上场，医生说他的肩膀磨损程度比60岁的老人还严重。 哈克特退役之后没有当职业教练，而是创办了一个哮喘儿童公益基金会，免费给患有哮喘的孩子教游泳，他说：“我小时候因为哮喘，连跑100米都喘得要死，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可能当运动员，但是游泳救了我，我也想让更多和我一样的小孩知道，你身上的弱点，说不定就是你最厉害的武器。” 前阵子我刷到哈克特的社交动态，43岁的他现在还是每天早上都会去家附近的泳池游1000米，他说“游泳早就不是我的工作了，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哈克特？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金牌，保持了多久的纪录，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知道，哪怕你天生手里拿的不是一副好牌，只要你愿意熬、愿意拼，你也能把自己活成别人的标杆。 我现在早就不练游泳了，但是每次看到有人说“我没有天赋，所以做不好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想起哈克特趴在池边喷气雾剂的样子，想起他给我签的那句“Keep swimming”，人生其实就是一场长距离游泳，你不需要一开始就游得最快，你只需要别停下来，一直往前游，总有一天你会到达你想去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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