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一个周三下午,上海体育大学绿瓦大楼旁的阶梯教室里,最后一排的男生偷偷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讲台上的男人——他穿着藏青色的POLO衫,左胸口绣着小小的赛车图案,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上海国际赛车场的赛道图,讲到第11号弯的走线时,他顺手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瓶摆成“防护栏”,侧身演示起过弯时的重心转移。
下课铃响的时候,男生冲上去要签名,才发现他的教案封面上贴了个粉嘟嘟的佩奇贴纸,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朵朵的爸爸最棒”,他就是张臻东,拿过8个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年度总冠军的“东哥”,也是上体大运动训练专业的专业课老师,那天他的背包侧袋里,还塞着半盒没吃完的润喉糖,和一个磨掉漆的卡丁车钥匙扣——那是他10岁那年,爸爸送他的第一份赛车礼物。
弄堂里的汽油味,是他的赛车启蒙课
张臻东的赛车梦,不是从豪门私人赛道的引擎声里开始的,是从上海静安区老弄堂的煤球炉味、零件堆的汽油味里长出来的。
他的父亲张灵康是国内最早一批接触民间赛车的爱好者,但家里条件算不上优渥,小时候张臻东的玩具不是动辄几千块的遥控赛车,是爸爸拆下来的汽车火花塞、旧轮毂,他总蹲在弄堂口的石阶上,拿着小抹布帮爸爸擦零件,弄堂里的阿婆总笑着打趣:“张家小囡身上永远有股汽油味,以后怕是要当修车师傅哦。”
10岁那年,爸爸带他去嘉定的一家民间卡丁车场——那时候的赛道还是土路上铺的薄沥青,防护栏是旧轮胎堆的,连休息区的板凳都是废弃的水泥砖,第一次坐进卡丁车的张臻东,连刹车和油门都分不太清,踩死油门就往前冲,结结实实撞在轮胎墙上,头盔“咚”的一声闷响,爸爸吓得赶紧跑过去,以为他要哭,结果他摘了头盔,脑门上红了一大片,眼睛却亮得像装了星星:“爸,我再开三圈,刚才那个弯我没走好,我知道怎么改了。”
那之后,张臻东的周末就泡在了卡丁车场,为了攒钱多加练几圈,他把早饭钱省下来,别人吃奶油面包,他啃五毛钱的菜包,攒够五十块就去开三圈,每次拿了少儿卡丁车比赛的小奖杯,他就抱着奖杯跑回弄堂,买一筐盐水棒冰给邻居小朋友分,阿婆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看着他举着奖杯跑,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个小将军。
我一直觉得,所谓“天赋”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超能力,是你第一次接触一件事时,哪怕摔疼了、撞懵了,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再来一次”的劲儿,张臻东的赛车起点,没有私人教练,没有定制赛车,只有弄堂口的零件堆、卡丁车场的旧轮胎墙,还有脑门上那片消不下去的红印子,这种从烟火气里长出来的热爱,才最扛摔,也最长久。
上午领冠军奖杯,下午赶去上课的“学霸车手”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赛车手都是“胆子大、靠家里砸钱、读书不好”的体育生,但张臻东偏要把这个标签撕得粉碎。
高中的时候,他一边练车一边读书,别人周末去逛游乐园,他要么在赛道上跑圈,要么在补习班补数学,高考那年,他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上海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后来又保送了硕士,读硕士的三年,正是他CTCC职业生涯上升期,最忙的时候一周要飞三个城市比赛,还要赶回来上课、写论文、做实验。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他第一次拿CTCC超级量产车组年度总冠军的那天:11月的上海已经刮起了冷风,上海国际赛车场的领奖台上,他刚喷完香槟,连赛车服都没来得及换,套了件卫衣就往地铁站跑——第二天是他硕士毕业论文的盲审答辩,论文题目是《赛车手过弯时的核心力量训练方法研究》,答辩的时候,评委老师翻着他的论文问:“你这些实验数据样本量不小,是找车队要的?”他挠挠头笑:“都是我自己测的,比了三年赛,攒了一万多公里的赛道数据,心率、肌电信号都是我自己戴设备跑出来的。”当时全场评委都笑了,说这才是真正的“实践出真知”。
留校当老师之后,他的“双面人生”更忙了,2019年CTCC株洲站,他拿了分站赛冠军,赛后发布会刚结束,他拎着头盔就往高铁站赶,因为第二天早上有两节课要上,高铁上他抱着电脑改课件,旁边的乘客看他穿的卫衣上有赛车logo,随口问了句“你是赛车教练?”,他笑着摇摇头:“我是大学老师,刚比完赛赶回去上课。”对方瞪大眼睛的样子,他后来跟学生讲了好多次,每次都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他的课是上体大的“网红课”,选课系统刚开放十分钟就被抢光,别的老师讲运动训练学,都是对着课本讲肌肉控制、心理调节,他直接把自己比赛的车载视频投到大屏幕上:“你们看,2020年天马山站这一次,我被对手剐蹭了一下,车直接spin(失控旋转)了,这时候我核心是绷紧的,视线盯着我要去的方向,不是盯着墙——这就是应激状态下的肌肉控制和目标导向心理,课本上写的那些原理,真到了赛道上,零点几秒就要反应过来。”
我始终觉得,张臻东最难得的地方,不是他拿了多少冠军,是他打破了“体育生=学习差”的刻板印象,他总说“赛车是靠脑子开的,不是靠蛮劲”:你要懂空气动力学才能调对尾翼角度,懂运动生理学才能安排训练计划,懂心理学才能在落后的时候稳住心态,甚至还要懂数学才能算准进站时机,他把赛道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活知识”带进课堂,告诉学生:体育从来不是“读书不好的退路”,是另一种需要用脑子、用汗水、用专注力去拼的人生选择。
摔碎的奖杯和橡皮泥做的“冠军”
没人能永远赢,张臻东也一样,他的头盔展示柜里,除了亮闪闪的冠军头盔,还摆着一个裂了缝的碳纤维面罩——那是2021年CTCC收官战留下的“纪念”。
那年他积分领先第二名12分,只要跑完最后两圈,就能稳稳拿下年度总冠军,倒数第二圈,他正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线,后面的车手为了抢位置,直接从内线硬超,把他的赛车狠狠怼到了防护墙上,左前轮当场断裂,赛车在赛道上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的头盔磕在方向盘上,面罩直接裂了一道缝。
全场观众都在叹气,解说员的声音都沉了下来:“张臻东的冠军,没了。”他从赛车里爬出来,没找对手吵架,没对着镜头发脾气,就蹲在防护栏旁边,手里攥着断裂的方向盘拨片,盯着地上的轮胎碎片看了二十多分钟,车队经理过去拍他肩膀,他第一句话是:“发动机没事吧?能不能修?”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哭不出来,是太不甘心了——就差一圈啊,就差一圈就能拿到自己的第七个总冠军。
回家之后,他把那一年拿的五个分站赛奖杯都收进了储藏室,连最爱的水晶奖杯都没摆出来,三岁的女儿朵朵以为爸爸生气了,踩着小凳子爬到他怀里,举着个自己捏的橡皮泥奖杯递给他——那个奖杯歪歪扭扭的,杯口还缺了一块,上面插了个小旗子,用彩笔写着“爸爸第一名”。“爸爸不哭,朵朵给你发奖杯,你是最棒的。”
他接过那个软乎乎的橡皮泥奖杯,突然就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他把这个橡皮泥奖杯摆在了头盔展示柜的最中间,旁边是他拿过的所有冠军头盔,那个用橡皮泥捏的、连形状都不太对的奖杯,在一堆碳纤维和金属材质的头盔中间,显得特别扎眼,也特别暖。
2022年,他又拿回了CTCC年度总冠军,领奖台上喷完香槟,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打视频,把奖杯举到镜头前,声音都带着笑:“朵朵你看,爸爸把真的奖杯拿回来了,和你那个摆在一起好不好?”
我们总喜欢把冠军塑造成“战无不胜”的神,好像他们从来不会输,不会难过,不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没摔过跤,是摔了跤之后,还能蹲下来捡自己的碎片,甚至能把小朋友的橡皮泥奖杯当成重新站起来的底气,张臻东说那个橡皮泥奖杯比他拿过的所有真奖杯都重要,因为它提醒自己:赛车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你热爱这件事本身,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年再来,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胜利固然耀眼,但输了之后还能爬起来继续跑的韧劲儿,才是体育真正的魂。
把赛车从赛道开进弄堂,让普通人也摸得到方向盘
“赛车不是有钱人的玩具,是普通人也能碰的热爱。”这句话张臻东挂在嘴边说了好多年,他也真的在这么做。
这几年他推掉了不少商业活动,把大部分空余时间都花在了赛车普及上: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二十多辆儿童卡丁车,送到上海的十几所小学和社区里,搞“卡丁车进校园”活动,让从来没接触过赛车的小朋友免费体验;他在短视频平台发内容,从来不说“你得买多贵的车才能玩赛车”,反而总教大家“用家用车怎么练车感”“日常开车怎么保证安全”,连“方向盘怎么握才正确”这种基础问题,他都能耐心讲十分钟。
2023年夏天,他在杨浦区的一个老社区搞“迷你卡丁车体验日”,本来是给社区小朋友办的,结果来了个坐轮椅的小男孩,叫浩浩,12岁,从小患有小儿麻痹症,房间里贴满了F1的海报,从来没摸过真的方向盘,浩浩妈妈说,孩子听说社区有卡丁车体验,吵了好几天要过来,就想摸摸方向盘是什么感觉。
张臻东知道之后,马上让工作人员调整卡丁车的座椅,找来了定制的方向盘辅助装置,亲自把浩浩从轮椅上抱到卡丁车里,给他系好安全带,戴上自己的备用头盔:“别怕,叔叔坐在你旁边,油门我帮你控制,你只管握方向盘,想往哪开就往哪开。”那天他陪着浩浩在场地里开了三圈,浩浩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小赛道,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他笑得露出了小虎牙,下来的时候,浩浩的手都在抖,仰着头问他:“张叔叔,我以后能不能当赛车手?”张臻东把自己的签名头盔送给了他,蹲下来跟他平视:“当然能,等你能自己开完整圈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去上赛开真的赛车。”
还有一次他开直播,有人在评论区问:“东哥,我月薪五千,能不能玩赛车啊?”他拿着水杯笑了:“怎么不能?我小时候玩卡丁车,都是攒早饭钱去的,一次五十块,我攒半个月才能开三圈,现在卡丁车场周末体验券才一百多,少喝两杯奶茶就有了,热爱不需要门槛,你先去开三圈,试试那种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要是喜欢,就慢慢来——不一定非要当职业车手,能从里面找到快乐,就够了。”那天直播他没带任何货,就讲了三个小时的赛车知识,回答了一百多个网友的问题,下播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我见过很多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当专业教练,要么转行做生意,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普及的事——毕竟这事赚不到什么钱,还费时间费精力,但张臻东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热爱是从弄堂里的零件堆、五十块钱三圈的卡丁车场里长出来的,所以他想把这份热爱递给更多普通人,尤其是那些可能从来没机会接触赛车的孩子。
一个冠军的价值,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座奖杯,而是他能影响多少人,能让多少人因为他,爱上一项运动,找到生活里的光,从这个角度来说,张臻东比很多拿过更多冠军的人,都更了不起。
上个月我在上海国际赛车场又见到张臻东,他刚跑完一场测试赛,摘下头盔,脸上全是汗,看见我就挥挥手,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我们坐在赛道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赛车呼啸而过,他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蹲在弄堂口擦零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拿8个总冠军,也没想过能当大学老师,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天天开卡丁车就好了。”
风从赛道上吹过来,带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和他小时候弄堂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的背包侧袋里,还是插着那个磨掉漆的卡丁车钥匙扣,教案上的佩奇贴纸还在,头盔展示柜里的橡皮泥奖杯,也还摆在最中间。
有人说张臻东是“赛车圈的异类”,拿了那么多冠军,还跑去当老师,还去社区里教小朋友开卡丁车,一点都没有“冠军的架子”,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人:他见过赛道上最快的风,也懂人间最暖的烟火;他拿过最沉的奖杯,也珍惜最软的橡皮泥礼物;他把自己的热爱活成了人生,还想着把这份热爱,递给更多还在门口张望的人。
赛车的赛道有终点,但热爱的人生,从来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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